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弗利山莊,特納·史密斯宅邸書房
厚重的天鵝絨窗簾半掩,擋住了加州的陽光,卻擋不住無線電裡反複播放的羅斯福總統國會演講的激昂餘音。書房內煙霧繚繞,混合著雪茄的醇厚和一種緊繃的興奮感。
霍華德·修斯陷在寬大的皮沙發裡,手裡端著一杯加冰的威士忌,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還沉浸在剛才廣播裡那震撼人心的誓言——「炸彈將會落在東京」。他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他才嘖了一聲,帶著一種混合著驚歎、忌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敬佩的語氣開口:
「這死瘸子…是真夠狠的啊。」修斯晃著酒杯,冰塊叮當作響,「不僅對敵人狠,發起狠來,對自己也這麼下得去手。麥金泰爾那老頭肯定沒少在他耳邊唸叨,強行驅動那副身子骨『走』那幾步,跟把自己放在火上烤沒什麼區彆,搞不好當場就能要了他的命。他居然…真敢賭。還賭贏了。」
特納·史密斯站在窗前,背對著修斯,望著窗外精心修剪的草坪。他手裡的雪茄燃了長長一截煙灰,卻沒有彈掉。聽到修斯的話,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深邃。
「這就是政治家和資本家的不同,霍華德。」特納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洞察世情的冷冽,「資本家計算風險和收益,追求的是利潤的最大化和風險的最小化。而政治家,尤其是戰時領袖,他計算的是人心、士氣和國家的命運。他賭上的不是自己的健康,而是整個國家的戰爭意誌。他贏了,所以他得到的,比你我能想象的所有利潤加起來,都要多得多——一個被徹底點燃、同仇敵愾的美國。至於代價…」特納輕輕彈掉煙灰,「他早就準備好了支付。從他決定競選總統,決定隱瞞病情的那天起,他就知道,這副身體,本就是他最大的政治籌碼,也是最脆弱的武器。現在,他用得恰到好處。」
修斯撇撇嘴,似乎對這番「政治家論」不置可否,但眼底的震撼並未完全散去。他轉移了話題,語氣重新變得亢奮起來:「先不說那個狠人了。馬歇爾在電報裡跟你透露的訊息是真的?那老頭子(指羅斯福)在國會山不是喊口號,是真要乾?要空襲東京?!從海上?用航母?!」
「千真萬確。」特納走回書桌後坐下,目光銳利地看向修斯,「金上將已經立了軍令狀,阿諾德那邊也瘋了似的在找辦法。現在,不是『要不要』的問題,是『怎麼乾』。而怎麼乾的關鍵之一,就在於…什麼樣的飛機,能從航母上起飛,帶著足夠的炸彈,飛到東京。馬歇爾讓我問問你,以你的眼光,陸軍航空隊現有的轟炸機裡,哪種最有可能?」
修斯幾乎是從沙發上彈了起來,眼睛裡閃爍著工程天才特有的、遇到極限挑戰時的狂熱光芒:「太他媽讓人興奮了!這活兒,我接了!這次我不要改裝費!我親自帶團隊上手改裝!而且,我要報名參加空襲!我親自開一架去炸了裕仁的皇宮屋頂!」
特納像看瘋子一樣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潑了盆冷水:「行了,醒醒。空襲名單是軍方最高機密,是敢死隊,不是你的冒險遊樂場。輪不到你,也絕不能輪到你。你的任務,是確保那些真正的勇士,能坐上你改裝好的、能從航母甲板上起飛的飛機,並且有最大的可能(哪怕隻是一絲)飛到目標。做好你的改裝工作,比你去開飛機重要一萬倍。」
修斯被噎了一下,悻悻地坐了回去,但臉上的興奮不減,嘟囔道:「我也就是這麼一說…激動一下嘛。」他迅速進入技術分析狀態,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機型?他們肯定在b-17、b-23、b-25、b-26這幾個裡麵糾結。要我說,唯一有可能的,隻有b-25『米切爾』!」
「理由?」
「甲板長度!」修斯斬釘截鐵,「b-17和b-23翼展太大,在航母上轉向、排程都是噩夢,起飛滑跑距離也要求更長。b-26『劫掠者』起降效能是出了名的苛刻,對陸上機場都挑三揀四,上航母?風險太高。隻有b-25,尺寸相對適中,特彆是翼展相對較窄,在擁擠的航母甲板上占地小,排程靈活。而且它結構堅固,經得起折騰。」
他越說越快,思維在技術細節中飛速穿梭:「改裝方案我都有腹稿了:第一,把所有用於自衛的機槍、炮塔全部拆掉!一挺不留!省下的重量和空間,全部用來加裝副油箱!我們需要的是航程,航程,還是他媽的航程!導航裝置要精簡但必須可靠,投彈瞄準具要最好的。第二,拆掉所有非必要的裝備,什麼多餘的無線電、非關鍵儀表、甚至部分裝甲,能拆就拆,減重一磅是一磅。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發動機!必須進行最精細的除錯,確保在最大連續功率下能穩定工作更長時間。螺旋槳可能也需要特殊處理,提高低速拉力…」
特納冷靜地聽著,補充了最關鍵,也最殘酷的一點:「起飛不是問題,以你的能力,加上最優秀的飛行員,或許能創造奇跡。但降落呢?b-25不可能在航母上降落。我們的艦隊,尤其是現在,太平洋艦隊隻剩下兩艘可用的航母(『企業』號和『列剋星敦』號,薩拉托加號剛被潛艇擊傷),不可能等在日軍家門口,等著轟炸機返航。它們必須放了飛機就走,越快脫離危險區域越好。」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修斯臉上狂熱的工程師表情稍稍收斂,變得嚴肅起來。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了一些:「是的,這是一張通往地獄的單程票。起飛後,他們不可能返回航母。唯一的生路…」他走到牆上的巨幅世界地圖前,手指劃過太平洋,點在東京的位置,然後向西移動,「要麼,繼續向西,迫降在蘇聯的遠東地區。但蘇聯和日本有中立條約,風險極大,很可能被扣留。要麼,向西南,飛往中國沿海的國統區或**控製區。這需要提前和中國人打好招呼,讓他們接應、營救飛行員。但中國沿海大部分已被日軍佔領,深入內陸,燃油又成問題…無論哪條路,都九死一生。」
特納走到他身邊,同樣看著地圖,緩緩說道:「但美國現在,比任何時候都需要一場勝利,一場能夠直達敵人心臟、能夠洗刷珍珠港恥辱、能夠向全世界,也向我們自己的人民證明——我們可以反擊,並且必將勝利的勝利。哪怕這場勝利,需要勇士們用生命去鋪就最後一段航程。」
他不再猶豫,轉身,直接拿起了桌上那部紅色的、直通五角大樓陸軍參謀長辦公室的保密電話。等待接通的幾秒鐘裡,他對修斯最後確認道:「b-25,拆除全部武器,極限減重,加裝副油箱,優化發動機,確保能從航母短距起飛。這是你的方案?」
「是!」修斯重重點頭,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專注,「最優秀的改裝方案,我親自監督。」
電話接通了。特納沒有寒暄,直接對著話筒,用清晰、冷靜、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
「喬治(馬歇爾),是我,特納。關於『轟炸東京』的可行性評估,霍華德給出了明確方案:選用b-25『米切爾』中型轟炸機,由他親自負責極限改裝,目標是實現從航空母艦甲板起飛,並擁有足夠抵達東京的單程航程。」
他停頓了一下,讓對方消化這個關鍵資訊,然後說出了那個無法迴避的、沉重的現實:
「但是,馬歇爾,你必須清楚,也務必讓計劃製定者和那些勇敢的飛行員們清楚:經過如此改裝的b-25,絕無可能返回航母降落。起飛後,艦隊必須立即撤離。飛機在完成任務後,唯一可能的生路是繼續向西飛行,迫降在蘇聯遠東地區,或者,更現實的是,飛往中國沿海或內陸的非日占區。因此,這個計劃成功的關鍵,不僅在於改裝和起飛,更在於事後迫降地的選擇,以及…事先必須與中國(無論是重慶的國民政府,還是延安方麵),以及蘇聯,進行最高階彆的秘密溝通,確保他們願意並且能夠在我們無法預知的地點,營救並保護我們的飛行員。否則,這不僅僅是一次突襲,更是一次…有去無回的犧牲。」
「請儘快將首批用於測試和訓練的b-25,運到霍華德指定的改裝廠。時間,現在是我們最奢侈,也最匱乏的東西。」
特納結束通話了電話。書房裡隻剩下無線電裡隱約傳來的、關於戰爭動員的新聞播報聲。修斯已經抓起了紙筆,開始飛速地勾勒改裝草圖,嘴裡念念有詞,計算著重量、推力和可能的航程。
一場震驚世界、註定載入史冊的軍事冒險——「杜立特空襲」——其最關鍵的技術拚圖,在加州比弗利山莊的這間書房裡,被正式敲定。而它背後,是工程師的狂熱,是政治家的決心,更是無數即將踏上不歸路的勇士們,明知前路艱險,卻依然義無反顧的赴死之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