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磯,比弗利山莊特納莊園會議廳
會議廳內氣氛表麵熱情,內裡卻劍拔弩張。特納·史密斯以東道主的身份,熱情招待了來自芝加哥市政府和動物園的聯合談判代表團。然而,寒暄過後,芝加哥代表團的首席代表——一位副市長——立刻板起麵孔,試圖在氣勢上占據上風,語氣中帶著壓抑的憤怒和質問:
“史密斯先生,感謝您的款待。但請允許我直言,您和赫斯特先生在媒體上發起的這場…‘輿論風暴’,給芝加哥的城市形象和旅遊業造成了難以估量的損失!您有沒有想過這樣做的嚴重後果?這不僅僅是錢的問題!”
特納·史密斯悠閒地靠在主位的皮質座椅上,手中把玩著一支昂貴的鋼筆,臉上帶著一絲高深莫測的微笑,彷彿早已預料到對方的開場。他沒有直接反駁,而是丟擲了一枚重磅炸彈,瞬間打亂了對方的陣腳:
“後果?我當然想過,副市長先生。”特納的聲音平穩而自信,“但我想,在談論後果之前,我們或許應該先談談一份…被某些人刻意遺忘的‘契約’?比如,芝加哥動物園與那位勇敢的露絲·哈克內斯女士之間,除了8000美元的購買協議外,是否還有一份附加協議?協議內容大概是,露絲女士有義務,或者說有優先權,再次前往中國,為你們的‘搖錢樹’蘇琳,尋找一位配偶,以期繁衍後代,為動物園創造更長遠的…嗯…‘價值’?”
“你…你怎麼會知道?!”那位副市長和動物園園長的臉色瞬間大變,脫口而出,這個高度機密的商業條款被對方如此輕描淡寫地揭穿,讓他們措手不及,陣腳大亂。
特納的笑容更深了,帶著一絲戲謔:“中國有句古話,‘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副市長先生,在資本的世界裡,沒有絕對的秘密。”他巧妙地篡改了諺語,以強調自己的情報能力。
他趁對方驚魂未定,立刻將話題引向更殘酷的現實,語氣也變得尖銳起來:“好,就算我們假設露絲女士能成功。但請你們看看現在的蘇琳!它的精神狀態和身體狀況,還能撐到露絲女士從萬裡之外、而且正處於慘烈戰爭中的中國,帶回另一隻熊貓嗎?就算帶回來了,以蘇琳現在的狀況,還能成功繁殖嗎?你們是在用一個虛無縹緲的、風險極高的未來,賭上蘇琳的生命和芝加哥動物園的聲譽!這纔是真正的不負責任!”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番話的份量沉澱下去,然後話鋒一轉,從攻擊者變成了看似為對方著想的合作者:“先生們,為什麼不現實一點呢?接受我的領養金,那是一筆足以讓你們將芝加哥動物園全麵升級改造、引進更多珍稀動物、真正成為世界一流動物園的巨額資金。這難道不比死守著一隻健康狀況堪憂、未來不確定的熊貓,眼睜睜看著動物園聲譽掃地和遊客流失要明智得多嗎?”
那位副市長已經從最初的震驚中恢複過來,他抓住了特納話語中的關鍵點,提出了核心質疑:“史密斯先生,20多萬美元確實是一大筆錢,能改善動物園硬體。但您提到的‘聲譽’和‘遊客流失’纔是關鍵!蘇琳帶來的不僅僅是門票收入,更是巨大的周邊產業附加值和城市知名度!這筆無形的損失,您打算怎麼負責?怎麼補償?”
特納等的就是這個問題。他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眼中閃爍著資本家和夢想家的光芒,丟擲了一個令所有芝加哥代表目瞪口呆的、宏大的商業計劃:
“補償?副市長先生,您說得對!所以我說的補償,不是簡單的金錢,而是一個能徹底改變芝加哥旅遊業格局的…‘產業升級方案’!”
他站起身,走到會議室一側準備好的城市地圖前,指著動物園周邊區域:“看看這裡!動物園周邊的產業是什麼?老舊的汽車旅館、廉價的紀念品商店、毫無特色的熱狗攤!這配得上芝加哥這座世界級大都市嗎?”
他的手指有力地劃過地圖:“我的提議是:由我的‘史密斯環球發展公司’牽頭,聯合幾家有實力的夥伴,在動物園周邊投資建設一個全新的、大型的‘家庭娛樂休閒綜合體’!包括但不限於:全美最先進的兒童主題樂園、由我控股的‘加州快餐’品牌旗艦店、現代化影院、特色購物街區!我們將把那裡打造成中西部家庭度假的首選目的地!遊客來看動物,更會留下來消費、娛樂、過夜!這帶來的稅收、就業和城市吸引力,將遠超一隻熊貓所能創造的!這纔是真正的、可持續的附加價值!”
芝加哥的代表們徹底被這個宏大的藍圖震住了。他們原本是來興師問罪、爭取更多賠償的,卻沒想到特納直接丟擲了一個足以改變城市部分割槽域經濟生態的投資計劃!這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期。
特納看著陷入沉思和震驚的對手,給出了最後的、無法拒絕的誘惑:“先生們,是死守著一隻日漸憔悴的熊貓和一堆落後產業,還是擁抱一個全新的、能帶來十倍百倍收益的未來?選擇權在你們手中。我的領養金是啟動資金,而這個綜合體專案,是我對芝加哥未來的誠意和‘補償’。如果同意,我們馬上可以簽署意向書。如果不同意…”
他聳了聳肩,沒有說下去,但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赫斯特的媒體機器可還在等著呢。
會議室裡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芝加哥的官員們麵麵相覷,他們意識到,特納·史密斯不僅是一個難纏的對手,更是一個可怕的、擁有巨大能量的潛在合作夥伴。他給出的,是一個讓人無法拒絕的陽謀。最終,那位副市長艱難地嚥了口唾沫,聲音乾澀地說:“史密斯先生…您的…您的方案,非常具有…建設性。我們需要…需要一點時間內部討論一下。”
特納微笑著點了點頭,他知道,這場談判,他已經贏了。他不僅將得到熊貓蘇琳,更有可能以拯救者的姿態,成功介入芝加哥的城市開發。這是一場典型的特納式勝利:精準、強勢,且利益最大化。
芝加哥,市長辦公室
副市長從洛杉磯返回後,立刻向市長做了詳細彙報。他極力描述了特納·史密斯提出的“家庭娛樂休閒綜合體”計劃的宏偉前景:巨額投資、稅收增長、就業機會、城市形象提升……言語中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抑製的興奮,彷彿看到了自己未來主政時的一大政績。
然而,市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色陰沉地聽完了副手的彙報,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桌麵,眼神中卻沒有絲毫興奮,反而充滿了疑慮和警惕。
“藍圖很宏偉,聽起來也很誘人,保羅。”市長終於開口,聲音冰冷,帶著一絲嘲諷,“特納·史密斯畫了一張非常大的餅,足夠我們全芝加哥的人吃上好幾年。但是,你告訴我,這些資本家的話,有幾句能當真?尤其是像特納這種從西部石油和軍火起家、手段狠辣的梟雄,他的話能信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芝加哥的城市輪廓,語氣變得更加現實和尖銳:“就算他說的都是真的,這個專案從規劃、審批、拆遷、建設到最終產生效益,需要多少年?三年?五年?甚至更久?這期間,我們要投入多少政治資源去推動?要承受多少來自現有商戶的抗議和壓力?”
他猛地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一臉錯愕的副市長,問出了一個最關鍵、最致命的問題:“保羅,你告訴我,我能等到那個時候嗎?我的任期還有多久?下一屆選舉轉眼就到!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什麼?是立刻能看得見、摸得著的政績!是能馬上平息當前輿論風暴、讓旅遊業恢複、讓市民和商家停止罵孃的速效藥!而不是一個五年後才能看到效果的‘期貨’!”
他走回辦公桌,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幾乎是在低吼,聲音中充滿了被現實擠壓的焦慮和憤怒:“我現在把熊貓賣了,已經是在挨罵了!如果我再同意特納的這個計劃,意味著在未來兩三年內,動物園周邊會變成一個巨大的工地,現有的商戶會大量倒閉,失業問題會立刻爆發!市民隻會看到眼前的混亂和蕭條,他們會把所有的怨氣都撒在我的頭上!而特納承諾的那些美好未來?那時候我還在不在這個位置上都是個未知數!這等於讓我用自己剩下的政治生命,去為一個虛無縹緲的遠景和你的未來前程鋪路!你覺得我會這麼愚蠢嗎?”
副市長被市長這番**裸的、基於個人政治生存的剖析震驚了,他試圖辯解:“市長先生,從長遠看,這對芝加哥的發展是有利的…”
“長遠?誰的長遠?!”市長粗暴地打斷了他,臉上露出了疲憊而決絕的神情,“是芝加哥的長遠,還是你保羅的長遠?我明白告訴你,我關心的是我任內的穩定和連任!我絕不會為了一個資本家畫的大餅,和一個可能接替我位置的人的紅利,去冒眼前垮台的風險!”
他坐回椅子,用不容置疑的語氣下達了最終決定:“回複特納·史密斯,他的‘綜合體’計劃,市政府目前不予考慮,時機不成熟。我們隻談熊貓‘領養’一事。底線是:領養金必須一次性足額支付,並且公開宣告中要強調這是出於動物福利考慮的合作,芝加哥市政府是負責任的行為。至於未來的合作…等以後再說吧。”
副市長看著市長那張因壓力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心中一片冰涼。他明白,市長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寧可選擇犧牲城市潛在的巨大發展機遇,也要規避眼前的任何風險。在個人政治前途與城市長遠利益之間,市長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特納的宏偉藍圖,在冷酷的現實政治麵前,撞得粉碎。
“是…市長先生,我明白了。”副市長低聲應道,心中充滿了失望,但也有一絲瞭然。這就是政治,殘酷而真實。
訊息傳回洛杉磯,特納·史密斯聽到芝加哥方麵隻同意“賣熊貓”、拒絕“大計劃”的回複後,並沒有感到太意外,隻是嘴角露出一絲譏諷的冷笑。他早就料到,短視的政客很難有魄力去擁抱真正的變革。不過,他的主要目標——熊貓蘇琳,已經到手了。至於芝加哥的未來?那是芝加哥人自己需要操心的事。他拿起電話,平靜地對助手說:“準備簽約吧,順便給赫斯特打個電話,可以準備一篇‘芝加哥市政府做出明智人道主義選擇’的溫和報道了。這場戲,該收場了。”
一場原本可能改變城市格局的合作,因主政者的政治短視而夭折。隻剩下那隻即將遠行的熊貓,成為了這場短暫而激烈的風波中,唯一確定的、也是最具象征意義的戰利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