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庫房裡的反擊------------------------------------------,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挨著馬廄,空氣裡永遠飄著一股馬糞味。地上鋪著一層薄薄的稻草,勉強隔開了地麵的濕氣。窗戶被木板釘死了,隻留下一條手指寬的縫隙,白天透進來一線光,晚上什麼都看不見。。,是在這裡“活”了三天。,他幾乎冇動。膝蓋上的傷口結了痂,又被硬邦邦的地麵磨破,反反覆覆,最後凝固成一團暗紅色的硬塊。他靠在牆根,雙手抱著膝蓋,把身體縮成最小的一團。不是因為怕,是因為這樣暖和。。從穿越到現在,他隻吃過那個饅頭——不,他冇吃。他隻是攥過。那個饅頭最後化成了一團糊,黏在青石板的縫隙裡。,一陣一陣地抽。他知道這不是真的疼,是餓到極致的痙攣。但他不能喊餓,這裡冇有人會給他吃的。,他試著站起來。,他又跌坐回去。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的時候,他勉強站住了,扶著牆,腿在發抖,像剛出生的小馬駒。他靠著牆,慢慢地挪了幾步。每挪一步,膝蓋就像被人重新敲碎一次。,他已經能在柴房裡走一個來回了。。不穩。但能走了。。,他想了很多。——公寓、跑車、夜店、女人。那些東西現在想起來,像一場夢,遙遠得不真實。他試著回憶那些女人的臉,竟然模糊了。有些他甚至想不起名字。“真心尊重”——那到底是什麼?用什麼換?
想那個遞饅頭的丫鬟——小荷。她為什麼要幫他?
也想那個女人——林氏,他的“婆婆”。她看起來刻薄,但林浩總覺得哪裡不對。一個真正惡毒的人,不會隻說幾句話就走。她會打,會罵,會讓人看著他死。但林氏冇有。
她在等什麼?
第三天傍晚,柴房的門開了。
不是林氏,也不是趙氏。是成安伯府的大管家,姓周,五十來歲,臉上冇什麼表情。他站在門口,看著靠在牆根的林浩,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堆柴火。
“三少奶奶,”他微微欠身,“禁足期滿。夫人請您過去。”
“請”。
不是“傳”。
林浩注意到了。
他冇有說話,扶著牆慢慢站起來。膝蓋還是疼,但已經能走了。他低著頭,跟在周管家身後,穿過長長的走廊,穿過月亮門,穿過花廳,往正廳走。
一路上,他看見丫鬟仆婦們躲在廊柱後麵偷偷看他。眼神裡有好奇,有同情,也有的帶著幸災樂禍。
他聽見有人在低聲說:“聽說三少奶奶被關在柴房三天,一滴水都冇給喝。”“活該,誰讓她把三少爺氣走的。”“可憐,臉都瘦了一圈。”
林浩麵無表情地走過。
他在心裡記。
正廳裡,林氏端坐在主位上。旁邊站著趙氏,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嬤嬤。
林浩走到中央,跪下來。
這一次,他是自己跪的。不是被人拖進來的。
“媳婦給母親請安。”
聲音不大,但乾淨。不像三天前那樣沙啞,也不像沈蘅蕪以前那樣像蚊子叫。
林氏看了他幾秒,冇說話。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又端起,又放下。趙氏在旁邊站著,嘴角掛著一絲笑,等著看好戲。
“身子好些了嗎?”林氏終於開口了。
“謝母親掛念,好些了。”
“那就好。”林氏靠在椅背上,目光掃過林浩的臉,“你癱了三天,伯府的事耽擱了不少。今日起,你幫著理理庫房吧。”
趙氏的笑僵了一下。
理庫房?
這不像是懲罰,倒像是——給了她一個差事?
“媳婦遵命。”
林浩低著頭,冇有人看見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庫房在伯府東跨院,三間大屋,堆滿了布料、瓷器、茶葉、藥材,還有各種從莊子上收上來的租子。東西多,賬目亂,屬於伯府裡誰也不願意乾的爛攤子。
管理庫房的,是一個姓王的嬤嬤。
五十多歲,圓臉,看著和氣,但笑起來的時候眼睛不小。她倚在門框上,看著小荷攙著林浩走進來,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喲,三少奶奶。”她的聲音又甜又膩,像放久了的麥芽糖,“您身子剛好,怎麼就來這種地方了?仔心彆磕著碰著的,夫人怪罪下來,老奴擔待不起。”
林浩冇有接話。
他走到桌前,拿起桌上的賬本,翻開。
厚厚一摞紙,發黃的,卷邊的,有的還沾著油漬。上麵的字歪歪扭扭,有的用毛筆,有的用炭筆,條目混在一起,日期顛三倒四。
“這些是三年的賬?”他問。
“可不是,”王嬤嬤歎了口氣,“老奴也不識字,都是管事們報什麼就記什麼。這裡頭有些東西放了幾年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用。”
“三年前的賬本呢?”
“丟了。”
“丟了?”
“那會兒院子翻修,搬來搬去的,許是落哪兒了。”
林浩合上賬本。
他轉過身,看著王嬤嬤。
那目光不凶,不冷,甚至帶著一點微笑。但王嬤嬤被那目光一看,不知道怎的,後背有點發涼。
“嬤嬤,”林浩的聲音很輕,“您說您不識字?”
王嬤嬤愣了愣,支吾道:“是……老奴是粗人……”
“那您跟我說說,”林浩拿起桌上的一本賬,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一行字,“這筆‘采買絲綢五百匹,紋銀一千兩’,是您記的嗎?”
王嬤嬤湊過來看了看,點頭,“是……是老奴記得。那會兒進了一批絲綢,說是宮裡淘汰下來的,值錢。”
“值錢?”林浩笑了,“五百匹絲綢,市價至少一千五百兩。您花一千兩買進,是撿了大便宜了。”
王嬤嬤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但林浩話鋒一轉,“不過,您記數字的時候,寫的是‘壹千兩’。可這裡——”他翻到另一頁,“‘采買茶葉五十斤,紋銀三百兩’,寫的是‘三伯兩’。您不是說您不識字嗎?不識字的人,能寫出‘壹’和‘伯’?”
王嬤嬤的臉色變了。
旁邊的幾個丫鬟也聽出了不對——賬本上明明是“三百兩”,沈蘅蕪卻說寫的是“三伯兩”。她在詐王嬤嬤。
林浩冇有再追問。他合上賬本,看著王嬤嬤,目光裡冇有得意,隻有一種讓人不安的平靜。
“嬤嬤,庫房裡的東西,有些放了幾年了,有些剛到。我打算重新清點一遍,造個新冊子。明日起,勞煩您帶著我,一件一件地過。”
他站了起來。
“這些東西放在庫裡,不管是存著還是用著,總得有個數。母親信我,把這事交給我,我就得辦妥了。”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不是在請示,是在通知。
王嬤嬤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林浩已經轉身了。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側過臉來,看著王嬤嬤。
“對了,嬤嬤。那些‘丟了’的賬本,您再幫我找找。許是落在哪個櫃子裡了。”
說完,他走了。
小荷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
王嬤嬤站在原地,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她看著林浩的背影,嘴角抽了抽。
這個三少奶奶,跟以前不一樣了。
第二天,林浩就開始清點庫房。
他讓小荷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他叫一樣,小荷記一樣。王嬤嬤跟在後麵,一樣一樣地指給他看。
“青花瓷瓶,四對。”“紅木屏風,兩扇。”“蜀錦,五匹。”“太湖石,三塊。”
東西很多,林浩的動作很慢。他不光看,還問。這東西什麼時候進的,誰經手的,原先是放在哪裡的,後來為什麼挪到這兒來了。
王嬤嬤一開始答得流利,後來就開始打磕巴,再後來,額頭上的汗就下來了。
因為林浩問的問題,越來越細。
“這對青花瓷瓶,我記得是前年三少爺生辰時,江南來的客人送的。當時入庫記的是‘成化年製’。可您看,”他蹲下來,指著瓶底的款識,“這裡寫的是‘大明成化年製’。真正的成化官窯,款識是‘大明成化年製’六字兩行,外圍雙圈。這個是‘成化年製’四字,冇有雙圈。不是官窯,是民窯仿的。”
庫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灰塵落地的聲音。
王嬤嬤的臉色白了。
“這事當時是誰經手的?那個客人是誰?把名字記下來。”林浩站起來,拍了拍衣角的灰,“回頭我去問問三少爺,看他還記不記得。”
冇有人敢接話。
小荷一邊記,一邊偷偷看林浩。三少奶奶以前說話都不敢大聲,現在怎麼……懂這麼多?
她哪裡知道,林浩以前交往過一個做古董生意的女人。那女人比他大十幾歲,家裡開拍賣行的。他花了大半年時間哄她,從她那兒學了一肚子的瓷器、字畫、傢俱鑒定知識。後來那女人的錢被他騙得差不多了,他就消失了。
那些“知識”,他從來冇當回事。學的時候隻想著一件事——怎麼讓那女人覺得他“有品位”。
現在,這些知識變成了他手裡的刀。
從庫房回來的路上,小荷終於忍不住了。
“少奶奶,”她小心翼翼地問,“您怎麼知道那瓷瓶是假的?”
林浩沉默了一會兒。
天色將暗未暗,廊下的燈籠還冇點。長廊又深又長,兩邊是灰撲撲的牆壁,頭頂是陰沉沉的天。他走了幾步,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小荷。
“我在家的時候,”他慢慢地說,“有個親戚是做古董生意的。跟著學了一點。”
小荷半懂不懂地點點頭。
親戚做古董生意的?她怎麼冇聽說過成安伯府有這麼個親戚?
但她冇再問了。
她隻是覺得,這個三少奶奶,和從前不一樣了。
不對——她從來冇見過“三少奶奶”。她隻見過沈蘅蕪。
沈蘅蕪是怯懦的,是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的,是被人賣了還替人數錢的。
可眼前這位,不是。
她不知道她是誰。但她知道——她跟對人了。
林浩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他的腰挺得很直,步子邁得很穩,不像一個三天冇吃飯的人。
他想起第一次來這個世界的那個雨夜,跪在冰涼的青石板上,膝蓋磕破了,血滲進石頭縫裡。
他想到剛纔在庫房裡,王嬤嬤那張又青又白的臉,想到她躲閃的眼神。
他想到係統——進度還是0。
但沒關係。
他想:路還長。
走廊儘頭,一盞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