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寄人間滿星河 第一百五十五章 配合表演

1936年12月5日淩晨，洛杉磯比弗利山莊的保密電話線突然啟用。特納·史密斯穿著睡袍站在書房，手指在加密撥號盤上快速轉動。三聲長鈴後，紐約摩根大廈的專線接通。

是我。特納沒報姓名——這條線路隻通兩個人，總統開始要挾我們了。

電話那頭沉默三秒。紙張翻動聲，雪茄剪的哢嚓聲，然後是摩根標誌性的沙啞嗓音：多具體？

胡佛的特工在收集國會山紀念品特納盯著窗外的巡邏保鏢，修斯的手錶，肯尼迪的假牙...還有你掉的那顆鑲鑽袖釦。

摩根輕笑：難怪fbi昨天突然要參觀我的裁縫店...說查走私鑽石。他啜了口酒，羅斯福想要什麼？

表麵是銀行監管法案...特納翻看剛送到的電報，實際是要我們在南方電價問題上鬆口。

南方電力？摩根突然提高聲調，那個田納西的爛攤子？

正是。特納的鋼筆在名單上畫圈，總統的《農村電氣化法案》被他們用高電價卡了半年...而通用電氣剛被反壟斷調查。

電話裡傳來保險櫃轉盤聲。摩根顯然在查閱密檔：南方電力...我們持股19%，波士頓財團占23%...金屬櫃門砰地關上，你建議？

特納斬釘截鐵，趕在總統下週記者會前。讓華爾街日報寫篇摩根係資本撤離電價壟斷企業...

然後羅斯福就能宣佈新政勝利摩根冷笑，代價呢？

換取銀行監管法案的第七條款刪除。特納讀出剛破譯的白宮備忘錄，那條規定聯儲有權審查海外貸款...包括你們給德國的船廠融資。

電話那頭突然傳來玻璃碎裂聲——摩根顯然砸了酒杯。特納耐心等待老銀行家平複呼吸。三十秒後，聽筒再次貼近：明天開盤拋售一半。剩下等你的鈾礦合同簽字再說。

成交。特納結束通話前最後提醒，彆忘了處理裁縫店的監控膠片...那顆袖釦上的血型報告可不好看。

紐約證券交易所開盤鐘聲未落，摩根財團的專屬交易員已打出驚天賣單。南方電力集團股價像中彈的鴿子般直線墜落，從

78.50跳水至

62.30，觸發熔斷機製。交易大廳的喧囂中，沒人注意到角落裡的《華爾街日報》記者正接到神秘電話。

訊息可靠？記者飛速記錄，摩根質疑南方電力違背新政精神...天啊！這可是頭版！

同一時刻，波士頓聯邦儲備銀行行長辦公室，電話鈴刺破晨霧。先生！秘書驚慌衝進門，摩根銀行突然召回給南方電力的兩億美元迴圈信貸！

行長科林斯手中的咖啡杯跌落地毯。這絕非巧合——南方電力最大電站正供應著羅斯福最在意的田納西河穀工程。他顫抖著撥通華盛頓號碼：部長先生...資本開始撤退了。

華盛頓白宮，羅斯福正在早餐桌上審閱報紙。《華爾街日報》頭版標題赫然醒目：《摩根撤資南方電力，電價壟斷體係動搖》。配圖是紐交所電子屏的暴跌畫麵，下方小字：銀行家質疑違背新政精神。

總統先生...秘書輕聲進門，摩根索部長緊急電話。

羅斯福轉動輪椅到辦公桌前，剛拿起聽筒就傳來財政部長激動的聲音：總統！南方電力董事會剛宣佈電價下調20%...並請求加入農村電氣化計劃！

真快啊。羅斯福微笑，看來我們的銀行家朋友...很懂政治語言。

還有更妙的...摩根索補充，波士頓聯儲報告，摩根係銀行突然向田納西農貸協會注資三億...專門用於購買通用電氣的變壓器！

總統放聲大笑，驚得窗外白宮草坪上的鴿子群飛起。這正是他想要的結果——用銀行監管法案的第七條款作誘餌，既打擊南方電價壟斷，又推動農村電氣化，還讓摩根以為做了筆劃算交易。而實際上...那份第七條款的草案早被他鎖進抽屜，根本就沒打算真的推行。

給胡佛打電話。羅斯福對秘書說，告訴他國會山的紀念品展可以延期了...就說證物保管室需要裝修。

紐約摩根大廈頂層，老摩根看著南方電力的崩盤報告，嘴角微微抽動。辦公室電視正播放羅斯福的記者會：...歡迎金融資本與新政合作...特彆讚賞摩根銀行對農村建設的支援...

偽君子。摩根關掉電視，對助手說，告訴德國船廠，貸款轉為瑞士法郎計價...通過巴拿馬殼公司走賬。

助手剛要離開，摩根又叫住他：等等...給史密斯回電。他摸出那顆的鑲鑽袖釦——原來早已贖回，就說...裁縫店火災燒光了布料。包括...那塊有血跡的。

當助手離開後，摩根開啟暗格保險箱。裡麵躺著一份標著的資料夾，和一張羅斯福年輕時與華爾街大亨的合影。照片背麵寫著1913年的日期，那時富蘭克林還是海軍助理部長，正與摩根家族把酒言歡。

玩把戲？摩根將照片扔回保險箱，我們教你的時候...你還在玩郵票呢。

他按下通話器：準備飛機...我要去趟華盛頓。順便...他頓了頓，準備份禮物給總統...那套他收集不到的荷蘭郵票。

洛杉磯，特納在午餐時收到摩根密電。譯電員遞上譯文：裁縫店火災。鈾礦合同週四簽。另：總統將獲荷蘭1912年全套。

特納把電報扔進壁爐，火焰瞬間吞沒紙張。他轉向餐桌對麵的修斯：告訴休斯...德國那批航空鋁材可以發貨了。

不擔心總統...

他拿到想要的了。特納切開牛排，我們也是。肉汁鮮紅如國會山那天的鼻血，這場戲...該謝幕了。

當夜，華盛頓郵報突發新聞：《美蘇簽署鈾礦合作協議》。小字註明：由西部聯合礦業與蘇聯技術進出口公司達成。沒人注意到，這份合同的技術附件裡，藏著條不起眼的條款：所有運輸需經摩根國際銀行結算。

而在白宮，羅斯福正對著那套稀世荷蘭郵票微笑。這套郵票的保險估價，恰好與摩根拋售的南方電力股票損失相當。權力的遊戲，從來都是這樣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1936年12月7日，洛杉磯世紀城俱樂部。溫德爾·威爾基像頭被困的棕熊般在橡木門外踱步，定製皮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憤怒的節奏。這位南方電力集團的首席律師已經等了四十三分鐘——對全美最大公用事業控股公司的二把手而言，這是前所未有的羞辱。

當紅木門終於開啟時，特納·史密斯正背對著門口接電話，手裡的古巴雪茄在空氣中劃出藍色軌跡。...告訴摩根，鈾礦合同必須包含技術轉讓條款...他聽到腳步聲也沒轉身，坐吧，溫德爾。威士忌自己倒。

威爾基沒碰酒瓶。他直接將《華爾街日報》拍在桃花心木辦公桌上，頭版頭條《摩根撤資南方電力，股價暴跌30%》的標題幾乎要透過紙張燃燒起來。

史密斯先生，威爾基的聲音像繃緊的高壓線，我需要解釋。為什麼西部委員會突然背刺我們？

特納緩緩轉過高背椅。陽光從落地窗透進來，將他銀灰色的鬢角鍍上一層冷光。他沒看報紙，而是直接盯著威爾基淺褐色的眼睛：因為你們蠢。

威爾基的指關節在桌沿發白：我們遵循自由市場原則——

然後被羅斯福按在地上摩擦。特納打斷他，從抽屜甩出一份檔案，過去十八個月，南方電力阻撓農村電氣化法案，操縱田納西州議會否決電價管製，甚至...他翻到紅標頁麵，用平克頓偵探恐嚇農電合作社員工。這叫自由競爭？

這是商業策略！威爾基抓起檔案，我們有股東要負責——

現在沒有了。特納冷笑，摩根撤資後，你們最大股東是聯邦重建銀行...猜猜誰說了算？他朝白宮方向彈了彈煙灰。

威爾基突然僵住。這個法律大拿第一次露出茫然表情——他花了三年幫南方電力構建的控股迷宮，竟被政府接管了關鍵節點。特納欣賞著這個年輕人的震驚，像老獅子看著幼崽第一次遭遇獵人。

溫德爾，特納語氣突然緩和，你今年才44歲，已經是全美最頂尖的公司律師...為什麼要給艘沉船當船長？

威爾基扯鬆領帶：因為原則！如果政府能隨意接管公用事業，明天就能搶走你的油田！

所以他們先搶了通用電氣。特納推過水晶杯，然後纔是你們。他啜了口酒，知道區彆嗎？通用認慫快...而你們南方電力，在通用被收拾後還不知悔改繼續高電價，這不是給總統上眼藥嗎？

窗外噴泉的水聲填補了沉默。威爾基終於抓起酒杯一飲而儘：這違背了市場自由競爭的一切原則！

溫德爾，特納像教導學生般前傾身體，你難道沒看清總統的意圖嗎？他從書架抽出《1936國情諮文》，翻到折角頁：壟斷力量是民主的敵人...羅斯福連標點符號都在針對你們。

威爾基突然站起，椅子在地毯上劃出悶響：所以就該跪著求生？

特納按下桌邊按鈕，投影幕布緩緩降下。黑白影像中，南方電力的武裝警衛正毆打抗議電價的農民。站著死，或者跪著活。他關掉放映機，羅斯福已經準備好紀錄片...計劃在下次爐邊談話播放。

威爾基的臉色變得慘白。他清楚這意味著什麼——當全美農民看到這些畫麵，南方電力將麵臨史上最大規模抵製。更可怕的是...司法部反壟斷司的檔案室裡，肯定已堆滿了起訴材料。

為什麼是我？威爾基突然問，為什麼不是董事長來聽這番...教誨？

特納微笑：因為查爾斯·科克倫已經68歲，而你是未來。他遞過信封，摩根給你的...匹茲堡鋼鐵法律顧問聘書，年薪翻倍。

威爾基沒接信封。他走向窗前，俯瞰洛杉磯天際線。遠處，市政廳樓頂的公共電力標語牌正在夕陽中閃爍——那是羅斯福新政最醒目的勝利標誌。

最後忠告。特納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南方電力撐不過明年春天。董事會下週會被集體起訴...你還有五天時間提交辭呈。

威爾基轉身時，眼裡已沒有怒火，隻有精明的計算：條件？

兩件事。特納豎起手指，一，你親自去田納西簽電價下調協議。二...他露出今晚第一個真誠微笑，考慮從政吧。民主黨需要像你這樣...轉型成功的實業家。

真是諷刺。威爾基冷笑，你們一邊摧毀我現在的事業，一邊規劃我的政治生涯。

特納糾正，是給你個寫自傳的機會...《從壟斷辯護人到人民衛士》...多好的競選口號？

當威爾基最終拿起那個信封時，特納按住了他的手：順便，總統讓我轉告...他很欣賞你在耶魯法學院的畢業演講。《論資本的公共責任》...精彩絕倫。

威爾基瞳孔驟縮。那是十五年前的舊事，羅斯福竟連這都知道？他突然意識到，這場談話根本不是選擇，而是早已編排好的劇本。他和南方電力，都隻是新政棋盤上的卒子。

代我向總統致意。威爾基將聘書塞進內袋，就說...他的新卒子會走好第一步。

特納大笑，親自為他開門：聰明人。對了...他彷彿剛想起似的，你認識哈裡·霍普金斯嗎？他正為總統物色...商務部長助理。

走廊燈光下，威爾基的背影停頓半秒，沒回頭地擺擺手。這個手勢可以解讀為拒絕，也可以是告彆...或者，某種隱秘的承諾。

當晚，威爾基在比弗利山酒店寫了三封信：南方電力集團的辭職信，摩根銀行的接受函，以及給白宮哈裡·霍普金斯的便條：願就公共事業改革提供專業諮詢...

當他封好第三個信封時，收音機正播放羅斯福的爐邊談話預告：...明天將討論如何打破電力壟斷，讓美國每個家庭都用上便宜電...

威爾基關掉收音機，突然笑了。他想起特納的話——站著死，或者跪著活。但他心裡已有了第三個選項：跪著站起來，然後...走向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