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寄人間滿星河 第417章 弗萊徹

1942年5月4日，珊瑚海，西北海域，美國海軍第17特混艦隊

「企業」號航空母艦的艦橋上，弗蘭克·弗萊徹少將眉頭緊鎖，像一尊雕塑般釘在海圖桌前。海圖上，代表他麾下「列剋星敦」號（cv-2）和「約克城」號（cv-5）航母戰鬥群的兩個小圖示，正位於珊瑚海南部相對空曠的水域。而代表日軍佔領的圖拉吉島的小旗，則孤零零地插在西北方向幾百海裡外。

幾天前，他接到日軍一支小型登陸部隊佔領圖拉吉島的報告。基於保護盟軍交通線和打擊日軍氣焰的考慮，也或許是出於對珍珠港事件後美軍急需一場勝利的渴望，他下令從「約克城」號起飛艦載機，對圖拉吉的日軍艦艇進行了空襲。

空襲本身取得了一定戰果，擊沉了幾艘日軍小型艦艇，給了初嘗勝利滋味的美國海軍一劑強心針。但弗萊徹此刻的心情卻無比沉重。勝利的代價太大了。空襲行動不可避免地暴露了美軍航母在珊瑚海的大致方位。現在，他就像黑暗中擦亮了一根火柴，雖然短暫照亮了敵人，也無疑告訴敵人：我在這裡。

「偵察機有發現嗎？」弗萊徹的聲音有些沙啞，這已經是他今天不知道第多少次問出同樣的問題了。

「報告將軍，pby水上飛機和vs（偵察機中隊）的sbd發回的報告，在預定搜尋扇麵內，未發現日軍大型艦艇，尤其是航母。」參謀軍官的回答千篇一律。

弗萊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海圖邊緣。暴露了…聯合艦隊的主力，尤其是那幾艘該死的航母，肯定就在附近某處海域遊弋，像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山本五十六不會放過這個重創美國太平洋艦隊殘餘航母的機會。

「將軍，」他的參謀長走了過來，低聲道，「我們現有的燃油，如果維持目前的高速機動和持續空中巡邏，最多隻能再支撐三天的高強度作戰。而且，航空燃油的消耗也很大。」

燃油！又是燃油！弗萊徹感到一陣頭痛。他的「謹慎」——或者用批評者的話說，「猶豫不決」——風格，很大程度上源於對後勤，特彆是燃油補給的極度依賴和擔憂。他不想在沒有確切敵情的情況下，貿然將艦隊帶入可能存在的日軍航母打擊範圍。但保持距離、不斷機動、持續派出偵察機，本身就是巨大的消耗。

「給珍珠港發報，」弗萊徹最終做出了決定，一個符合他風格的決定，「請求…不，要求夏威夷司令部，立即向珊瑚海方向增派至少三艘，不，五艘高速油輪！我們需要緊急燃油補給，否則艦隊將喪失持續作戰能力。強調情況的緊迫性！」

珍珠港，太平洋艦隊總部

「又來了！這個弗萊徹！他到底在乾什麼？！」海軍作戰部長歐內斯特·金上將的怒吼幾乎要掀翻辦公室的屋頂。他手裡攥著來自珊瑚海的戰報和弗萊徹最新的補給請求，臉色鐵青。

「圖拉吉！一個小小的圖拉吉！打了幾條蚊子船，就把自己的位置賣了個乾淨！現在好了，全太平洋都知道我們的航母在珊瑚海了！山本肯定像聞到臭味的蒼蠅一樣撲過去了！」金上將氣得在辦公室裡來回踱步，對著想象中的弗萊徹破口大罵，用詞之激烈，讓一旁的參謀們都低下了頭。

但他罵歸罵，心裡卻清楚。臨陣換將，兵家大忌。且不說一時之間找不到更合適、更熟悉情況的人選去接替，單是臨戰易帥對前線士氣的打擊，就是不可承受的。弗萊徹再有問題，他現在也是前線唯一可用的航母編隊指揮官。

「給尼米茲發報，」金最終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語氣依舊生硬，「轉告弗萊徹，他的首要任務是儲存艦隊，尤其是那兩艘寶貴的航母！在未確認日軍主力航母位置和意圖前，避免不必要的接觸和冒險！但…」他咬牙切齒地補充，「也告訴他，如果發現日軍航母，尤其是進攻莫爾茲比港的部隊，必須果斷出擊！不能再猶豫了！」

電報很快傳到了珍珠港的尼米茲手中。切斯特·尼米茲上將看著電報，又看了看弗萊徹幾乎是同時發來的、要求緊急增派五艘油輪的請求，一向沉穩的臉上也露出了罕見的怒容和深深的無奈。

「弗萊徹…弗萊徹…」尼米茲揉著太陽穴。他理解前線的壓力，理解燃油對於艦隊機動的重要性。但弗萊徹這種近乎「油老虎」式的打法，實在讓他頭疼不已。

「這都第幾次了？」尼米茲對他的參謀長抱怨道，「日軍航母的影子還沒見到，我們的油料就像開閘放水一樣被他消耗掉。這次更誇張，直接要五艘油輪！他知道現在太平洋上每一艘油輪、每一加侖燃油有多寶貴嗎？從西海岸運過來要冒多大風險嗎？」

他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正在修複中的珍珠港，沉聲道：「再這樣下去，不用等日本人來打，華盛頓那邊，尤其是西部那些石油公司的老闆們，就要坐不住了。特彆是那個特納·史密斯，他手裡的石油份額和運輸網路對我們的後勤至關重要。他本來就對海軍之前的『保守』不滿，如果再讓他覺得我們把寶貴的燃油浪費在無意義的遊弋和過度的『謹慎』上，而不是用來打擊敵人…以他的能量和脾氣，真有可能發動他在國會的盟友，提出質詢甚至彈劾案。畢竟，誰也不想自己頭上一直懸著日本聯合艦隊這把『達摩克利斯之劍』，都盼著我們早日出擊，消除威脅。」

尼米茲歎了口氣，回到桌前，親自起草給弗萊徹的回電。電文既要表達支援，又要傳達壓力，還要提醒他注意資源消耗可能引發的後方政治反應。這其中的平衡，微妙而艱難。

珊瑚海，美國第17特混艦隊

接到尼米茲措辭嚴厲但依舊給予支援的電報，特彆是提到後方（特納等勢力）可能的壓力和期待時，弗萊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金上將的警告，尼米茲的提醒，後勤的壓力，尋找敵人的焦灼，以及對可能遭遇的滅頂之災的恐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要麼找到敵人，給予痛擊；要麼，就可能因為「畏敵不前」、「浪費資源」而被撤職，甚至葬送掉美國海軍在太平洋最後的航母力量。

「傳我命令，」弗萊徹的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從即日起，所有可用的偵察機、水上飛機，不間歇、無死角地對西北、北方海域進行最大半徑搜尋！重點搜尋通往莫爾茲比港的航線！」

「命令艦隊潛艇，前出至珊瑚海北部、路易西亞德群島以南海域，建立警戒線，一旦發現日軍大型編隊，特彆是航母，立即報告！」

「艦隊保持無線電靜默，但接收機全部開啟，監聽一切可疑訊號！」

「向珍珠港發報，油輪補給請求不變，但我們可以向東南方機動，嘗試在新喀裡多尼亞以北海域進行補給。」這是他最後的妥協和掙紮，既試圖滿足燃油需求，又不想過於靠近可能危險的北方。

一道道命令下達，整個第17特混艦隊像一隻被驚擾的刺蝟，雖然小心翼翼地向東南方（遠離圖拉吉和可能威脅的方向）移動，但將所有的「感官」都全力張開，刺向西北方的茫茫大海，試圖在日軍發現自己並發動致命一擊前，先找到那條隱藏在波濤下的毒蛇。

與此同時，珊瑚海西北部，日軍機動部隊

日軍指揮官井上成美海軍中將（第4艦隊司令）和高木武雄海軍少將（第5航空戰隊司令）同樣困惑不已。

「美軍航母…到底在哪裡？」井上成美盯著海圖，上麵標注著圖拉吉遭遇空襲的位置。「他們暴露了位置，卻沒有繼續進攻，也沒有撤退的明顯方向…難道是在引誘我們？」

「偵察機回報，在圖拉吉東南、西南多個扇麵均未發現美軍大型編隊。」參謀報告。

高木武雄皺著眉頭：「根據美軍的作風和燃油補給需求，他們不太可能遠離基地長期遊弋。會不會…他們根本沒有向北或向我們預計的方向運動，而是…向南了？」

這個想法讓指揮部的日軍軍官們麵麵相覷。向南？那邊是更開闊但也更遠離美軍基地的水域，補給更困難。美軍指揮官會這麼大膽，或者說，這麼「反常」嗎？

他們不知道的是，弗萊徹的「謹慎」或者說「猶豫」，在此刻卻成了一種難以預測的「反常」。他沒有像許多日軍將領預想的那樣，要麼為圖拉吉的事繼續糾纏，要麼向新赫布裡底或澳大利亞方向撤退，而是選擇了一條看似「消極」的南下航線，一邊拚命搜尋日軍，一邊焦急地等待著他的油輪。

兩支世界上最強大的航母編隊，在廣闊的珊瑚海上玩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捉迷藏」。一方焦急尋覓，一方謹慎潛行。燃油的消耗、偵察機的軌跡、無線電的靜默與竊聽…每一絲資訊都可能決定勝負，而最大的未知數，恰恰是弗萊徹那讓人捉摸不定的決策風格。這場戰爭中的首次航母對決，尚未正式交鋒，便已充滿了懸念、焦慮和戲劇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