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夏,洛杉磯,比弗利山莊特納莊園
特納·史密斯結束了一天繁忙的商務會談,略帶疲憊地回到家中。他脫下外套,剛想在客廳的沙發上放鬆一下,妻子伊麗莎白就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憐愛和堅決的獨特表情,這讓他有些意外。
“親愛的,你回來了!正好,我有件非常重要的事要和你商量!”伊麗莎白挽住他的手臂,語氣急切。
“哦?什麼事能讓我的夫人這麼鄭重其事?”特納笑著拍了拍她的手,打趣道。他以為又是關於某個慈善晚宴或者孩子教育的問題。
伊麗莎白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沙發上的一份《芝加哥論壇報》,翻到社會版,指著一張黑白照片,用近乎哀求的語氣說:“親愛的,你看!它多可憐啊!我想要它!我們把它買下來好不好?”
特納順著妻子纖細的手指看去,照片上是一隻看起來有些無精打采、蜷縮在籠舍角落的大熊貓,旁邊的標題寫著“芝加哥動物園明星‘蘇琳’健康狀況引擔憂”。特納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失聲笑道:“啊?要一隻熊?伊麗莎白,我的寶貝,你知不知道那玩意兒有多大?一巴掌能拍死一頭牛!太危險了!養在家裡?搞不好我們全家都得玩完!”
“哎呀!不是那種大灰熊!”伊麗莎白急得跺了跺腳,嬌嗔地糾正道,又仔細指了指圖片,“你看清楚嘛!是熊貓!panda!是吃竹子的,很溫順的!是黑白色的,很可愛的那種!”
特納這才湊近仔細看了看,恍然大悟,緊繃的表情鬆弛下來,露出了笑容:“哦!你說的是這個啊!這個叫熊貓的小家夥啊!嗨,嚇我一跳。報紙上倒是見過幾次,看起來是挺憨厚的。你怎麼突然想起來要養這個了?”
伊麗莎白見丈夫態度緩和,立刻依偎過來,開始繪聲繪色地講述,語氣中充滿了真切的同情:“前幾天我不是帶理查德和愛德華去芝加哥看望我姑媽嘛,順便帶孩子們去了趟動物園。就在熊山那邊,我們看到了這隻叫‘蘇琳’的熊貓。彆的動物都活蹦亂跳的,就它一個,孤零零地趴在水泥地上,眼神呆呆的,一點精神都沒有,毛色也灰撲撲的,看著就讓人心疼!聽說它當初被運到美國的時候才花了8000美元!它本來應該在高山的竹林裡自由自在地生活,現在卻被關在這麼個小籠子裡,每天被成千上萬的人圍著,那些討厭的遊客還用閃光燈對著它眼睛哢嚓哢嚓地拍!我看到它被閃光燈嚇得縮起來的樣子,心都要碎了!”
她抬起頭,美麗的藍眼睛裡閃爍著母性的光芒和不容置疑的決心:“親愛的,像這麼可愛、這麼珍貴的寶寶,不應該被這樣對待!它應該在一個真正愛它、關心它的環境裡生活,而不是天天被當成賺錢的展覽品!我們把它買下來吧!就在莊園後麵給它建一個帶竹林、有溪流的漂亮園子,請最好的獸醫和飼養員照顧它!好不好嘛?”
特納·史密斯聽著妻子的敘述,看著照片上那隻確實顯得有些落寞的熊貓,又看了看妻子眼中那份罕見的、近乎固執的憐愛,心中不禁一動。他這位出身東海岸名門、見慣了大場麵的夫人,向來冷靜矜持,很少對什麼東西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情感。他能感受到,她是真的為那隻遠在芝加哥的動物感到難過。
但是,理智告訴他,這件事絕不簡單。他摟住妻子的肩膀,用溫和但現實的語氣分析道:“親愛的,我理解你的心情。蘇琳確實很可憐,你的想法也很善良。但是,你要明白,這隻熊貓現在可不是一隻普通的動物。它是芝加哥動物園,甚至可以說是整個美國中西部最著名的‘明星’!是他們的搖錢樹!每天有多少人是為了看它才買票進園的?你想從他們手裡把搖錢樹連根拔走,這可不是花多少錢的問題,這涉及到動物園的聲譽、市政廳的許可、還有公眾輿論的壓力。難度非常大,這幾乎是一項不可能完成的外交任務。”
“我不管!”伊麗莎白罕見地使起了小性子,掙脫開他的手臂,站直身體,用那雙清澈又堅定的眼睛直視著特納,語氣帶著一絲嬌蠻,卻又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堅決,“難度大不大是你需要考慮的事情!反正我無論如何都要看到蘇琳平安快樂地生活在我們家裡!特納·史密斯,你必須給我想辦法!不然…不然你知道後果的!”
她雖然沒有明說“後果”是什麼,但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和微微揚起的下巴,已經清楚地傳達了一切——如果辦不成,他恐怕很長一段時間都彆想有安生日子過了。
特納看著妻子這副罕見的、混合著愛心、任性卻又無比認真的模樣,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無奈地搖頭笑了起來。他知道,伊麗莎白這次是認真的,而且這件事觸及了她內心最柔軟的善良。這位在商場上叱吒風雲、麵對羅斯福和丘吉爾都敢討價還價的西部梟雄,此刻卻被妻子想養一隻熊貓的小小願望給難住了,這讓他覺得既好笑又溫馨。
他沉思了片刻,腦中迅速閃過幾個名字和方案:他在芝加哥的商業夥伴、與動物園董事會有交情的政客、甚至是否需要通過華盛頓的農業部或內政部施加影響……這確實是個棘手的難題,但並非毫無希望,關鍵在於如何設計一個能讓各方都“體麵”下台的交易方案。
“好吧,好吧,我親愛的慈善家夫人。”特納最終歎了口氣,舉起雙手做投降狀,臉上卻帶著寵溺的笑容,“你贏了。為了我們家後院裡能多一位來自東方的、吃竹子的貴客,我就勉為其難,去試試看能不能‘說服’芝加哥動物園割愛吧。不過,你得給我點時間,這需要非常…非常‘巧妙’的運作。”
伊麗莎白看到丈夫鬆口,臉上立刻綻放出燦爛的笑容,撲上來給了他一個擁抱:“我就知道你最有辦法了!親愛的,謝謝你!”
特納摟著妻子,目光再次投向報紙上那隻熊貓的照片,眼神中閃過一絲商人的銳利和挑戰欲。收購一隻熊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似乎…也挺有意思的。這比和政客們勾心鬥角、算計軍火利潤要純粹得多。或許,這能讓他暫時遠離戰爭的陰霾,為家庭帶來一些不一樣的快樂。當然,前提是,他得打贏這場特殊的“芝加哥戰役”。
霍華德·修斯和威廉·倫道夫·赫斯特幾乎同時抵達特納的莊園。兩人被管家引到書房時,臉上都帶著一絲疑惑,不知道這位西部的“皇帝”如此緊急地召見他們是為了什麼重大的商業或政治危機。
然而,當特納·史密斯用他那標誌性的、不帶太多感**彩的語氣,平靜地說出召集他們的原因時,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先生們,請坐。今天請你們來,是想商議一件事。”特納指了指桌上攤開的、印有熊貓蘇琳照片的報紙,“我夫人伊麗莎白,前幾天在芝加哥動物園看到了這隻熊貓,非常喜愛,且認為它在動物園受到了不人道的對待。她的願望是,將這隻熊貓從芝加哥動物園買下來,帶回洛杉磯,由我們家族出資為其建造一個更適宜的棲息地。我希望聽聽二位的意見,如何能…‘說服’芝加哥方麵放手。”
“……”
一陣死寂。
霍華德·修斯最先反應過來,他英俊的臉上先是寫滿了難以置信,隨後是一種“你他媽在逗我”的荒謬感。他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指著報紙,聲音都提高了八度:“特納!你火急火燎地把我們叫來,就為了…為了這隻…這隻胖乎乎的、吃竹子的熊?!你知不知道現在歐洲都快打成一鍋粥了!我們的飛機訂單像雪片一樣飛來!我那邊p-40的生產線都快冒煙了!你居然有閒心去操心一隻動物園裡的動物過得好不好?!你是不是…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這裡有點…”
修斯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意思很明顯——他覺得特納腦子出問題了。
與修斯的激烈反應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威廉·倫道夫·赫斯特。這位報業大鱷起初也愣了一下,但他那雙老謀深算的眼睛在報紙和特納毫無玩笑之意的臉上來回掃了幾次後,突然迸發出一種發現金礦般的狂喜光芒!他猛地一拍大腿,身體前傾,臉上堆滿了興奮的笑容,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妙啊!妙極了!特納!我的老朋友!你真是個天才!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絕佳題材!”
赫斯特完全無視了旁邊一臉嫌惡的修斯,開始手舞足蹈地描繪他腦海中的頭條新聞:
“你們想想看!標題我都想好了!‘為愛一怒為熊貓!西部巨頭特納·史密斯挑戰芝加哥官僚體係!’
或者更勁爆一點:‘人道主義還是資本傲慢?億萬富翁欲天價購國寶,市政廳嚴詞拒絕!’
這會引起多大的轟動?全美國的讀者都會像追連續劇一樣關注這件事!同情熊貓的市民、扞衛公共財產的政客、揮金如土的富豪…這簡直就是一場完美的媒體盛宴!我的報紙銷量會翻倍的!”
他越說越激動,已經開始為特納出謀劃策,彷彿這已經是他自己的戰役:“搞定芝加哥政府?太簡單了!我們先在報紙上造勢,把那隻熊貓現在的‘悲慘處境’大肆渲染,把它塑造成一個被官僚主義折磨的‘可憐孤兒’,激發全國民眾的同情心!然後,你特納,以悲天憫人的慈善家形象出現,提出一個他們‘無法拒絕’的報價——不是買,是‘捐贈’一筆钜款給動物園用於設施改造,條件是‘領養’蘇琳!同時,我動用我在中西部所有的媒體關係,對芝加哥市長和市議會進行輿論轟炸!如果他們還敢拒絕,我就讓他們在報紙上變成‘虐待動物的冷血官僚’!至於農業部那邊?包在我身上,我有的是朋友能‘溝通’!”
就在赫斯特滔滔不絕地講述他的媒體攻勢時,一旁的霍華德·修斯的態度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起初覺得特納和赫斯特都瘋了,但聽著赫斯特的描述,特彆是“激發同情心”、“悲天憫人”這些詞,一個全新的、與他自身利益相關的念頭突然擊中了他!
修斯臉上的不耐煩和荒謬感逐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若有所思、甚至開始閃爍感興趣光芒的表情。他摸著下巴,喃喃自語,聲音不大,但書房裡的人都聽得見:
“嗯…等等…如果…如果真的能把這麼個稀罕玩意搞到手…想想看,在比弗利山莊的派對上,我牽著一隻真正的、活生生的大熊貓出現…我的上帝,那些好萊塢的女明星、模特、社交名媛們…她們肯定會為之瘋狂的!這可比開一架新飛機去兜風震撼多了!這能激發她們無限的母性和好奇心!這絕對是史上最強的…‘把妹神器’啊!”
修斯猛地抬起頭,眼中的神色已經從“看傻子”變成了“發現新大陸”,他轉向特納,語氣變得異常積極:“特納!我突然覺得你這個主意…簡直棒極了!這熊貓我們必須搞到手!需要我做什麼?捐錢?還是我動用航空公司的關係,給它弄一架專機運回來?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特納·史密斯坐在主位上,安靜地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一分鐘前還認為他精神不正常的修斯,因為“把妹”的潛在價值而瞬間倒戈;而赫斯特則為了報紙銷量摩拳擦掌。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儘在掌握的笑容。他早就料到會是這樣。他不需要說服他們這件事本身有多“正確”,他隻需要讓這件事與他們各自的利益和**產生關聯。
“很好。”特納平靜地點點頭,對赫斯特說,“威廉,輿論造勢就交給你了,把握好分寸,既要施加壓力,也不要搞得像我們恃強淩弱。至於具體的談判和‘捐贈’金額,由我的律師團隊去處理。”
他又看向修斯:“霍華德,運輸和後期飼養的設施建設,你可以提供技術支援。畢竟,養活這麼個寶貝,得用點高科技。”
他站起身,做出了總結:“那麼,先生們,‘熊貓計劃’正式啟動。讓我們給芝加哥那幫官僚,還有華盛頓農業部的大人物們,好好上一課,告訴他們,在加州,沒有什麼願望是史密斯家族實現不了的。”
書房裡,一場由一隻熊貓引發的、集合了媒體霸權、資本力量和個人趣味的、看似荒誕卻無比真實的“戰役”,就此拉開了序幕。而遠在芝加哥的熊貓蘇琳,對自己即將成為一場橫跨美國的大戲主角的命運,還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