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6月初,洛杉磯,比弗利山莊特納莊園
霍華德·修斯拿著一份《洛杉磯時報》,快步走進特納·史密斯的書房,報紙頭版赫然刊登著丘吉爾那篇著名演講《我們將在海灘上戰鬥》的節選。修斯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欣賞和譏諷的複雜表情。
“特納,你看看這個,”修斯把報紙攤在桌上,指著丘吉爾的照片,“倫敦那個抽雪茄的胖子,嘴皮子是真厲害。聽聽這些話:‘我們將在海灘上戰鬥…我們絕不投降…’我的上帝,這調門,這煽動力,簡直和貝希特斯加登(希特勒山莊)那個畫畫的家夥有得一拚!聽得人熱血沸騰,恨不得立刻拿起槍去多佛爾海峽邊蹲著!”
特納·史密斯放下手中的雪茄,淡淡地掃了一眼報紙,臉上沒有任何波瀾,語氣平靜得像在評論一場與己無關的戲劇:“霍華德,對於一個成熟的政治家來說,公開演講是最基本的技能,甚至可以說是他們最重要的武器。調動情緒、凝聚共識、塑造敵人、激發鬥誌…這是他們的本職工作。羅斯福先生的‘爐邊談話’,希特勒的群眾集會,斯大林在大會的演講,還有現在這位丘吉爾先生的慷慨陳詞,本質上都是一樣的——用語言來掌控人心,為政治目標服務。區彆隻在於,他們各自兜售的‘理想’和代表的利益不同罷了。”
修斯聳聳肩,在特納對麵坐下,換上了更務實的語氣:“好吧,你說得對。不過,看來這次是真的要打一場世界大戰了。我這邊剛收到一份棘手的請求——是那個快要散架的法國雷諾政府發來的,催促我們立刻交付之前訂購的那批p-40戰鬥機,他們現在急需空中力量保衛巴黎。”
特納聞言,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你怎麼回複的?”
“還能怎麼回複?”修斯得意地笑了笑,“當然是按老規矩辦——拖!告訴他們,生產線正在全力運轉,但需要時間;或者推說航運線路受德國潛艇威脅,需要尋找更安全的航線;再不然就是檔案審批流程出了點‘技術問題’。總之,就是不給準信兒。我纔不會愚蠢到把寶貴的飛機送給一個眼看就要向希特勒舉手投降的政府呢!那跟直接資敵有什麼區彆?我看羅斯福總統的架勢,美國參戰也就是這一兩年內的事,這些飛機,說不定很快就是我們自己小夥子的座駕了。”
特納讚許地點點頭:“處理得很好。在這種時候,謹慎比利潤更重要。”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過,對於另一個客戶,我們的策略要變一變了。”
修斯立刻會意:“你是說丘吉爾?他剛剛也發來一封加密電報,語氣急切,但不是要飛機大炮,而是要求我們履行之前談好的、一筆關於磺胺(早期抗菌藥)的供貨協議。量很大。”
“磺胺…”特納沉吟片刻,眼中閃過精明的計算光芒,“這是救命的物資,不是直接殺傷性武器,但比武器更重要。它能挽救成千上萬士兵的生命,直接關係到英軍的士氣和平民傷亡。這筆交易,可以做,而且要做成。”
修斯皺了皺眉:“但是特納,《中立法案》雖然有所修正,允許進行‘現金自運’的軍火貿易,但磺胺這類戰略管製藥品,大批量運往交戰國,太紮眼了,很容易被孤立主義者抓住把柄,會給總統惹麻煩的。”
“所以不能明著來。”特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的城市燈火,“我們需要一個‘白手套’。你忘了我們在新英格蘭地區的‘朋友們’了嗎?那些波士頓、紐約的銀行家和貿易公司,他們和英國淵源深厚,在東海岸人脈廣布。由他們出麵,通過加拿大的渠道,進行轉口貿易。資金流動做得複雜一點,貨物標簽換一換。就算被查到了,也可以推說是商業公司的正常人道主義援助物資。”
他轉過身,看著修斯,下達了明確的指令:“以我的名義,給總統發一份私人電報。內容要委婉但意圖明確:說明丘吉爾的緊急請求,強調這批藥品對維持英國抗戰能力的‘人道主義’價值和戰略意義,並暗示我們已經找到了‘穩妥’的、不會讓政府為難的輸送渠道,希望政府能‘默許’這筆交易。羅斯福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該怎麼做。現在支援英國,就是在為美國未來的參戰預購一份‘保險’。”
修斯恍然大悟,臉上露出了心領神會的笑容:“我明白了。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既幫了丘吉爾,賣了個人情,又沒讓總統難做,還讓我們自己賺了錢。甚至…還能讓新英格蘭那幫老錢欠我們一個人情。高,實在是高!”
“去吧,”特納重新拿起雪茄,語氣恢複了平靜,“記住,霍華德,在這個時代做生意,眼光要超越太平洋的海岸線。歐洲的戰爭,既是災難,也是巨大的商機。我們要做的,就是確保在每一筆交易中,美國和我們自己的利益,都得到最大程度的保障。”
修斯點點頭,快步離開書房去安排電報事宜。特納獨自一人,再次將目光投向東方。他深知,美國這艘巨輪,正在羅斯福的掌舵下,不可逆轉地滑向戰爭的漩渦。而他這樣的資本巨頭,要做的就是在驚濤駭浪真正到來之前,調整好風帆,係緊貨物,確保無論最終駛向何方,自己和自己的國家,都能成為最後的贏家。丘吉爾的演講固然激動人心,但真正決定曆史走向的,往往是這些在幕後進行的、冰冷而精確的利益計算。
1940年6月初,波士頓,阿爾岡昆俱樂部私人雪茄室
深色桃心木、皮革沙發和陳年威士忌的醇厚氣息籠罩著這間隱秘的房間。老洛厄爾這位波士頓婆羅門世家的掌門人,悠閒地吐出一口哈瓦那雪茄的煙霧,將一份電報遞給了他對麵的老友——同樣出身顯赫的所羅門·卡伯特。
“所羅門,我的老朋友,看看這個,”老洛厄爾嘴角掛著難以掩飾的得意笑容,“一個發大財的機會送上門來了。”
卡伯特接過電報,快速瀏覽著,眉頭先是微皺,隨即舒展開,眼中閃過一絲精明的光芒,但語氣仍帶著慣有的矜持:“發財?洛厄爾,我們不是一直在發財嗎?紡織廠、鐵路債券、信托基金…日子還算過得去。”
“不不不,所羅門,這次不一樣。”老洛厄爾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彷彿在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這是千載難逢的國難財!英國人的國難財!”
他指著電報:“我在西海岸那個好女婿,特納·史密斯,剛發來的密電。倫敦的丘吉爾,現在急需大批磺胺和其他救命藥,但華盛頓那邊有一群討厭的孤立主義者像獵狗一樣盯著,羅斯福政府不方便直接出手。所以,需要借用我們在東海岸…嗯…‘曆史悠久、信譽卓著’的貿易渠道,把東西‘穩妥地’送到英國人手裡。當然,這麼‘複雜’且‘有風險’的物流操作,我們收取一筆‘合理’的管理費,不過分吧?”
卡伯特徹底明白了,他放下電報,臉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甚至帶著一絲貪婪的笑容:“啊…我親愛的洛厄爾,你這麼一說,我就完全理解了。這確實是個…令人驚喜的機遇。英國佬攢了兩百多年的家底,現在到了要拿出來買命的時候了。這筆‘過路費’,想必會非常…豐厚。你這個女婿,特納·史密斯,不愧是能在西部那種野蠻之地殺出來的梟雄,眼光毒,手腕狠。當初你把伊麗莎白嫁給他,我們這群老家夥裡還有人說閒話,現在看來,還是你有眼光啊!”
他感慨地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對自家後輩的失望和對老友的羨慕:“再看看我們家那些不成器的小子,真是沒法比!我那個女兒,嫁了個什麼東西?要不是我豁出老臉,動用關係,他連個區區的眾議員都選不上!再看看你的伊麗莎白,命真好,嫁了個疼她、又能乾的寡頭丈夫。”
老洛厄爾得意地晃著酒杯,用一種看似寬慰實則炫耀的口吻說:“哎,所羅門,彆這麼說。二代不行,就看三代嘛。好好培養孫子輩,總會有出息的。”
這句話像根針,輕輕刺痛了卡伯特。他立刻想起去年冬天在洛厄爾家莊園舉行的聖誕聚會,老洛厄爾那兩個年僅十二歲的外孫——理查德和愛德華。在那場彙聚了新英格蘭地區幾乎所有顯赫家族三代子弟的聚會上,這兩個從西部來的小子,在知識競賽和即興辯論中,談吐不凡、邏輯清晰,幾乎是以碾壓般的優勢讓所有本地“精英”三代黯然失色。這件事早已在東海岸的上流社交圈傳為“佳話”(對洛厄爾家是佳話,對其他人則是尷尬)。
卡伯特的臉色瞬間有些難看,他帶著半真半假的惱怒瞪了老洛厄爾一眼:“你這個老混蛋!你明明知道你那兩個外孫是公認的天才,還在這裡假惺惺地說什麼‘三代培養’?你這不是在打我的臉嗎?去年的聚會,你那對寶貝外孫才12歲!就把我們家、溫斯洛普家、亞當斯家的小子們駁得啞口無言!你還好意思提!”
老洛厄爾終於再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得意,布滿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那種世家大族在血脈傳承上的優越感展露無遺,他哈哈大笑道:“哈哈哈,所羅門,孩子們的小打小鬨,當不得真,當不得真嘛!”
“**!我就不該跟你討論孩子的事!”卡伯特又好氣又好笑地罵了一句,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以掩飾自己的尷尬和羨慕。他揮了揮手,把話題拉回冰冷的金錢交易上:“好了好了,說正事!這筆‘藥品’生意,具體怎麼操作?風險怎麼控製?利潤怎麼分?”
“放心,所羅門,”老洛厄爾恢複了商人的精明,湊近低語,“我在蒙特利爾和哈利法克斯的渠道絕對安全。利潤嘛,老規矩,我們兩家占大頭,剩下的分給其他幾家,堵住他們的嘴。至於風險…英國皇家海軍現在還控製著大西洋,德國潛艇主要在西邊活動。這筆‘人道主義物資’,不會有問題的。”
兩隻蒼老的、布滿皺紋的手,在雪茄的氤氳煙霧中,為了瓜分一個昔日帝國在危難時刻流出的財富,緊緊地握在了一起。窗外,是波士頓寧靜的查爾斯河;而他們的談話,卻與遠方倫敦的炮火、敦刻爾克的鮮血緊密相連。這些操控著美國經濟命脈的“貴族”們,正以他們的方式,冷靜而貪婪地,參與到這場決定世界命運的巨大悲劇之中,並準備從中榨取最後一枚金幣。他們的冷酷、世故與家族間的攀比,構成了戰爭背後另一幅鮮為人知的真實圖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