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理工學院,馮·卡門辦公室
正事談完,辦公室內的氣氛稍微輕鬆了一些。特納拿起咖啡杯,看似隨意地對馮·卡門抱怨道:「博士,說起您的學生,您那位錢學森錢先生,可是給我的兩個兒子好好上了一課啊。讓他們年紀輕輕,就深刻體會到了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哦?」馮·卡門饒有興趣地揚起眉毛,「是理查德和愛德華?他們怎麼了?在我的印象裡,那兩個小家夥可是聰明得很,尤其是在數學和工程方麵,一點就通。」
「聰明歸聰明,」特納苦笑著搖頭,但眼中並無真正的責備,「可他們這次在微積分考試上,連及格線都沒過。這在他們從小到大的成績單上,可是破天荒頭一遭。伊麗莎白差點以為他們這段時間玩瘋了,把我好一頓說。」
馮·卡門聞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雪茄灰都抖落了一些:「哈哈,特納先生,如果是因為錢出的題目而沒考好,那你完全不必擔心,甚至應該為你的兒子們感到驕傲!」
他收斂了笑聲,但臉上仍帶著笑意和一絲驚歎:「你是不知道,凡是錢出題或者主考的課程,在加州理工,學生們能拿到20分、30分,就已經是值得慶祝的事情了,說明基本概念沒丟。能超過40分,那已經是相當優秀的學生。如果能及格(60分)…那幾乎可以被看作是未來的學術明星。你剛才說,你的兩個兒子,一個14歲,一個14歲,在錢的微積分考試中,一個考了58分,一個考了51分?」
特納點點頭:「是的,58和51。」
馮·卡門倒吸一口涼氣,眼鏡後的眼睛瞪得老大,他放下雪茄,用一種近乎重新審視的目光看著特納:「我的上帝…特納先生,我必須收回我剛才的話。這不僅僅是『值得驕傲』,這簡直是…令人震驚的天賦!14歲的孩子,能在錢那種難度的考題下拿到50分以上…這已經不是『聰明』能形容的了,這是真正的天才!錢的標準,是篩選未來頂尖科學家和工程師的標準!你的兒子們,已經摸到了這個門檻!」
他拍著手,由衷地讚歎:「難怪霍華德(修斯)和老約翰(雷明頓家族)都那麼喜歡他們,甚至願意花時間親自指點。特納,你有兩個了不得的兒子!」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隨即推開。一個穿著整潔但樣式普通的西裝、戴著圓框眼鏡、麵容清秀而目光沉靜的年輕華人學者走了進來,正是錢學森。他手裡拿著幾份檔案,顯然是來向導師馮·卡門彙報工作的。
「教授,您找我?這是上週的風洞資料初步分析…」錢學森的聲音平靜,帶著特有的清晰和條理。他看到特納也在,禮貌地微微點頭致意:「特納先生,您好。」
「錢,你來得正好!」馮·卡門笑著招手讓他過來,「特納先生剛才還在『抱怨』你,說你出的微積分考題太難了,把他那兩個天才兒子都『難哭了』,連及格線都沒到。」
錢學森聞言,臉上露出一絲困惑,他推了推眼鏡,很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非常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這難道不應該嗎」的語氣說道:「我覺得…人再笨,也不該在14歲還學不會微積分吧?我出的題目,都是基於最基本的概念和邏輯推導,難度應該是很合適的啊。隻是為了考察他們是否真正理解了,而不是死記硬背公式。」
「噗——」馮·卡門和特納幾乎是同時抬手扶額,露出了無奈又好笑的表情。他們算是領教了這位天才學者那「超凡脫俗」的基準線了。
「錢,我親愛的朋友,」馮·卡門忍著笑,用導師的口吻說道,「你不能用你自己的標準去要求所有人,尤其是14歲的孩子!對你來說『合適』的難度,對大多數同齡人,甚至對很多大學生來說,可能就是天書了。特納先生的兒子們已經非常出色了。」
特納也笑著補充:「錢先生,他們畢竟還是孩子,需要循序漸進。拔苗助長,有時候反而會傷了根本。」
錢學森眨了眨眼,似乎還在消化「不能用自己標準」這個概念,但他很快找到了新的論據,依舊非常認真:「14歲,正是大腦活躍、邏輯思維開始成熟的時候,是學習微積分打好基礎的黃金年齡啊。我出這些題,就是為了幫他們建立嚴謹的數學思維框架。教授您看,我們加州理工那些正式錄取的學生,不也還有很多人在我類似的題目上考不到及格分嗎?相比之下,特納先生的孩子們能在第一次接觸我的出題風格時就拿到50多分,這已經說明他們比很多大學生都聰明、基礎更好了。」
他頓了頓,似乎做出了一個決定,看向特納,語氣誠懇(甚至帶著點學術上的興奮):「不過,鑒於特納先生的孩子展現出了這樣的潛力,我覺得…或許可以適當『上強度』了。我可以為他們設計一套更有挑戰性的進階習題和閱讀材料,引導他們接觸一些前沿的數學物理思想……」
「彆!千萬彆!」特納趕緊抬手製止,哭笑不得,「錢先生,您的好意我心領了。但現在這個『尺度』,對他們來說已經非常、非常具有挑戰性,也剛剛好了。教育如同烹小鮮,也如同培育樹木,需要耐心,需要循序漸進,應該慢慢來,讓他們在保持興趣和自信的前提下,逐步攀登。一下子強度太大,可能會適得其反。」
他想起剛才和馮·卡門提到的曹衝,便說道:「錢先生博學,一定知道你們中國曆史上,三國時期有位神童叫曹衝,聰慧無比,有『曹衝稱象』的典故。但這樣的天才,往往『慧極必傷』,過於早慧有時未必是福。我希望我的孩子們能健康、均衡地成長,既擁有智慧,也擁有強健的體魄和完整的人格。知識的山峰很高,我們不著急一口氣登頂。」
錢學森聽到「曹衝」和「慧極必傷」這兩個極具中國文化特色的詞從一個美國大資本家口中自然說出,明顯愣了一下,平靜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訝和探究。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特納,問道:「特納先生,您…也知道中國的曆史故事?」
特納笑了笑,語氣平和:「我曾因生意往來,兩次去過中國,一次是二十年代,一次是三十年代初。要在一個地方做生意,自然要瞭解那裡的曆史、文化和人。中國是文明古國,底蘊深厚,令人著迷。」
錢學森的眼神更加專注了,他猶豫了一下,但或許是特納提到曹衝帶來的文化親近感,或許是特納對兒子教育的理念與他內心某些部分契合,他問出了一個更深入、也更大膽的問題:「那麼,特納先生,您對中國…是什麼看法呢?我是指,現在的中國,和未來的中國。」
這個問題讓辦公室安靜了一瞬。馮·卡門也饒有興趣地看著特納,想知道這位精明的商人會如何評價那個遙遠的、正在戰火中掙紮的東方古國。
特納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口,似乎在組織語言,表情也變得認真而深沉。
「中國人…」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很堅韌。我是說真的。幾千年的文明延續下來,經曆無數內亂外患,但文化和民族的根脈從未斷絕,這種韌性,在世界曆史上都少見。」
「也很聰明,」他看了一眼錢學森,目光中帶著讚賞,「比美國大部分普通民眾要聰明得多,尤其是在數理邏輯、工程技藝和為人處世的大智慧上。而且,極其勤勞。我在上海、廣州、天津看到的碼頭工人、小商販、工匠,他們為了生存和家庭所付出的努力,令人動容。」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彷彿穿越了太平洋,看向那個戰火紛飛的國度:「我相信,未來的中國,一定會成為一個強大的國家。擁有這樣的人民、這樣的文化底蘊和智慧,隻要給他們機會和正確的方向,崛起是必然的。」
然後,他的語氣微微轉冷,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鄙夷:「但前提是,領導他們的,不是現在這個國民黨政府。我知道國民黨的尿性,或者說,我太瞭解他們的腐敗和無能了。我在中國見過的那些官僚、將領…他們的腐敗程度,簡直讓我瞋目結舌。這樣的政府,不可能帶領中國走向複興,隻會把國家和人民拖入更深的泥潭。」
說這番話時,特納的表情平靜,但話語中的分量卻很重。他當然不會說出更深層的原因——1934年,他確實曾與霍華德·修斯、雷明頓軍火公司的老約翰,以及西部標準石油的老闆多希尼等人,以「考察投資環境」和「狩獵」為名,秘密訪問過江西的中華蘇維埃共和國控製區。那次的見聞,雖然短暫且表麵,但蘇區相對清廉高效的基層動員、士兵高昂的士氣、以及那種與國民黨統治區截然不同的生機與秩序,給他留下了極其深刻的印象,也讓他對中國未來的政治走向,有了一種模糊但強烈的預感——國民黨沒有希望。這個預感,他從未對任何人明說,即使是修斯他們,那次探險也更像是一群富有冒險精神的資本家的獵奇。但此刻,麵對這位來自中國的頂尖學者,他忍不住透露了一絲對國民黨的極度失望。
錢學森徹底沉默了。他站在那兒,手裡還拿著檔案,但整個人彷彿凝固了一般。鏡片後的眼睛,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動和複雜的思緒。
他萬萬沒有想到,一個遠在重洋之外的美國資本家,一個在西部呼風喚雨的工業巨頭,竟然會對中國的現狀有如此清晰、甚至可以說是一針見血的看法!而且評價如此之低!更沒想到,對方會如此肯定中國人民的素質,並對中國的未來抱有期待(儘管加上了「非國民黨」的前提)。
這完全顛覆了他對「美國資本家」的某種刻板印象。特納·史密斯,不僅僅是一個追逐利潤的商人,他對世界的觀察,對政治的理解,遠比表麵上看起來要深刻得多。這種瞭解,尤其是對一個中國學者而言,帶來的震動是巨大的。它意味著,在遙遠的大洋彼岸,有一些掌握著巨大資源的人,正在以他們自己的方式,觀察並判斷著中國的命運。而特納的這些話,無意中,也觸動了錢學森內心深處,對自己祖國苦難現狀的痛心與對未來的迷茫。
辦公室內一時無聲。馮·卡門敏銳地感覺到了氣氛的微妙變化,他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咳…錢,你不是有風洞資料要給我看嗎?特納先生,關於艦載雷達的後續細節,我們改天再詳談?我讓我的助理送你。」
「好的,教授。錢先生,很高興與你交談。」特納恢複了平日的從容,對錢學森點了點頭,起身告辭。他知道,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就會自己生長。他對錢學森的重視,不僅僅在於其無可估量的科學價值,也在於其背後所連線的、那個未來可能崛起的東方巨人的脈絡。而今天這場意外的、深入的對話,或許,在未來會帶來意想不到的回響。
錢學森站在原地,目送特納離開,手中的檔案不自覺地捏緊了一些。他心中的波瀾,久久未能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