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6年11月5日,華盛頓美蘇貿易委員會辦公室。範登堡將雙腳翹在胡桃木辦公桌上,鋥亮的皮鞋尖正對著牆上美蘇友誼萬歲的錦旗。窗外秋陽正好,照得他新得的金質委員會徽章閃閃發光。
聽這個,鮑勃。範登堡捏著鼻尖模仿密歇根州長的鼻音,阿瑟,看在上帝份上,我們汽車廠的工人已經三個月沒發全薪了...
約翰遜正用裁紙刀拆著一摞請柬,聞言笑得差點劃破手指:老克萊門斯?就是去年晚宴上當眾說你比蘇聯人還危險的那個?
同一個!範登堡從抽屜取出一盒古巴雪茄——上週古巴大使親自送的禮,現在他每天三個電話,就為求我安排蘇聯代表團參觀底特律。他誇張地攤手,好像我是旅行社似的!
秘書敲門進來,端著兩杯加冰威士忌和更厚的請柬堆:先生們,堪薩斯州長線上上...聽起來很急。
約翰遜接過酒杯抿了一口:告訴他我們在開重要會議...關於蘇聯小麥進口配額。等秘書離開,他擠擠眼,其實我們隻是在品嘗古巴人民的勞動成果。
兩人碰杯,冰塊叮當作響。這種奢侈在幾個月前還是幻想——那時他們隻是農業委員會的邊緣人物,偶爾蹭到外交關係委員會的殘羹剩飯。現在,從古巴雪茄到蘇格蘭威士忌,從意大利真絲領帶到瑞士手工表,全世界的好東西都湧向這間辦公室。
說到電話...約翰遜指向嗡嗡作響的專線,猜猜今早誰打來了?我嶽父。
範登堡挑眉。約翰遜的嶽父——老牌參議員麥卡德爾——曾公開稱女婿是政治庸才,連孫子的監護權官司都暗中使絆子。
他說什麼?求你把堪薩斯的牛肉賣去蘇聯?
更妙。約翰遜咧嘴一笑,他問能不能當委員會名譽顧問...還提醒我他對蘇聯很有研究他模仿嶽父傲慢的腔調,1931年我見過托洛茨基!
兩人笑得前仰後合。範登堡的皮鞋跟不慎踢翻了廢紙簍,露出裡麵被撕碎的來信——有來自母校耶魯的捐款請求,有前妻律師的和解提議,還有他兒子就讀的預備學校校長的親筆信,懇請尊敬的參議員閣下為新建體育館題詞。
電話再次響起。範登堡懶洋洋地按下擴音:美蘇貿易委員會主席辦公室...
阿瑟!一個女聲帶著哭腔炸響,你必須幫幫佐治亞!桃農們要破產了!——是他第二任妻子的姐姐,現任佐治亞州農業廳長。
約翰遜用口型無聲地說:又一個!範登堡翻著白眼按下靜音:上個月她還說我不配進她家大門,因為我支援承認蘇聯債券。
現在她巴不得你進她臥室呢。約翰遜壞笑,舉起剛拆的信,看,我前妻的妹妹...丈夫的拖拉機廠想參加莫斯科博覽會。附了張全家福...特意把她女兒畫了紅圈。
照片上金發少女約莫十八歲,穿著低胸裙衝鏡頭甜笑。範登堡吹了聲口哨:政治真是肮臟啊...那姑娘上週成年?
昨天。約翰遜把照片扔進抽屜,對了,今晚去哪家?洛克菲勒的晚宴還是杜邦的私人酒會?
都不去。範登堡神秘地微笑,我們去看戲...東西部財閥在五月花酒店吵架。特納·史密斯剛派人送了包廂票。
五月花酒店的鍍金舞廳裡,水晶吊燈將爭吵照得無所遁形。東部銀行家與西部工業主分坐長桌兩側,像兩支準備決鬥的軍隊。範登堡和約翰遜躲在二樓的絲絨包廂,透過雕花欄杆俯瞰這場好戲。
先生們!摩根的代表敲著桌麵,蘇聯債券必須由紐約清算所統一處理!這是金融安全——
放屁!休斯飛機公司的副總裁拍桌而起,你們就是想壟斷手續費!西海岸完全有能力——
爭吵聲震得香檳杯微微顫動。約翰遜嚼著巧克力草莓含糊道:第三回合了...這次賭誰先掀桌?
我押西部。範登堡數著籌碼,上次芝加哥那幫人贏了五百萬貸款額度。
樓下,杜邦的化學專家正用試管演示某種潤滑劑特性——這是要賣給蘇聯鐵路的專利產品。突然試管爆裂,液體濺到摩根的絲綢領帶上。東部代表們集體起立,西部則爆發鬨笑。
要失控了。範登堡按下服務鈴,是時候表演救火隊長
侍者送來兩套熨燙筆挺的西裝——一套深藍,一套灰條紋,都是薩維爾街定製。兩人換上這身調解人製服,故意揉亂頭發做出匆忙趕到的樣子。
當電梯門在一樓開啟時,他們瞬間切換成疲憊而威嚴的表情。範登堡甚至讓秘書提前潑了點咖啡在領帶上,營造為國操勞的形象。
先生們!範登堡的聲音壓過喧囂,我剛從白宮回來...總統對今天的建設性討論很期待。
會場瞬間安靜。所有人都知道潛台詞——羅斯福在看著,彆鬨得太難看。
約翰遜適時插入:關於債券清算...委員會有個折中方案。他取出檔案,紐約處理70%,舊金山30%。同時...他看向西部代表,堪薩斯的農機訂單優先分配。
檔案在長桌上傳遞,爭吵轉為低聲討論。範登堡趁機對摩根代表耳語:總統暗示...下次美聯儲人事變動會考慮貴方推薦。又對休斯的人說:海軍航空部隊那批發動機合同...委員會很欣賞你們的愛國報價。
兩小時後,當聯合宣告簽署時,攝影師們湧入會場。範登堡和約翰遜站在中間,左右摟著摩根與特納的代表,笑容如親密戰友。閃光燈亮起的瞬間,沒人注意到約翰遜在範登堡耳邊悄聲說:看特納那家夥...笑得像隻偷到奶油的貓。
回到辦公室已是深夜。範登堡脫掉外套,發現內袋有張紙條——特納的助手悄悄塞的。上麵寫著:明早十點,西屋電氣專機等你們去底特律...帶上高爾夫球杆。
瞧瞧,範登堡晃著紙條,我們成重要人物
約翰遜正用金剪刀剪雪茄——這是古巴大使送的配套禮物:記得上次去底特律嗎?克萊門斯州長讓我們等了四十五分鐘...最後在車庫見的!
電話又響。範登堡歎氣接起,隨即挑眉:瑪莎?——他分居兩年的妻子。
約翰遜用口型問:要-我-迴避嗎?
範登堡擺手,按下擴音。一個曾經高傲的女聲此刻甜得發膩:親愛的,母親想請你週日來家宴...她新雇了白宮的廚子!
兩人對視一眼。範登堡的母親-in-law曾公開說他不配上她家的餐桌,甚至在《華盛頓郵報》登過諷刺漫畫。
恐怕不行,瑪莎。範登堡故意為難地說,我要陪蘇聯代表團...
那就帶他們一起來!妻子急切地說,父親剛買了箱1929年的拉菲...你知道的,就是斯大林訪法時喝的那種!
結束通話後,辦公室爆發大笑。約翰遜擦著笑出的眼淚:下一步是什麼?《時代》週刊年度人物?
範登堡走到窗前,看著月光下的華盛頓紀念碑,是讓那些曾經看不起我們的人...永遠記住這個秋天。
他舉杯,與約翰遜再次相碰。窗外,一輛凱迪拉克緩緩駛離——那是特納·史密斯的車,後窗隱約可見兩個孩子嬉鬨的剪影。在這個權力與金錢永動的城市裡,今晚的贏家們各自歸巢。而明天,新的遊戲又將開始。
1936年11月10日,密歇根州首府蘭辛市。州議會大廈前的紅地毯一直鋪到街邊,儀仗隊的銅管樂隊吹得震天響。範登堡的專車緩緩駛來時,州警摩托車隊像護衛星一樣環繞四周——這種待遇通常隻給來訪的外國元首。
阿瑟!克萊門斯州長小跑著迎上來,肚子上的肥肉在定製西裝下顫抖,歡迎回家!
範登堡慢悠悠鑽出車門,故意讓州長彎腰替他撿起不小心掉落的手套。三年前,同樣是這個克萊門斯,讓他在州長辦公室外等了53分鐘,最後隻給七分鐘談話時間。
查爾斯,範登堡拍拍州長肩膀,像拍一隻聽話的狗,聽說底特律的失業率又創新高?
州長的笑容僵在臉上。範登堡不用看也知道,此刻大廈視窗擠滿了偷看的州議員——那些曾經投票反對他連任的家夥們,現在正為失業數字焦頭爛額。
走進議會大廳,範登堡差點笑出聲。牆上掛著他最討厭的那幅油畫——《密歇根工業榮光》被臨時換成了《美蘇友誼萬歲》的宣傳畫。更諷刺的是,畫下方擺著西屋電氣贈送的模型:一座用蘇聯鋼鐵和美國發電機組成的未來城市。
阿瑟...克萊門斯搓著手,聽說蘇聯代表團下個月要來?你看能不能...順路來底特律...
範登堡踱步到州長辦公椅前,一屁股坐下——這把椅子克萊門斯從不允許彆人碰。順路?他轉動椅子,查爾斯,你知道我現在的時間表是誰安排的嗎?總統的日程秘書。
州長的喉結上下滾動。窗外,電視台的攝像機正對準這一幕:曾經叱吒密歇根政壇二十年的克萊門斯,此刻像個犯錯的小學生般站在坐著的範登堡身邊。
當然!當然!克萊門斯慌忙說,我們重新安排了整個接待計劃...福特先生和通用總裁都會出席...他壓低聲音,你堂兄的建築公司中標了新接待中心...當然,完全走正規程式!
範登堡挑眉。三年前他求州長給堂兄一個小工程時,克萊門斯怎麼說的?政治不是家族慈善。現在,這個專案價值兩百萬美元。
我考慮考慮。範登堡起身,故意把州長最心愛的鍍金鋼筆塞進口袋,對了,下週《時代》週刊來采訪...告訴他們密歇根是美蘇工業合作的典範。畢竟...他環顧四周,你們連裝飾都換好了。
走出州長辦公室,走廊上的州議員們像合唱團般整齊鞠躬。範登堡突然停下,指著角落裡一個矮個子:漢森議員!好久不見!
去年正是這位共和黨新星帶頭否決了他的教育撥款提案,還在電視上嘲笑他是莫斯科的應聲蟲。
漢森的臉紅得像煮熟的龍蝦:參議員先生...我女兒剛考上莫斯科大學...我是說,她想去學俄語...
好誌向!範登堡大聲說,確保記者們聽見,正好,貿易委員會有個實習生名額...專門負責教育交流。他眨眨眼,當然,要政審...比如父親的政治立場什麼的。
漢森的表情像吞了隻活青蛙。範登堡心滿意足地轉身,差點撞上一個金發女郎——州長新聘的公關主任,正用《時尚》雜誌封麵女郎的笑容對他放電。
參議員,她遞上名片,隨時為您服務...任何時間。
範登堡把名片塞給助理:安排進下週的美蘇文化交流晚宴名單...坐在蘇聯貿易代表旁邊。
當專車駛離州議會時,範登堡終於放聲大笑。後視鏡裡,州政府大樓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美國國旗、密歇根州旗,以及一麵嶄新的...蘇聯國旗。
與此同時,德克薩斯州奧斯汀市。約翰遜參議員站在曾經就讀的中學禮堂,看著州長佩裡像侍者般為他端茶倒水。
倫恩,約翰遜用牛仔靴尖點了點講台,這木頭該換了...我摔過好多次。
馬上換!佩裡州長立刻記在小本子上,用最好的胡桃木...從你表弟的木材廠進貨!
台下掌聲雷動。學生合唱團開始演唱《草原上的家園》——臨時改了俄語版。前排就坐的牧場主們穿著最好的西裝,而他們身後的橫幅寫著德克薩斯牛肉進軍蘇聯市場。
朋友們!約翰遜的南方口音比平時更濃重,我剛從莫斯科回來...知道赫魯曉夫同誌說什麼嗎?德克薩斯牛排比烏克蘭的好吃!
全場歡呼。約翰遜自己都想笑——他根本沒見到赫魯曉夫,這句更是政治不正確到極點。但有什麼關係?這些牧場主隻關心牛肉價格。自從《華爾街日報》報道蘇聯可能采購德克薩斯牛肉,期貨價格已經漲了18%。
參議員先生!當地報紙記者舉手,您如何看待**人士對美蘇貿易的批評?
禮堂瞬間安靜。約翰遜看向提問者——那是曾把他罵成共產主義走狗的保守派專欄作家。
我的朋友,約翰遜親切地說,當你的孩子餓肚子時,你不會問麵包師的政治立場。他轉向人群,蘇聯人用黃金買牛肉...而我,寧願用這些錢養活德克薩斯的牧場,也不願它們變成莫斯科軍工廠的坦克!
掌聲幾乎掀翻屋頂。牧場主協會主席當場宣佈成立美蘇貿易促進會,而三年前把約翰遜趕下農業委員會的老議員們,此刻爭相與他合影。
招待會上,約翰遜的嶽父——那位曾說他玷汙家族名聲的老麥卡德爾參議員——像影子般跟在他身後。
倫恩,老麥卡德爾遞上雪茄,考慮過讓比利進貿易委員會嗎?比利是他最疼愛的孫子,剛從耶魯畢業。
約翰遜接過雪茄,故意用嶽父去年的話回敬:政治不是家族慈善,先生。
老麥卡德爾的臉像被鞭子抽過。但當約翰遜轉身時,他仍像忠犬般跟上:當然...當然...但比利俄語很好...而且...
而且他姓麥卡德爾。約翰遜拍拍嶽父肩膀,讓他下週來華盛頓麵試...穿普通點,彆像耶魯的公子哥。
當晚的慶功宴上,約翰遜收到範登堡的電報:密歇根已拿下。你那邊如何?
他笑著回複:德克薩斯屬於我們了。另:嶽父變家犬的感覺真他媽爽。
華盛頓國會山,這股親蘇風暴引發政治海嘯。**和中間派議員們看著家鄉報紙的頭條——範登堡和約翰遜被塑造成經濟救世主,而他們自己則成了頑固守舊的代名詞。
必須塞人進去!印第安納參議員惠勒在秘密會議上咆哮,我的鋼鐵廠金主今早威脅撤資...除非我拿到蘇聯訂單!
怎麼塞?加州參議員諾蘭冷笑,委員會編製就兩人。除非...
除非擴編。惠勒眼中閃過精光,我查過規章...重大貿易協定可設臨時顧問團...上限12人。
辦公室瞬間沸騰。六名參議員同時掏出小本子計算自己能安插多少親信。來自北卡羅來納的保守派貝利甚至提議:我們聯名寫信給羅斯福...就說需要多元聲音...
多元?諾蘭譏諷,你是說把你的連襟、我的表弟和惠勒的貸款銀行家塞進去?
貝利不以為恥:這叫代表各州利益...再說,摩根能塞人,我們為什麼不能?
當會議不歡而散時,每位參議員都打著同樣算盤——如何用或的旗號,為自己撈取實際利益。惠勒留在最後,悄悄撥通了一個號碼:是杜威嗎?...對,我同意你的提案...但鋼鐵工會必須支援我侄子的州長競選...
紐約俱樂部,特納·史密斯和摩根看著這場鬨劇的報告,像欣賞馬戲團表演。
要阻止嗎?摩根問,這些鬣狗會毀了我們的計劃。
特納晃著威士忌:不,讓他們搶。他指向報告上的名單,看這個貝利...他嶽父控製著南方紡織工會。諾蘭的姐夫是加州港口管理局主席...他抿了口酒,每塞進一個人,我們就多一條控製產業鏈的韁繩。
摩根若有所思:就像馴獸師讓獅子互相撕咬...最後都聽拿肉的人指揮?
差不多。特納微笑,告訴範登堡,準備擴編委員會...但要慢慢來。讓那些參議員們多流點血...等他們賤賣靈魂時,才能賣出好價錢。
侍者送來最新電報。特納掃了一眼,突然大笑:看!德克薩斯牧場主協會剛捐款五十萬...要求成立美蘇農業合作分委會。署名是...倫恩·約翰遜的嶽父!
摩根搖頭感歎:權力真是最好的春藥...連老麥卡德爾都硬了。
特納糾正,是恐懼。他們怕被時代列車拋下。他望向窗外,霓虹燈下《紐約時報》大廈的電子屏正滾動最新標題:美蘇貿易額突破五億美元大關。
在這霓虹與野心的光芒中,沒人注意到角落電視裡的小新聞:小鬍子在慕尼黑宣佈《**產國際協定》延期。曆史的車輪正碾過無數人的原則與尊嚴,而車上的乘客們隻顧著搶奪更好的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