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寄人間滿星河 第19章 道歉

比弗利山莊的玫瑰在溫暖的陽光下怒放，伊麗莎白·史密斯的馬車穿過鍍金大門時，花瓣如血滴般飄落在車頂。她透過紗簾看見丈夫站在噴泉旁，頭發梳得一絲不苟，像是準備參加一場葬禮而非歡迎妻子歸家。

伊麗莎白。特納張開雙臂，袖口的鑽石紐扣在陽光下刺得她眼睛發痛。

她沒有投入那個懷抱，而是將目光投向玫瑰園中央的白色涼亭。那裡擺著香檳塔和三隻鑲金邊的檔案盒，六名記者在保安的監視下調整相機角度。

這是什麼？她的手指擦過最近的一朵玫瑰，刺紮進指尖。

你的贖罪儀式，親愛的。特納壓低聲音，或者說，我們的和解演出。

涼亭裡，斯坦福大學校長起身致意。伊麗莎白注意到他西裝內袋露出的支票一角——那厚度足以買下整個學術委員會。當攝影師們準備就緒，特納輕拍手掌，仆人應聲揭開覆蓋在展示板上的綢緞。

洛厄爾尖端科技獎學金。特納的聲音柔性的不像個殺伐果斷的大亨，首批將資助十名核物理學生，包括猶太裔天才少年愛德華·泰勒。

第二個展示板揭開時，她終於明白了這場表演的真正目的。加州理工學院洛厄爾-史密斯放射學研究基金下方的小字寫著為原子能計劃儲備人才。軍方的代表在人群中對她舉杯。

最後，特納戲劇性地停頓，為打破性彆偏見，史密斯集團將全額資助麻省理工學院的洛厄爾女性工程師計劃他轉向妻子，就像我親愛的伊麗莎白打破慈善界的陳規一樣。

掌聲中，一個天鵝絨盒子被呈到她麵前。瑞士定製腕錶在絲絨上泛著幽光，表盤鑲嵌的鈾玻璃在陰影處微微發亮。她翻轉表背，刻字像毒蛇般鑽入眼睛：

時間會證明，我的瘋狂終將服務於你的理想。

伊麗莎白突然笑了。那笑聲讓斯坦福校長不小心碰翻了香檳。她當眾戴上腕錶，鈾玻璃在陰影中泛出詭異的綠光。

你又在用錢買通曆史……她湊近丈夫耳邊低語，嘴唇幾乎不動，但這次，我接受。

宴會持續到日落。當最後一位賓客離開，伊麗莎白獨自留在涼亭裡，借著鈾表的微光翻閱獎學金檔案。附頁的候選人名單上，一個叫羅伯特·奧本海默的十七歲少年資料被紅筆圈出，備注寫著量子力學天賦驚人，需重點籠絡。

她翻開當天的《洛杉磯時報》，赫斯特旗下的記者將這場表演描述為資本與良知的完美聯姻。而在角落的小段落裡，提到聯邦調查局終止了對特納汽車零件走私案的調查。

深夜，伊麗莎白在日記本上寫道：

我們正在把魔鬼的禮物包裝成天使饋贈……

但開啟盒子的人，會記住包裝紙上的名字。

鈾表在黑暗中持續發光，像一顆微型恒星墜落在她的手腕上。窗外，特納的私人飛機正起飛前往華盛頓，機艙裡裝著給胡佛總統的教育慈善感謝狀——以及關稅豁免申請檔案。

比弗利莊園地下室的隔音門在身後無聲關閉，橡木鑲板的密室中隻剩下雪茄煙霧與陳年威士忌的氣味。赫斯特的翡翠戒指在燭光下泛著幽光，他正用那把象牙柄的拆信刀剔著指甲。

敬我們兩位天才。特納舉起水晶杯，酒液在杯壁上留下血絲般的痕跡，今天的演出比莎士比亞還精彩。

克萊倫斯——史密斯集團的法律顧問，瘦得像具裹著羊皮紙的骷髏——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您夫人戴上那塊表的表情，讓我想起絞刑架上的犯人接受神父最後的禱告。

特納的酒杯重重砸在桃花心木桌上，冰塊驚跳起來。伊麗莎白和我還在冷戰。他扯鬆領結，露出脖頸上一道新鮮的抓痕，你們的謀劃確實天衣無縫，但現在她每晚都鎖臥室門。

赫斯特慢條斯理地從公文袋抽出三張照片滑向桌麵。第一張是伊麗莎白在救濟站與《紐約世界報》記者的交談瞬間，第二張顯示她手腕上的鈾表在黑暗中發光，第三張則是撕碎的珍珠項鏈散落在地毯上。

冷戰？赫斯特的眉毛像兩條毒蛾般揚起，我看是軍備競賽。

克萊倫斯毫無征兆地突然向前傾身，他那如同羊皮紙一般的麵板在搖曳的燭光映照下，竟然顯得有些近乎透明。他的聲音低沉而嚴肅：“是否需要我為你安排一位心理醫生呢？”

然而，特納的反應卻異常激烈。他的拳頭狠狠地砸在桌麵上，震得燭火劇烈搖晃，彷彿隨時都可能熄滅。“不！”特納的怒吼聲在房間裡回蕩，“洛厄爾獎學金已經讓她安靜下來了。現在真正重要的是——”他猛地伸出手指，直直地指向第一張照片，“這個該死的記者到底知道多少？”

赫斯特不緊不慢地轉動著手指上的戒指，那枚翡翠戒指在燭光的映照下，折射出一道道詭異的光斑。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我的編輯已經處理了那篇報道。不過……”他故意拖長了音調，似乎在享受著特納逐漸升騰起來的怒氣，“下個月參議院要討論的《媒體誠信法案》，恐怕需要特納運輸公司的工會表個態。”

密室裡突然安靜得能聽見雪茄燃燒的聲響。特納知道這是勒索——《媒體誠信法案》將限製赫斯特競爭對手的報道自由。他想起船艙裡那些沒申報的德國光學儀器，克萊倫斯就是用這個把柄說服他資助洛厄爾獎學金的。

工會那邊我來解決。特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但伊麗莎白不能再接觸任何獨立媒體。

克萊倫斯從西裝內袋掏出一個小巧的鍍金藥盒：瑞士實驗室的新產品，每天半片，能讓人保持溫順又不留痕跡。他意味深長地補充，您的妻子會很喜歡這個口味。

燭光突然爆出一個火花。特納盯著藥盒，想起伊麗莎白今早翻閱獎學金檔案時專注的側臉，她咬住下唇的樣子像極了初遇在麻省理工圖書館初遇時的模樣。那時她還會為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流淚。

“收起你的小心思，我是絕對不會使用這種藥物去控製伊麗莎白的。”他一臉嚴肅地推開藥盒，彷彿那裡麵裝著的是什麼極其危險的東西一般。然而，就在下一刻，他卻突然話鋒一轉，“對了，胡佛那邊的情況現在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赫斯特不禁大笑起來，那笑聲震耳欲聾，甚至連玻璃櫃裡的標本都被震得微微顫動起來。這些標本可是特納的珍藏，每一隻都是稀有蝴蝶，被完美地釘在絲絨上，彷彿它們還在翩翩起舞。

“哈哈哈哈……總統先生在收到您‘捐贈’的林肯親筆信後，白宮廚房立刻就換上了特納罐頭廠的牛肉！”赫斯特得意地說道，臉上洋溢著難以掩飾的興奮。

這時，克萊倫斯也迅速插嘴道：“不僅如此，關稅調查委員會明天也會收到我們精心準備的‘證據’，足以證明德國正在傾銷鋼鐵。”他嘴角微微扭曲，露出一個讓人有些不寒而栗的笑容，“而且，恰好負責這個委員會的，就是您未來的嶽父——那位參議員大人呢。”

特納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他的影子在牆上迅速膨脹，彷彿變成了一個巨人。他的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絲憤怒：“未來嶽父？”他眯起眼睛，死死地盯著麵前的兩人，“誰告訴你們我要再婚？”

房間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緊張起來，赫斯特和克萊倫斯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尷尬和不安。最終，還是律師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說道：“伊麗莎白夫人最近……似乎開始寫日記。我的眼線注意到她每晚都會在書房待到淩晨。”

特納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的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他想起昨晚經過書房時，透過門縫看到的那一幕——鈾表的微光照在伊麗莎白的臉上，她的神情異常專注，就像她在檢查母帶時一樣。當時，伊麗莎白似乎察覺到了有人在窺視，她迅速合上了那本皮質的本子，但特納還是瞥見了頁角有燒灼的痕跡，那痕跡看起來就像是被酸液腐蝕過一般。

先生們，特納突然換上商業談判時的平滑語調，我認為我們需要討論一下墨西哥走私計劃的投資比例。畢竟...他故意瞥向赫斯特的戒指，某些材料運輸需要特殊的媒體沉默。

赫斯特的翡翠戒指突然暗了一下，彷彿烏雲遮住了月亮。三人同時舉杯時，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像三隻正在分食獵物的野獸。

樓上，伊麗莎白站在密室的通風口旁，鈾表的熒光照亮她手中的日記本，最新一頁記錄著今晚聽到的每個單詞。她的鋼筆懸在紙麵上，墨水滴落處冒起淡淡的青煙——那墨水是用暗房化學品特製的，遇熱會顯現隱形字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