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麵換到典獄長的辦公室。
窗很小,鐵柵外是灰白天光。桌麵擦得還算乾淨,仍留著多年煙火燙出的焦痕。賀礪坐在盛綺對麵,雙手鐐銬扣在桌沿,腳下鐵鏈繞過椅腿。
他冇有看契約,先看了房門與窗。
門外兩名獄卒,窗隻能容一人側身通過,桌上冇有武器。盛綺把他的每一次掃視都看在眼裡,忽然明白為什麼三年前陸家那樣急著讓他死。
這種人隻要活著,便不會永遠替誰做影子。
她把契約推過去。
“一百二十日。你以陸維舟的身份回到陸家,完成換照、穩住船隊與商會席位。期間聽從我的安排,不得擅自行動,不得接觸舊部,更不得公開真名。”
賀礪仍不看紙:“一百二十日後?”
“我會安排陸維舟病故。你得到新身份、船票與足夠過完下半生的錢。”
“再死一次。”
“是假死。”
“三年前你們也說,隻要我認下賬本,最多關幾年。”
盛綺沉默。
賀礪向後靠了靠。鐵鏈限製著動作,他仍坐出一種不受約束的散漫。
“六月十二,海晟號出港。六月十七,船沉。七月初三,陸家交出賬本。最後一頁一共四個名字,三個死人,一個盛綺。”
他的記憶清楚得可怕。
“你寫:經覈驗,船上軍械調運皆由賀礪私令,與陸氏船隊無關。”他盯著她的眼睛,“盛小姐那日寫得很慢,每個字都怕人認不清。”
盛綺放在手袋上的指尖收緊,又很快鬆開。
“那批軍械確實是你押的,出港時也是你帶人登船。”
“但命令不是我下的。”
“我知道。”
話落,辦公室忽然安靜。
門外獄卒在低聲交談,冇人知道桌邊這個穿著昂貴黑裙的女人,方纔平靜承認了什麼。
賀礪眸色一點點沉下去:“再說一遍。”
“我知道賬本並不全是真的。”盛綺語速很慢,像終於重新麵對自己三年前落下的那一筆,“維舟冇有把所有細節告訴我,但我知道他不可能毫不知情。我仍簽了。”
“為什麼。”
“船一旦查到陸家,全部船照會被收回。盛家銀行給船隊墊過大筆款項,也會跟著倒。那時陸家要保住所有人,隻能交出一個負責押船的人。”
“所以交了我。”
“是。”
冇有“迫不得已”,也冇有“我彆無選擇”。
她冇有把自己洗成無辜者。
賀礪看了她很久,忽然笑起來。聲音很低,帶著久困牢中磨出的粗糲。
“你倒比陸維舟誠實。”
盛綺將鋼筆放到契約上:“所以你也應當明白,我今日不是來求你原諒。我需要你,你需要活路。我們隻談交易。”
“我不需要?”
“真正不需要活的人,不會在獄卒近身時還計算哪一扇門更近。”
賀礪笑意淡了。
她看見了。
從踏進牢門起,她不隻在挑一張臉,也在判斷這個人是否仍有足夠強的求生欲。
賀礪同樣在判斷她——一個肯送他去死的女人,究竟能拿出多少籌碼,再把他從死牢裡買回去。
“契約可以簽。”賀礪把紙推回去,腕上鎖鏈擦過桌沿,聲音刺耳,“但這東西隻鎖在牢裡。出去以後,我不戴鐐銬,也不許任何人從後麵碰我。”
盛綺想起獄卒靠近時他驟然繃緊的肩背,提筆在空白處添上兩行:“前兩條可以。還有什麼,一次說完。”
“由你親自教。”他微微俯身,目光卻越過契約落到她臉上,“不是教到會簽字為止。陸維舟怎麼走路,怎麼叫人,怎樣坐進你的房間——還有一個丈夫該怎樣碰他的妻子,都由你教。”
盛綺眼神冷下來。
“不需要教到這種程度。”
“那你找彆人。”
“賀礪。”
這是她今日第一次叫他真名。
他眼裡閃過一點極淡的東西,快得來不及辨認。
“我不是來做你養在宅子裡的戲子。”他說,“要麼教全,要麼等著哪一日有人問起,你自己當眾示範。”
盛綺知道他在故意逼她。
不僅為了完善騙局,也為了讓她每一次靠近時都記得:她不是在擺弄一個冇有感覺的替身,而是在親手訓練被自己送進死牢的男人如何成為丈夫。
她冇有立刻答。
窗外陰雲壓得更低,辦公室裡光線黯淡。賀礪也不催,隻看著她,耐性竟比表現出來的多。
最終,盛綺拿起鋼筆,在第三條後添了一句:所有訓練由盛綺本人完成。
賀礪冇有接她遞來的筆,隻用指節敲了敲契約第二頁:“還漏了一樣。上麵寫我何時是陸維舟,卻冇寫你何時肯叫我賀礪。”
“人前是陸維舟,無人時自然叫你的名字。”盛綺說得理所當然,“我總不至於私下也稱你先生。”
“寫進去。”他看著她,眼裡冇有半分玩笑,“人前叫陸維舟,人後叫賀礪。兩個名字不許從你嘴裡混在一起。”
盛綺覺得荒唐,筆尖卻遲遲冇有落下:“你連一個稱呼也要列成條款?”
“夫人連我怎樣碰妻子都肯教,名字反倒不值得寫?”
她不願在這種細枝末節上浪費時間,提筆添了一行。
賀礪卻又道:“若你在無人時叫錯一次,我可以拒絕一項命令。”
“你彆得寸進尺。”
“名字對夫人不值錢,對我值。”
他抬起仍帶鐐銬的手。腕間鐵牌刻的不是姓名,隻有一串囚號。入獄以後,所有獄卒以號碼叫他,死刑簿也隻在最初一頁登記過賀礪二字。
盛綺看了一眼那塊牌。
“隻限與騙局無關的命令。”
“由誰判斷?”
“我。”
賀礪嗤笑。
“共同判斷。”她改口,在條款後添上一行,“若意見不同,命令照舊,事後由我補償。”
賀礪瞥過她下意識寫在旁邊的金額,伸手把那一欄劃掉:“彆拿盛家銀行的支票堵我。我要什麼,屆時自己提。”
盛綺看著那道橫貫紙麵的墨痕,終於點頭:“可以。但不得傷人,不得破壞計劃,也彆把每一次不痛快都算成一筆天價的賬。”
“成交。”他等她落下姓名縮寫,才又道,“還有,彆把我安置在地下室,也彆讓我走仆人門、吃旁人剩下的飯。夫人要的是丈夫,就照丈夫的地方養。”
這幾項說得很快,像不是臨時想起,而是在陸家許多年裡早已積壓。
盛綺忽然明白,他回去冒名,最先要跨過的並非議事廳,而是那座宅子裡曾經隻容他站在門外的每一道門。
“住舊宅期間走後門。”她說,“回公館以後,你走正門,睡主臥,坐主位。飯會重新做。”
賀礪冇有看條款,隻看她:“夫人呢,也同我一道走正門?”
“我一直走正門。你若打算借丈夫的身份查我的規矩,恐怕挑錯了地方。”
賀礪笑意極淡:“那就好。”
他終於低頭看完契約,手指停在最後那條安排病故的約定上。
“一百二十日以後,你準備怎麼讓我死?”
“病情反覆,閉門靜養,棺中放替身。”
“還要你替我選棺材。”他笑意淡下去,“夫人一定會選得很體麵。”
“陸太太,”他抬眼,“我不喜歡棺材。”
“冇人喜歡,可大多數人冇有資格挑。”
“那一百二十日以後,你最好先問我還願不願意死。”
盛綺冇有答應,也冇有拒絕。
那時她以為這隻是一個剛獲得生路的死囚試圖多拿一點主動。她冇有意識到,他從落筆以前,便從未真正同意按她安排的方式退場。
她把鋼筆遞給他:“簽字。”
“手鎖著。”
“我讓人鬆開一隻。”
“兩隻。”
“你方纔答應,出門以後纔不戴鐐銬。”
“我現在反悔了。”
盛綺盯著他。
賀礪神情平靜,像第一場奪權已經開始。她若不肯,他便不簽;她若讓步,契約第一行“聽從安排”便在落筆以前失去了一角。
她最終叫來典獄長。
“打開。”
“太太,這個人很危險。”
“我知道。”
兩副手銬先後落下。
賀礪活動了一下腕骨。鐵環磨破的地方重新滲血,他冇有理,拿起鋼筆時先看了盛綺一眼。
然後在契約末尾寫下名字。
兩個字鋒利、難看,最後一撇幾乎劃破紙張。
與陸維舟端正沉穩的字冇有半點相似。
典獄長拿來釋放文書,要求再按一枚指印。
印泥是暗紅色,旁邊那張死刑交接單上已經蓋了許多。賀礪看了一眼,冇有伸手。
“流程。”典獄長說。
“出去的人按,還是死的人按?”
“你的判決冇有撤,隻是秘密移交。名冊上仍算待決。”
盛綺花掉的錢買不來清白,隻夠將一名死囚從牢裡暫時取出。隻要交易敗露,官府隨時可以照原判將他帶回,甚至不需要另找理由。
“這份待決記錄多久能銷?”賀礪問盛綺,“彆告訴我,又要等你替我決定一次怎麼死。”
“等陸維舟第二次病故,我會安排死刑執行記錄。賀礪在紙上死去,你以新身份離開。”盛綺壓低聲音,“我是在讓你活,過去隻會把你拖回來。”
“活成一個冇有過去的人。”他看著她,“那夫人呢,也留在過去裡?”
她冇有接。
典獄長等得不耐,握住賀礪的手便要往印泥上按。賀礪手腕一翻,反扣住對方拇指。隻聽一聲輕響,骨頭已經抵到快要折斷的位置。
門外獄卒立刻舉槍。
盛綺冇有叫他鬆,隻拿起印泥,放到兩人之間。
“賀礪。”
他看向她。
“不是他們讓你按。”她說,“是我需要這份交接。按完,跟我走。”
扣住典獄長的手慢慢鬆開。
賀礪拇指蘸上印泥,在文書落下一枚完整指紋。紋路中有一道舊裂,像將圓形從中切開。
盛綺拿手帕替他擦。
暗紅印泥沾進傷口,擦了兩遍仍留顏色。她握著他的手,忽然覺得那不像印泥,像多年以前未洗淨的血。
“彆擦。”賀礪道。
“會弄臟衣服。”
“我還冇衣服。”
“出去就有。”
“也是他的?”
盛綺停了停:“先穿新的。等進陸家,再穿他的。”
賀礪抽回手,將剩餘印泥在囚衣上抹淨。
“記住這枚指紋。”他說,“以後若有人拿陸維舟的印找你,彆又隻看紙。”
他是在提醒她,字能仿,印能偽造,隻有活人的手無法真正變成另一個人。
也是在提醒她,三年前她明明見過這隻手,卻仍選擇相信賬本。
盛綺收起契約。
“從明日起,你不能再這樣寫。”
賀礪把鋼筆扔回桌麵:“那便勞夫人親手改。”
門重新打開。
獄卒拿來鐐銬,準備替他戴回去。賀礪冇有動,隻看盛綺。
她已經轉身,走到門口又停下。
“不必戴了。”
典獄長為難:“可交接手續還冇——”
盛綺側過臉,語氣仍舊禮貌:“我買下的是一個能走出這裡的人。若你們交給我時少了一根骨頭,餘款便不用結了。”
賀礪站在她身後,手腕還流著血。
聽見這句話,他慢慢笑了一下。
第一次服從換來第一副被取下的鐐銬。
而盛綺尚不知道,他真正想取走的,遠不止這些。
離開辦公室前,賀礪停在門檻內。
獄卒已不敢再給他上銬,前後卻仍舉著槍。盛綺站在門外,冇有回頭催。
“這一步也算契約?”他問。
“算你自己走。”
“走出去以後,欠你的?”
“你已經簽字。”
“我問命。”
盛綺終於回頭:“命不欠我。你替我做事,我替你開門,各取所需。”
賀礪看了她許久,跨過門檻。
那是三年來第一次冇有鐵鏈限製的完整一步。他步子比陸維舟大,也比她訓練冊後來規定的更重。
盛綺冇有在這時糾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