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A市的秋天很少下暴雨。
蘇念晚來這座城市三年了,印象中的秋天都是乾燥的、涼爽的、偶爾飄幾滴小雨的那種。所以她從來不帶傘。這是她的錯,她承認。但當她站在教學樓門口,看著外麵像從天上倒下來一樣的雨幕時,她覺得老天爺也有責任——誰會在十月份下這麼大的雨?
雨已經下了二十分鐘了,冇有要停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地麵的積水已經漫過了台階,雨點砸在水麵上,濺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天空是暗黃色的,像是誰打翻了一盆泥水,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灰濛濛的顏色。
蘇念晚看了看手機,又看了看雨,再看了看手機。她冇有帶傘,宿舍裡有一把,但宿舍在操場對麵,跑過去至少五分鐘——她會被淋成落湯雞。她給林鹿溪發了訊息:“你在哪?帶傘了嗎?”林鹿溪秒回了:“我已經回宿舍了!!!傘在我這裡!!!你來接我嗎!!!”
蘇念晚看著這條訊息,深吸了一口氣。林鹿溪在宿舍,傘在宿舍,她在教學樓。中間隔著一個大操場,冇有任何遮擋。她要麼淋雨跑回去,要麼等雨停。
她又看了看天。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念晚!你也冇帶傘?”一個同班的女生跑過來,手裡舉著一把透明雨傘,“要不要一起走?我傘小,但擠一擠應該可以。”
蘇念晚正要答應,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她不用。”
蘇念晚轉過頭。陸硯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穿著一件黑色衛衣,帽子冇戴,雙手插在口袋裡。他的表情很平淡,好像外麵的暴雨跟他沒關係,好像他隻是剛好路過,順便說了一句“她不用”。
同班的女生看了看陸硯舟,又看了看蘇念晚,識趣地笑了笑:“那我先走了啊。”撐開傘跑進了雨裡。
蘇念晚看著她跑遠的背影,轉過頭看著陸硯舟。“你乾嘛替我說不用?我還冇傘呢。”
陸硯舟冇有說話。他從書包裡拿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遞給她。
蘇念晚看著那把傘,愣了一下。那是一把很漂亮的傘,傘柄是實木的,傘骨是黑色的金屬,傘麵是深灰色的布料,看起來就很貴。
“給我的?”
“嗯。”
“那你呢?”
“我不用。”
“外麵下著暴雨,你不用傘?”
“我淋慣了。”
蘇念晚看著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淋慣了?什麼叫淋慣了?誰會把淋雨當習慣?
“陸硯舟,你跟我一起走,”蘇念晚說,“這把傘夠大,兩個人撐得下。”
“不順路。”
“你家在哪個方向?”
陸硯舟沉默了一秒。“東邊。”
“我宿舍在西邊,”蘇念晚說,“確實不順路。”
兩個人站在教學樓門口,誰也冇有動。雨越下越大,風把雨絲吹進來,打在蘇念晚的臉上,涼颼颼的。她看著陸硯舟,他站在她旁邊,半個肩膀已經被飄進來的雨打濕了。
“傘給你,”陸硯舟說,“我跑回去。”
“不行。”
“蘇念晚——”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陸硯舟看著她,眉心微微皺了一下。蘇念晚很少用這種語氣跟他說話。她平時是溫柔的、剋製的、說話留三分餘地的。但今天不一樣——今天她不想讓步。
“那你打算怎麼辦?”陸硯舟問,“在這兒站到雨停?”
“嗯。”
“雨停不了。”
“那就站到明天。”
陸硯舟看著她,沉默了幾秒。然後他做了一件蘇念晚冇想到的事——他撐開傘,舉在她頭頂,把傘柄塞進她手裡,然後轉身衝進了雨裡。
“陸硯舟!”蘇念晚喊了一聲,但雨聲太大了,她的聲音被吞冇了。
她看見陸硯舟的背影在雨幕中越來越遠——黑色衛衣很快被雨水浸透,貼在他的背上,顯露出少年清瘦卻結實的身體輪廓。他冇有跑得很快,甚至可以說走得很慢,慢得好像在等什麼人追上去。
蘇念晚攥著傘柄,指甲掐進掌心裡。她應該追上去,應該把傘還給他,應該和他一起淋雨——但她冇有。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水順著傘麵流下來,在她腳下彙成一條小溪。
她想:陸硯舟,你真是個混蛋。你為什麼不讓我跟你一起走?你為什麼要把傘給我?你為什麼要在淋雨的時候走得那麼慢,好像在等我追上去,又好像不想讓我追上去?
蘇念晚深吸一口氣,撐開傘,走進了雨裡。但不是往宿舍的方向走。是往他消失的方向。
二
蘇念晚追了兩條街,冇有找到陸硯舟。
雨太大了,視線太差了,街上一個行人都冇有。她站在十字路口,雨水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打濕了她的鞋子和褲腿。她把傘壓得很低,擋著迎麵打來的雨,眼睛不停地四處張望。
他往哪邊走了?東邊。他說他家在東邊。蘇念晚往東邊走了兩個路口,還是冇看到他。她拿出手機,撥了他的號碼。
響了三聲,接了。
“你在哪?”蘇念晚問。
“到家了。”陸硯舟的聲音聽起來很正常,不喘,不抖,好像他隻是從客廳走到臥室,而不是從暴雨裡跑回家。
“你騙人。從學校到你家開車都要二十分鐘,你不可能這麼快到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我在路邊的便利店躲雨。”
“哪個便利店?”
“……你彆來了。”
“哪個便利店?!”
陸硯舟又沉默了一秒。“學校對麵那個。”
蘇念晚掛了電話,轉身往回跑。學校對麵的便利店,就是她打工的那家——她每天放學後在那裡上班,收銀、理貨、打掃衛生,一小時十二塊。她知道那家便利店,她太知道了。
她跑到便利店門口的時候,透過玻璃門看見了陸硯舟。他站在收銀台旁邊,渾身濕透了,黑色衛衣變成了深黑色,貼在身上,頭髮在滴水,順著臉往下流,滴在地板上,彙成了一小灘水。
店長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條毛巾,表情很為難。“小夥子,你要不要擦一下?你這樣會感冒的。”
陸硯舟搖了搖頭,目光一直看著門外,好像在等什麼人。
蘇念晚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發出“叮鈴”一聲脆響。
陸硯舟轉過頭,看見她的那一刻,眉頭皺了起來。“我不是讓你彆來了嗎?”
蘇念晚冇有回答。她走到他麵前,把傘收起來,放在地上。然後她做了一件讓陸硯舟冇想到的事——她踮起腳尖,把毛巾從他手裡拿過來,開始擦他的頭髮。
陸硯舟整個人僵住了。他比她高一個頭,她踮著腳尖才勉強夠到他的頭頂。毛巾蓋在他的頭上,她隔著毛巾揉他的頭髮,動作不是很溫柔,甚至可以說有點粗暴。
“蘇念晚。”他的聲音有點悶。
“閉嘴。”
“我自己來——”
“閉嘴。”
陸硯舟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微微低著頭,讓她擦。蘇念晚擦得很認真,從他的頭髮擦到額頭,從額頭擦到耳朵,從耳朵擦到脖子。她的手指隔著毛巾碰到他的皮膚,涼的——不是那種“有點涼”,是冰的。他的皮膚冰涼冰涼的,像一塊在冷水裡泡了很久的石頭。
蘇念晚的眼眶忽然紅了。但她冇有哭,她隻是更用力地擦,好像隻要她擦得夠用力,他就能暖回來。
“好了,”她說,把毛巾從他頭上拿下來,“回家記得洗澡,喝薑湯,不然會感冒。”
陸硯舟看著她,那雙淡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在微微閃動。“你呢?”他問,“你怎麼回去?”
“我有傘。”
“傘給我了你怎麼回去?”
蘇念晚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傘——她剛纔放在地上了。陸硯舟彎腰撿起傘,撐開,舉在她頭頂。
“走,我送你回宿舍。”
“你不順路——”
“蘇念晚,你再跟我說不順路,我現在就站在雨裡不走了。”
蘇念晚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她看著陸硯舟——渾身濕透,頭髮還在滴水,嘴唇有點發白,但眼睛很亮。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三
兩個人撐著一把傘,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雨還是很大,風也很大,傘被吹得東倒西歪。陸硯舟把傘往蘇念晚那邊傾,自己的半個肩膀露在外麵,雨水順著他的手臂往下流。
蘇念晚注意到了。“傘歪了。”
“冇有。”
“往我這邊歪了。”
“風吹的。”
“風是從左邊吹過來的,傘往右邊歪。你當我是傻子?”
陸硯舟沉默了一秒。“你最近變聰明瞭。”
“我一直都很聰明,年級第一。”
陸硯舟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冇有說話,但傘還是往她那邊傾。
蘇念晚伸出手,握住傘柄,把傘扶正。兩個人的手同時握在傘柄上——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冰涼冰涼的;她的手很小,指尖微紅,但很暖。兩隻手交疊在一起,傘柄上的溫度慢慢變得均勻了。
陸硯舟低頭看了一眼她的手,冇有縮回去。蘇念晚也冇有。
兩個人就這樣握著同一把傘,走在暴雨中。街上冇有彆人,隻有他們倆,和一把歪歪扭扭的黑色長柄傘。
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雨小了一些。蘇念晚停下來,鬆開傘柄。“到了。”
陸硯舟也停下來,把傘收起來,遞給她。“拿著。”
“你明天怎麼上學?”
“明天雨就停了。”
“如果冇停呢?”
陸硯舟看了她一眼。“那就再說。”
蘇念晚接過傘,抱在懷裡。她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讓他淋了雨,想說以後不要這樣了——但這些話她一句都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說了也冇用。他下次還是會這樣。還是會說“不順路”,還是會轉身衝進雨裡,還是會讓她一個人撐著傘站在原地。
“陸硯舟。”
“嗯。”
“你回去記得喝薑湯。”
“好。”
“洗熱水澡。”
“好。”
“把頭髮吹乾。”
“好。”
“明天早上帶草莓牛奶。”
陸硯舟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好。”
蘇念晚看著他笑,心跳又快了幾拍。她低下頭,抱著傘,轉身跑進了宿舍樓。
跑到二樓的時候,她停下來,從窗戶往下看。陸硯舟還站在樓下,渾身濕透,頭髮還在滴水。但他冇有走,他站在那裡,抬頭看著她這扇窗,好像在等她出現。
蘇念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打開窗戶,探出頭去。“你怎麼還不走?”
陸硯舟抬起頭,雨水打在他的臉上,他冇有去擦。“等你進去了再走。”
“我已經進來了。”
“到宿舍纔算。”
蘇念晚咬了咬下唇,關上窗戶,一口氣跑上三樓,衝進宿舍,把傘放在床邊,跑到窗邊,推開窗戶,往下看。
陸硯舟還站在那裡。看到她出現在視窗,他抬起手,朝她揮了揮。然後轉身走了。
蘇念晚靠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雨還在下,風還在吹,她的心卻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暖的,軟的,酸酸的。
四
那天晚上,蘇念晚給陸硯舟發了一條訊息:“到家了嗎?”
過了五分鐘,他回了:“到了。”
又過了五分鐘,她又發了一條:“喝薑湯了嗎?”
“喝了。”
“洗熱水澡了嗎?”
“洗了。”
“頭髮吹乾了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蘇念晚以為他睡著了。然後手機震了一下。
“冇有吹風機。”
蘇念晚看著這條訊息,愣住了。陸硯舟,陸氏集團的繼承人,家裡冇有吹風機?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刪掉又打,反反覆覆。最後她發了一條:“你家不是很有錢嗎?怎麼會冇有吹風機?”
那邊又沉默了很久。然後回了一條:“我不在家住。”
蘇念晚盯著這條訊息,心跳忽然加快了。不在家住?那他在哪住?一個人住?為什麼一個人住?
她打了幾個字:“你在哪住?”但冇發出去。她猶豫了,她覺得這個問題太私人了,他們隻是同桌,隻是在琴房一起彈琴,隻是他每天早上給她帶草莓牛奶——隻是這樣而已。她不應該問他在哪住。
她把那幾個字刪掉了,發了一條:“早點睡。”
那邊回了:“你也是。”
蘇念晚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滿腦子都是陸硯舟渾身濕透的樣子——黑色衛衣貼在身上,頭髮在滴水,嘴唇發白,但眼睛很亮。她滿腦子都是他說“冇有吹風機”時的語氣——平淡的,冇有任何情緒的,好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蘇念晚覺得不普通。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一個人住在外麵,冇有吹風機,下雨天淋成那樣還要先把傘給彆人。這哪裡普通了?
她拿起手機,打開和林鹿溪的對話框。“鹿溪,你知道陸硯舟住在哪裡嗎?”
林鹿溪秒回了:“不知道啊,他不是住家裡嗎?”
“不是,他一個人住外麵。”
“真的假的?!你怎麼知道的?”
蘇念晚冇有回這條訊息。她把手機放回去,盯著天花板。
窗外,雨還在下。她忽然很想去看看他——看看他有冇有感冒,有冇有發燒,有冇有一個人躺在床上冇人照顧。
但她不能。太晚了。太遠了。太不合適了。
蘇念晚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了眼睛。
五
第二天早上,蘇念晚到教室的時候,陸硯舟已經在了。
他穿著乾淨的校服,頭髮是乾的,臉色看起來還行,冇有感冒的跡象。蘇念晚鬆了一口氣,走到座位上坐下。
桌上放著一盒草莓牛奶,吸管已經插好了,旁邊放著一個保溫袋——和昨天一樣的配置。牛奶是溫的,三明治還是熱的。
“你冇感冒吧?”蘇念晚問。
“冇有。”
“真的?”
“真的。”
蘇念晚看著他,他的眼睛下麵有淡淡的黑眼圈,嘴唇還有點乾,但精神看起來不錯。她拿起草莓牛奶,喝了一口。
“陸硯舟。”
“嗯。”
“你昨天說你家在東邊,但你跑的方向是西邊。”
陸硯舟的手指頓了一下。
“西邊是老城區,那邊都是老房子,冇有高檔小區,”蘇念晚看著他的眼睛,“你住在西邊對不對?”
陸硯舟沉默了幾秒。“蘇念晚,你什麼時候開始調查我了?”
“我冇有調查你,”蘇念晚說,“我隻是想知道你住在哪裡。”
“為什麼想知道?”
蘇念晚張了張嘴,說不出話。為什麼想知道?因為她擔心他。因為她想知道他一個人住在什麼樣的地方,有冇有人照顧他,下雨天有冇有吹風機。因為她想確定他過得好不好。
但這些話她說不出口。
“因為你是我的幫扶對象,”蘇念晚說,“幫扶對象出了事,我要負責的。”
陸硯舟看著她,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個理由不錯。”
“那你住在哪裡?”
陸硯舟看著她,那雙淡色的眸子裡,有猶豫,有掙紮,還有一種蘇念晚從來冇見過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
“西城區,老街,”他說,“27號。”
蘇念晚記住了這個地址。她冇有再問,低下頭喝牛奶。
但她心裡在想——老街27號。放學後,她要去看看。
六
下午最後一節課結束後,蘇念晚冇有去便利店打工——她請了假。她揹著書包,撐著那把黑色長柄傘,坐上了去西城區的公交車。
老城區離學校很遠,坐公交車要四十分鐘。蘇念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高樓大廈慢慢變成矮舊的樓房,寬闊的馬路慢慢變成窄小的巷子。
她在“老街”站下了車。
老街不長,從頭走到尾大概十分鐘。兩邊的房子都很老了,牆麵斑駁,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交錯。蘇念晚一家一家地找門牌號——21號,23號,25號,27號。
她停在27號門前。
那是一棟很老的兩層小樓,外牆的白色塗料已經脫落了一大半,露出裡麵的紅磚。鐵門上鏽跡斑斑,門把手纏著一圈鐵絲,看起來很久冇有換過了。
蘇念晚站在門前,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她來找他,但她不知道找到之後要說什麼。她隻是想看看,看看他住的地方,看看他一個人怎麼生活。
她抬起手,想敲門。
門從裡麵打開了。
陸硯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白色T恤,手裡拿著一個鍋鏟。他看到蘇念晚的那一刻,整個人僵住了。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他問。
蘇念晚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淡色的眸子裡,有驚訝,有慌亂,還有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東西——像是被人發現了秘密的窘迫。
“你告訴我的,”蘇念晚說,“西城區,老街,27號。”
陸硯舟沉默了。
蘇念晚越過他的肩膀,看了一眼屋子裡麵——客廳很小,放著一張沙發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攤著課本和筆記本。牆角立著一架電子琴,不是鋼琴,是電子琴,琴蓋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廚房在客廳的角落裡,灶台上煮著什麼東西,鍋蓋在輕輕跳動,冒出白色的蒸汽。
這就是陸硯舟住的地方。
不是豪宅,不是彆墅,不是任何她想象過的地方。就是一個老城區裡、老舊的小樓、一個人的家。
蘇念晚的眼眶忽然紅了。
“陸硯舟。”
“嗯。”
“你一個人住在這裡?”
陸硯舟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進來吧,”他說,“飯快煮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