她寄人間滿星河 第432章 猶豫不決

日軍「赤城」號航母，6月7日上午，關鍵時刻

當那架遲來的偵察機（來自「利根」號故障機的替補，航程短，搜尋倉促）終於發回模糊的電報，報告「發現一艘疑似美軍航母」時，南雲忠一的心臟猛地一縮。但緊接著，珊瑚海海戰的陰影瞬間籠罩了他。在那次戰鬥中，正是因為偵察機誤報，將一艘油輪錯認為航母，導致日軍做出了錯誤判斷，間接致使「祥鳳」號輕型航母被擊沉。

「隻有一艘？型號不明？方位也模糊？」南雲盯著電報，眉頭緊鎖。甲板下方，對中途島第二攻擊波的準備——即將炸彈換為對地高爆彈——正進行到一半。頭頂，第一波攻擊中途島的機群（因燃油即將耗儘和部分飛機帶傷）正發出請求降落的緊急訊號。中途島方向，殘餘的美軍飛機還在零星騷擾。整個局勢混亂而緊迫。

「會不會是美軍的陷阱？用一艘船吸引我們注意力，主力在彆處？或者…這又是誤報？」南雲內心劇烈掙紮。他生性謹慎，甚至可以說有些優柔寡斷，在珍珠港未能發動第三波攻擊的陰影，以及珊瑚海的誤判教訓，讓他此刻更加不敢輕易下注。他擔心如果這又是誤報，自己匆忙將準備對地攻擊的飛機再次換回對艦武器，並冒險在敵情不明的情況下出擊，可能會浪費寶貴的時間，並讓艦隊處於危險的混亂狀態。

「命令，」南雲最終做出了決定，這個決定後來被無數軍事學家詬病，「首先，回收第一波攻擊中途島的返航機隊！甲板清空，優先保障飛行員和飛機安全！」他頓了頓，看著甲板上忙碌的地勤和堆積的炸彈、魚雷，補充道：「暫停對地炸彈換裝！偵察機，立即向我報告方位xxx海域的詳細情況！確認目標性質、數量、艦種！」

命令下達，甲板上的地勤人員再次陷入混亂。剛搬上去的對地高爆彈要暫停換裝？那現在甲板上這些半成品（部分飛機掛著魚雷，部分掛著炸彈，還有的什麼都沒掛）怎麼辦？返航的飛機等著降落，天空中還可能有敵機威脅…

「飛龍」號上，用望遠鏡一直關注著「赤城」號動態的山口多聞少將，在看到「赤城」號上升起「回收飛機」的訊號旗，而非「立即起飛攻擊」時，差點把望遠鏡摔在地上。

「八嘎呀路！南雲這個蠢貨！他在想什麼？！」山口多聞再也控製不住，在艦橋上怒吼起來，「敵情不明就更應該主動出擊去查明！哪有把已經準備好、甚至部分已經掛好武器的攻擊機隊按在甲板上，先去回收那些油料將儘的返航飛機的道理？！等偵察機確認？等偵察機確認完，黃花菜都涼了！美軍會等著你嗎？！」

他來回踱步，如同困獸。「優柔寡斷！猶豫不決！這是航母對決，不是戰列艦對轟！速度！突然性！纔是製勝關鍵！他現在最該做的，是立即讓所有能出擊的飛機，不管掛的是魚雷還是炸彈，立即起飛！先去攻擊已發現的目標！同時派更多偵察機去確認！回收飛機和重新整備可以同步進行，或者至少讓部分攻擊機先行起飛！」

然而，南雲是前線總指揮，他的命令必須服從。山口多聞急得雙眼噴火，卻無可奈何。他想起了山本五十六那隱晦的授權，但那授權的前提是「現場、戰局出現意外轉機時」，現在…算是意外嗎？南雲還在按部就班。

就在山口心急如焚，南雲猶豫不決，日軍甲板一片混亂之際，那架被再次派去確認的偵察機（或者另一架）終於發回了更明確、也更致命的報告：「確認！發現美軍航空母艦！數量…至少兩艘！方位xxx，距離xxx！」

「赤城」號艦橋內，空氣瞬間凝固了。是真的！美軍航母真的就在附近！而且至少有兩艘！南雲忠一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最擔心的情況出現了——美軍航母主力並非不敢來，而是一直潛伏在側，等待時機！

巨大的危機感壓垮了南雲最後一絲僥幸。此刻，他應該做什麼？按照常理，也按照山口多聞的怒吼，應該立即起飛甲板上一切可用的攻擊機，哪怕它們是掛錯了炸彈，哪怕隊形不整，也要立即撲向美軍航母，搶占先機！

但南雲再次做出了一個讓後世軍事家扼腕歎息的決定。他看著甲板上尚未完全回收完畢的第一波飛機，看著那些因為換彈命令而堆得到處都是的炸彈和魚雷，看著因為混亂而效率大減的地勤人員…他想到的是：如果現在立即起飛攻擊，能起飛的飛機數量有限（部分飛機在回收，部分還沒準備好），且掛載混亂（對地炸彈對航母效果不佳），隊形不整，在沒有戰鬥機充分護航的情況下（戰鬥機也在回收和加油），這樣倉促的攻擊很可能效果不佳，反而會損失寶貴的飛行員和飛機。

「命令！」南雲的聲音有些嘶啞，「加速回收第一波返航機隊！全部回收後，立即將第二波攻擊機隊的炸彈換回魚雷和對艦穿甲彈！同時，為所有飛機加油、重新整備、組織護航戰鬥機！待一切準備就緒後，再全體起飛，對敵航母發動全力一擊！」

這個命令，意味著日軍航母編隊將在接下來的至少一個多小時內，完全處於一種極其脆弱的狀態：甲板上堆滿了卸下來的炸彈、魚雷、加油管和彈藥車，飛機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無法立即起飛迎敵，也無法有效進行損害管製。就像一個渾身綁滿了炸藥、行動遲緩的巨人。

「飛龍」號上，山口多聞在接到「赤城」號用燈光訊號傳遞的、要求「換裝魚雷、準備全體攻擊」的命令時，徹底爆發了。

「混蛋！白癡！蠢貨！」他破口大罵，再也顧不上禮儀和上下級關係，「等！等！等！等到什麼時候？等到美國人的炸彈落到頭上嗎？！」他猛地轉身，對訊號官吼道：「用燈光訊號，直接發給『赤城』號！以我個人名義！建議：立即起飛現有已掛彈攻擊機，搶占先機！回收與攻擊可同時進行！延誤戰機，萬劫不複！」

這幾乎是公開質疑南雲的指揮了。訊號官有些遲疑，但在山口多聞殺人的目光下，還是顫抖著將訊號發了出去。

「赤城」號上，南雲看到了「飛龍」號發來的燈語。他的臉色更加難看，心中湧起一陣強烈的反感和不快。山口多聞，這個狂妄的後輩，才指揮艦隊幾年？打過幾場大戰？竟然敢在戰場上公開質疑我的決定？他懂什麼全域性？他隻知道蠻乾！

「不理他！」南雲對訊號官冷冷地說，「執行我的命令！加速回收！換裝魚雷！」他將山口多聞的建議當成了耳旁風，甚至更加固執地堅持自己「準備萬全再出擊」的方案。

就在日軍四艘航母的甲板陷入史無前例的混亂——第一波飛機正在降落、加油、檢修；第二波飛機的武器在炸彈和魚雷之間換來換去；地勤人員疲於奔命；炸彈和魚雷隨意堆放在甲板上和機庫裡——的時候，第二批返航的飛機（主要是護航戰鬥機和部分較早返航的攻擊機）也開始陸續接近，準備降落。

天空，暫時相對「乾淨」，美軍從中途島起飛的零星攻擊已經停止。南雲心中甚至閃過一絲僥幸：也許，美軍還沒發現自己？也許，還有時間？

他錯了，大錯特錯。

美軍第16、17特混艦隊，「企業」號與「約克城」號

早在日軍偵察機發現美軍航母之前，從「企業」號起飛的偵察機就已經發現了南雲艦隊！更準確、更及時的情報早已送到了斯普魯恩斯和弗萊徹麵前。

「就是現在！」弗萊徹在「約克城」號上接到偵察報告後，興奮地一拳砸在海圖桌上。他看到了千載難逢的戰機——日軍航母正在回收飛機，甲板必然一片混亂！

「立即起飛所有攻擊機！」斯普魯恩斯在「企業」號上也做出了同樣的判斷，這位以冷靜果斷著稱的將軍，此刻下達了開戰以來最堅決的命令，「俯衝轟炸機、魚雷機、戰鬥機，全部起飛！目標：日軍航母！」

沒有猶豫，沒有等待隊形完全整齊。兩艘航母的飛行甲板上，液壓彈射器咆哮著，將一架架sbd「無畏式」俯衝轟炸機、tbd「蹂躪者」魚雷機彈射升空。f4f「野貓」戰鬥機也緊急起飛，為攻擊機群護航。由於「大黃蜂」號的部分飛機在搜尋中分散，其機群稍晚也將加入攻擊。

這是美軍傾儘全力的一擊！攻擊機群在空中編隊，然後朝著偵察機報告的方位，義無反顧地撲去。他們知道，日軍艦隊擁有強大的防空火力和恐怖的「零」式戰鬥機，此去凶多吉少。但他們更知道，此刻，日本的航母正像待宰的羔羊一樣，暴露在太平洋的陽光下，甲板上堆滿了致命的燃料和彈藥。

時間，指向了上午9點以後。美軍攻擊機群正在接近。而日軍的四艘航母——「赤城」、「加賀」、「蒼龍」、「飛龍」——的甲板上，依然是一片末日般的繁忙與混亂。地勤們在拚命地回收飛機、換裝武器、加油掛彈…渾然不覺，死神已經張開了翅膀，從雲層之上，呼嘯而來。

南雲忠一的猶豫和一連串錯誤決定，將他自己和他的艦隊，送上了一條通往毀滅的單行道。而山口多聞憤怒而無力的呼喊，被淹沒在了航母發動機的轟鳴和地勤人員的號子聲中。決定太平洋戰爭走向的短短五分鐘，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