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加哥郊外,菲爾德家族莊園
夜幕降臨,菲爾德家族的莊園燈火通明,一場看似賓主儘歡、實則暗流湧動的晚宴正在進行。莊園的主人馬歇爾·菲爾德三世強壓著內心的焦躁和屈辱感,臉上維持著社交場合應有的得體笑容,但緊握酒杯的指節卻微微發白。他心裡早已將不請自來的亨廷頓罵了千百遍,但形勢比人強,他不得不擺出高規格的接待姿態。
當亨廷頓的豪華轎車駛入莊園時,菲爾德甚至親自到門口迎接,儘管笑容有些僵硬。“亨廷頓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他伸出手,語氣儘量顯得熱情。
亨廷頓一身考究的西裝,神態自若,彷彿真是來參加一場普通的老友聚會。他握住菲爾德的手,力道十足,目光銳利地掃過對方略顯緊繃的臉,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菲爾德先生太客氣了。不過,我剛纔在車裡還在想,您該不會是不歡迎我這個不速之客,故意躲著不見吧?”
菲爾德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趕緊笑道:“哪裡的話!我是在親自督促晚宴的最後準備,務必讓您有賓至如歸的感覺。請進,亨廷頓先生。”
宴會開始後,氣氛表麵融洽。銀質餐具在燭光下閃爍,精緻的菜肴一道道送上。但菲爾德的心思完全不在美食上。他幾次試圖將話題引向正題,旁敲側擊地打探亨廷頓的真實來意和西部資本的具體計劃。
“亨廷頓先生,您這次來芝加哥,除了考察,是否還有其他…更具體的商業規劃?或許我們菲爾德家族在某些領域能提供一些幫助?”菲爾德舉杯示意,語氣試探。
亨廷頓卻總是輕巧地將話題蕩開,要麼談論加州的陽光和葡萄酒,要麼感慨芝加哥建築的宏偉,要麼回憶早年鐵路建設的艱辛。他談笑風生,應對自如,但關於合作的關鍵資訊,滴水不漏。
“商業規劃?哦,那是特納和修斯他們操心的事。我這次來,主要是看看老朋友,順便看看芝加哥有什麼新的投資機會。菲爾德先生的百貨公司經營得如此成功,纔是我們應該多請教學習的。”亨廷頓舉杯回敬,巧妙地將皮球踢了回去。
幾次試探都像拳頭打在棉花上,菲爾德內心的焦慮如同野火般蔓延。他感覺自己像個被矇住眼睛的舞者,完全跟不上對方的節奏。對方越是避而不談,他越覺得對方手中握有足以決定他家族命運的籌碼,而這種不確定性讓他備受煎熬。他需要知道對方的底牌,才能決定菲爾德家族的下一步是戰是和,是抵抗還是妥協。
在宴會廳的角落,亨廷頓的智囊菲利普低聲對主人說:“先生,您看菲爾德先生,他額角都在冒汗了,端著酒杯的手也不穩。我猜他現在心裡恨不得衝過來揪住您的領帶,逼您立刻攤牌。我們是不是該…”
亨廷頓優雅地切下一小塊牛排,嘴角勾起一絲老謀深算的微笑,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對菲利普說:“不急,菲利普。讓火再燒旺一點。他現在就像一口壓力不斷增高的鍋爐,我們要等到壓力接近臨界點,即將爆炸的前一刻。特納從斯坦福請來的那位投資心理學教授說過,當一個人長時間處於高度焦慮和不確定中,突然得到一個遠超預期的巨大希望(或絕望)時,他的大腦會出現短暫的‘認知空白期’,理性思考會暫時停滯。我們就要利用那個瞬間,丟擲我們的最終方案。他會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來不及細想,就會下意識地接受。這就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獄’的談判藝術。”
菲利普恍然大悟,欽佩地點點頭:“我明白了,先生。您是要讓他先在地獄的邊緣煎熬,再突然給他開啟天堂的大門。”
“沒錯。”亨廷頓抿了一口紅酒,目光掃過不遠處正心不在焉地與客人寒暄、眼神卻不斷瞟向這邊的菲爾德,“他現在越是急不可耐,等我們亮出底牌時,他的心理落差就越大,我們的成功率就越高。通知下去,甜點之後,邀請菲爾德先生到書房‘單獨品鑒雪茄’。”
宴會繼續進行,美妙的音樂和賓客的談笑聲充斥著大廳,但菲爾德三世卻如同熱鍋上的螞蟻,每一分鐘都是煎熬。亨廷頓則從容不迫,彷彿一切儘在掌握。
當精緻的甜點被端上桌時,亨廷頓對菲利普使了個眼色。菲利普會意,悄悄走到菲爾德身邊,低聲說道:“菲爾德先生,亨廷頓先生十分感謝您的盛情款待。宴會後,他誠摯邀請您到書房單獨小酌一杯,品嘗他特意從古巴帶來的頂級雪茄,並就一些‘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進行更深入的交流。”
菲爾德三世聽到“雙方都感興趣的話題”這幾個字,心臟猛地一跳,長久等待的轉折點似乎終於來了。他強壓住激動,儘量平靜地點了點頭:“榮幸之至,請轉告亨廷頓先生,我一定準時赴約。
書房內,雪茄的醇香與舊書的墨香混合。馬歇爾·菲爾德三世懷著誌忑不安的心情推門而入,看到科利斯·亨廷頓正背對著他,悠閒地瀏覽著巨大的橡木書架,彷彿真的隻是一位愛書之人。
“亨廷頓先生,讓您久等了。”菲爾德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亨廷頓聞聲轉過身,手裡隨意拿著一本皮質封麵的古籍,臉上帶著輕鬆的笑意:“菲爾德先生,您的藏書真是令人讚歎。這本《國富論》的首版,可是難得的珍品。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借閱一番?”
這看似隨意的請求,實則是試探菲爾德的誠意和心態。
菲爾德心中焦急如火,但麵上卻不得不維持風度,甚至擠出殷勤的笑容:“亨廷頓先生太客氣了!您能看上我的藏書,是我的榮幸。一本書而已,您若喜歡,儘管拿去!能與您這樣的商業钜子結下友誼,這點身外之物算得了什麼?”
他的話外之音是:彆再繞圈子了,快開出你的條件吧,我願意付出代價。
亨廷頓要的就是他這句話和這種心態。他將書輕輕放回書架,不再偽裝,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而直接,丟擲了第一顆重磅炸彈:
“很好,菲爾德先生,快人快語。那麼,我也直說了。經過西部委員會核心成員表決,我們正式決定,邀請您,馬歇爾·菲爾德三世先生,加入西部委員會,成為我們的榮譽委員。”
“什麼?!”菲爾德三世瞬間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滾圓,大腦一片空白,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西部委員會?那個由特納、亨廷頓、赫斯特、修斯等西部最有權勢的巨頭組成的、影響力足以撼動華盛頓決策的秘密核心圈子?邀請他加入?這完全超出了他最瘋狂的預期!他本以為對方是來談條件、甚至施壓的,沒想到竟是直接遞來了最高階彆的橄欖枝!
看到菲爾德震驚到失語的樣子,亨廷頓滿意地笑了笑,繼續施加“驚喜”:“怎麼,菲爾德先生?這個見麵禮,還滿意嗎?”
菲爾德猛地回過神,巨大的喜悅和難以置信讓他聲音都有些顫抖:“滿…滿意!太滿意了!亨廷頓先生,這…這真是天大的驚喜!我…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他感覺自己一下子從地獄被拉到了天堂。
然而,亨廷頓的話鋒緊接著一轉,丟擲了更具誘惑力的實際利益,同時也是更深的捆綁:“驚喜還不止於此。委員會認為,西海岸零售業缺乏一個能與東部梅西百貨抗衡的標杆。我們決定,全力支援你的菲爾德百貨公司進軍西部市場!資金、地塊、政策,西部聯合銀行會提供最優惠的貸款,特納先生期待與你麵談具體細節。我們要幫助你在加州建立起超越梅西的零售帝國!”
“真…真的嗎?!”菲爾德的呼吸徹底急促起來,臉因激動而漲紅。進軍西部,對抗梅西,這是他家族夢寐以求卻一直受阻的戰略!現在,西部最大的地頭蛇們竟然要主動幫他實現!這簡直是夢幻般的合作!
就在菲爾德沉浸在巨大的喜悅和憧憬中時,亨廷頓的語調突然變得冰冷,彷彿瞬間從溫暖的陽光跌入刺骨的寒冰,丟擲了那根致命的“大棒”:
“對了,順便告訴你一個訊息。明天,赫斯特先生的報紙會全麵曝光麥考密克家族‘國際收割機公司’產品質量低劣、價格虛高的問題。同時,修斯先生會動用一切金融手段,全力做空他們的股票。麥考密克這次不死也要脫層皮。如果你有興趣,可以跟著做空一把,賺點零花錢。”
輕描淡寫的幾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澆到腳,讓菲爾德瞬間從狂喜中驚醒,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他立刻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合作邀請,這是最後通牒!是**裸的胡蘿卜加大棒!邀請他加入委員會、支援他進軍西部,是誘人的“胡蘿卜”;而瞬間摧毀不合作的麥考密克,就是血淋淋的“大棒”示範!這是在明確警告他:順從,則共享榮華富貴;反抗,麥考密克的今天就是你菲爾德的明天!
菲爾德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恐懼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容和藹卻手段狠辣的老者,終於徹底認清了自己的處境。他根本沒有選擇。所謂的“邀請”,其實是“收編”。所謂的“合作”,其實是“臣服”。
看著菲爾德臉上血色褪儘、眼神中充滿恐懼的樣子,亨廷頓知道,火候已經到了。他重新露出溫和的笑容,拍了拍菲爾德的肩膀,語氣又恢複了之前的“友好”:“放輕鬆,馬歇爾。從現在起,我們就是自己人了。西部委員會歡迎你。一起賺錢,不是很好嗎?”
菲爾德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努力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乾澀地回答道:“是…是的,亨廷頓先生…非常感謝委員會和您的…信任。菲爾德家族…必將竭誠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