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的昆明,雨停了,但霧起來了。乳白色的濃霧從滇池水麵升騰,漫過堤岸,吞冇了整個城市。從陳伯安全屋的窗戶望出去,世界變成一片模糊的灰白,連最近的路燈都隻剩一團昏黃的光暈。
林淺坐在滿地狼藉中,手裡握著那半本賬本。紙張邊緣已經磨損,內頁的鋼筆字跡有些暈開——是陳伯的筆跡,工整,一絲不苟,記錄著十年前那場交易的每一個細節:
2014年9月15日,林氏集團向江氏集團拆藉資金2.3億,抵押物為城西地塊。
2014年10月8日,林振雄與江海濤會麵,達成口頭協議:聯姻換取債務展期三年。
2014年10月28日,轉賬記錄:李國華個人賬戶收到50萬,備註“項目谘詢費”。
翻到最後一頁,林淺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頁不是賬目,是一封信,陳伯寫給她的信,日期是三天前:
小淺:
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出事了。彆難過,這是我預料中的結局。
賬本我抄錄了兩份,一份在這裡,另一份在顧教授那裡。原件……已經被銷燬了,在你父親發現我調查的時候。
十年前那場交易,比你想象的更肮臟。不隻是商業合作,是兩條人命的交易——你母親和沈老師,成了他們利益勾連的犧牲品。
但江家要的不止這些。他們要的是整個林氏集團,而你,是最後一塊拚圖。
所以今天,無論發生什麼,記住:不要交出賬本。那是你唯一的籌碼。
我已經活了六十三歲,夠了。你才二十二歲,人生還長。
好好活著,替你母親,也替我。
你的表舅,陳建國
表舅。這個稱呼讓林淺的眼淚又湧上來。十年了,她才知道這個沉默寡言的管家,是她在這個世界上除了父親外唯一的血親。
而此刻,這個血親被人綁架,用生命威脅她交出籌碼。
窗外的天色開始泛白,濃霧中透出朦朧的灰藍。林淺擦乾眼淚,站起身。她從揹包裡拿出母親留給她的鐵盒,打開,取出那個U盤——裡麵是所有的錄音和證據備份。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小楊驚訝的事:她掀開客廳一塊鬆動的地板磚,下麵有一個暗格。暗格裡是一個防水袋,袋子裡是一部老式按鍵手機,和一把彈簧刀。
“你怎麼知道……”小楊睜大眼睛。
“陳伯的習慣。”林淺說,聲音平靜,“他總說,重要的東西要分開放。鑰匙在明處,鎖在暗處。”
她拿起彈簧刀,按下按鈕,刀刃彈出,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刀很舊了,但保養得很好,刀刃鋒利。
“你要帶這個?”小楊擔憂地問。
“以防萬一。”林淺把刀收進口袋,又拿起那部手機。開機,電量還有一半。通訊錄裡隻有一個號碼,備註是“緊急”。
她撥過去。響了三聲,接通了。
“喂?”是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我是林淺。陳伯讓我聯絡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位置?”
“安全屋。17棟3單元201。”
“十五分鐘後到。黑色大眾,車牌雲A·L3478。”
電話掛斷。林淺看向小楊:“你可以走了。回西雙版納,忘掉這一切。”
小楊搖頭:“顧教授讓我保護你到最後。”
“接下來太危險了。”
“所以才需要有人看著。”小楊固執地說,“而且,如果我出事,顧教授會知道是你們出事了,他會啟動備份計劃。”
備份計劃——把所有證據公開。
林淺不再堅持。她走到窗前,看著濃霧中的城市。昆明正在甦醒,遠處傳來早班公交車的引擎聲,偶爾有晨練的人跑過濕漉漉的街道。
十五分鐘後,一輛黑色大眾停在樓下。司機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平頭男人,穿著深色夾克,眼神銳利。他上樓,看見滿屋狼藉,眉頭都冇皺一下。
“我叫趙鋒,陳哥的人。”他言簡意賅,“車在下麵。計劃?”
“去滇池。”林淺說,“但在這之前,先去個地方。”
“哪裡?”
“西山龍門。”
趙鋒看了她一眼,冇多問,隻是點頭。
他們下樓上車。霧還很濃,能見度不到五十米。趙鋒開得很穩,在濃霧中穿行,像一條熟悉水道的魚。
小楊坐在後座,忍不住問:“為什麼去西山?”
“製高點。”林淺看著窗外,“我要看看,他們到底來了多少人。”
西山的霧更濃。盤山公路蜿蜒向上,兩側的鬆柏在霧中時隱時現,像水墨畫裡的寫意筆觸。這個時間景區還冇開門,趙鋒把車停在一個偏僻的岔路口,從後備箱拿出一個揹包。
“跟我來。”
他帶著他們走了一條小路,繞過景區大門,爬上一段陡峭的石階。石階濕滑,長滿青苔,林淺幾次差點滑倒,被小楊扶住。
二十分鐘後,他們到達龍門。這裡是西山最高點,淩空建在懸崖上,可以俯瞰整個滇池。但此刻,濃霧籠罩了一切,放眼望去隻有白茫茫一片,連滇池的水麵都看不見。
趙鋒從揹包裡拿出一個高倍望遠鏡,架在欄杆上。他調整焦距,鏡頭穿透濃霧,看向滇池對岸的觀景台。
“有人。”他低聲說。
林淺接過望遠鏡。透過鏡片,她看見了——
觀景台上站著七八個人,都穿著深色衣服。中間是一張輪椅,輪椅上坐著的人被毯子蓋著,看不清臉,但從身形看,是陳伯。他旁邊站著一個女人,四十歲左右,穿著米白色風衣,頭髮挽成髮髻,正在看錶。
江月。
林振雄為她選定的聯姻對象,江海濤的獨生女,離過一次婚,據說性格強勢,手段狠辣。
江月似乎在說話,但距離太遠聽不見。她身邊站著的,正是飛機上那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他此刻冇戴口罩,林淺看清了他的臉——瘦削,顴骨很高,左耳確實有顆痣。
“他們有多少人?”小楊問。
趙鋒用望遠鏡掃視四周:“觀景台上八個。下麵停車場有兩輛車,車裡應該還有人。路邊……”他頓了頓,“還有兩輛偽裝成施工車的麪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裡麵有人。”
至少十五個人。全副武裝。
而他們這邊,隻有三個人,其中林淺是完全冇有戰鬥力的女性。
“現在掉頭還來得及。”趙鋒說,語氣平靜,“我可以帶你離開昆明,去安全的地方。”
林淺放下望遠鏡,看著白茫茫的霧氣。母親的臉在腦海裡浮現,陳伯的信在口袋裡發燙。
“不。”她說,“我要去。”
“你會死。”
“那就死。”林淺轉頭看他,“但我死之前,要把賬本的內容公之於眾。”
她從揹包裡拿出手機,打開一個加密郵箱。收件人欄已經填好了——十幾家主流媒體的爆料郵箱,還有幾個知名記者的私人郵箱。附件裡是所有證據的壓縮包。
發送按鈕就在那裡,隻要按下,真相就會像炸彈一樣炸開。
但她冇有按。因為她知道,一旦按下,陳伯就真的冇有生還的可能了。
“有彆的辦法嗎?”小楊問,“比如……談判?”
趙鋒想了想:“我可以試著接近,但成功率很低。他們有狙擊手。”
“狙擊手?”林淺一驚。
趙鋒指著觀景台側麵的山體:“那裡,鬆樹林裡,反光。是狙擊鏡。”
林淺再次舉起望遠鏡。果然,在觀景台東側的山坡上,鬆樹林的縫隙裡,有細微的反光一閃而過。
這是一場精心佈置的死局。交出賬本,她和陳伯可能都會被滅口。不交,陳伯會死,而她可能走不出西山。
霧開始散了。陽光穿透雲層,在滇池水麵上投下破碎的金光。霧氣像舞台的幕布緩緩拉開,露出底下的真實佈景。
時間:上午十點四十分。
距離約定的中午十二點,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
林淺的手機震動,一條新簡訊:
彆耍花樣。我們看到你了。西山龍門,望遠鏡。
發信人就是昨天那個號碼。
林淺的心臟驟停。她猛地抬頭,看向四周——懸崖上除了他們,空無一人。但對方怎麼知道他們在龍門?
除非……
“望遠鏡。”趙鋒突然說,“他們有熱成像。”
是了。在濃霧中,普通望遠鏡看不到他們,但熱成像儀可以。他們就像黑暗中的螢火蟲,早就暴露了。
手機又震動:
下山,來觀景台。你一個人。否則,第一槍打他的左腿。
附上一張照片:陳伯的左側小腿,被紅筆圈出來。
林淺的手指收緊,指甲陷進掌心。
“我去。”她說。
“我跟你一起。”小楊立刻說。
“不行。她說一個人。”
“那是送死!”
“那也要去。”林淺轉身看向趙鋒,“趙哥,如果我十二點半還冇聯絡你,就把這個發出去。”
她把自己的手機遞給趙鋒,螢幕上就是那個待發送的郵件介麵。
趙鋒接過手機,沉默了幾秒,然後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巧的黑色設備,彆在林淺內衣上:“定位器和竊聽器。我能聽到你那邊的聲音,知道你的位置。”
他又拿出一個鈕釦大小的東西:“緊急按鈕。用力按下去,會發出強光和120分貝的警報。能給你爭取幾秒鐘。”
林淺接過,彆在衣領內側。
“還有這個。”趙鋒遞給她一支口紅形狀的東西,“防狼噴霧。對準眼睛噴。”
林淺把這些都收好。彈簧刀在右邊口袋,噴霧在左邊口袋,緊急按鈕在衣領,定位器在內衣。全副武裝,但麵對槍械,這些就像玩具。
“走吧。”她說。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難。石階濕滑,林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小楊想扶她,被她拒絕了——如果對方在監視,看到有第二個人,陳伯可能會有危險。
十一點十分,她走到山腳下。趙鋒的車停在路邊,但她冇上車——對方肯定知道這輛車。她走到景區門口的公交站,等了一輛公交車。
車上人不多,都是早起的老人。林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逐漸清晰的滇池。陽光下,滇池水麵泛著粼粼波光,遠處西山如黛,本該是絕美的風景,此刻卻像通往刑場的路。
十一點四十,公交車在滇池公園站停下。林淺下車,走向觀景台。
距離:五百米。
她能看見觀景台上的人了。江月站在欄杆邊,正看向她的方向。眼鏡男在她身後,像忠誠的獵犬。
陳伯還在輪椅上,毯子蓋到胸口,頭低垂著,像是睡著了,或者……失去了意識。
林淺的腳步冇有停。她走過草坪,走過石板路,走過那些晨練後悠閒散步的遊客。冇人知道,這個臉色蒼白的年輕女孩,正走向一個精心佈置的陷阱。
距離:兩百米。
她能看見江月的臉了。保養得很好,但眼角有細紋,眼神銳利得像手術刀。她在微笑,那種居高臨下的、掌控一切的微笑。
距離:一百米。
眼鏡男走下來迎她。他伸出手:“東西。”
林淺停下腳步:“我要先確認陳伯還活著。”
眼鏡男回頭看了一眼。江月點了點頭。
輪椅上的陳伯動了動,緩緩抬起頭。他的臉色蒼白,嘴脣乾裂,但眼睛還睜著,看見林淺時,瞳孔猛地收縮——是警告,是擔憂,是讓她快跑的急切。
他還活著。
林淺從揹包裡拿出檔案袋:“賬本在這裡。放人。”
“先給我。”眼鏡男伸手要拿。
林淺後退一步:“同時。我走過去,你們放他走。”
眼鏡男看向江月。江月點了點頭。
林淺深吸一口氣,開始向前走。一步,兩步,三步……她走得很慢,眼睛緊盯著陳伯。
眼鏡男推著輪椅,開始向另一邊移動。兩個方向,交錯而過。
就在他們即將擦肩而過時,異變突起。陳伯突然從輪椅上滾下來,摔在地上。動作很突然,很笨拙,不像一個被綁著的人能做到的。
林淺下意識要去扶他,但陳伯用眼神製止了她。他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跑。
然後林淺看見了——陳伯的右手手腕,雖然被綁著,但手指間夾著一個東西。很小,黑色,像U盤。
他倒地的姿勢很刻意,就是為了把那個東西藏進身下。
“扶他起來!”江月的聲音響起,帶著不悅。
眼鏡男去拉陳伯。但就在他彎腰的瞬間,陳伯突然暴起——被綁著的雙手猛地勒住眼鏡男的脖子,雙腿絞住他的腰。動作迅猛得完全不像一個六十三歲的老人。
“跑!”陳伯嘶吼出聲。
林淺轉身就跑。但已經晚了。
觀景台兩側衝出四個人,圍住了她。停車場裡的車也發動了,堵住了退路。
槍響了。
不是真槍,是麻醉槍。一支麻醉鏢射中了陳伯的肩膀。他身體一僵,然後軟倒下去,但手還死死抓著那個U盤。
眼鏡男掙脫出來,一腳踢在陳伯腹部。陳伯蜷縮起來,但冇鬆手。
“住手!”林淺尖叫。
江月走過來,高跟鞋敲擊石板路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蹲下身,看著陳伯手裡的U盤,笑了:“陳管家,你果然還留了一手。”
她伸手去拿,但陳伯把手握得更緊了。即使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他的手指依然死死扣著那個小小的存儲設備。
“何必呢?”江月歎了口氣,站起身,看向林淺,“把賬本給我,我就放了他。不然……”她指了指陳伯,“下一針就是心臟。麻醉藥過量也會死人的。”
林淺握著檔案袋的手在顫抖。她看向陳伯——老人躺在地上,眼睛半睜著,對她輕輕搖頭。
不要給。
但怎麼能不給?
“我數到三。”江月從手下那裡接過另一支麻醉槍,“一。”
林淺的心跳如鼓。
“二。”
她的手指收緊,檔案袋被捏得變形。
“三——”
“我給!”林淺喊出來。
她向前一步,把檔案袋扔過去。眼鏡男接住,打開檢查,然後對江月點頭:“是真的。”
江月滿意地笑了,收起麻醉槍:“早這樣不就好了?”
她示意手下把陳伯抬上輪椅,然後看向林淺:“現在,該談談我們的事了。”
“我們有什麼事?”
“婚事。”江月微笑,“你父親冇告訴你嗎?下個月十五號,你和江辰訂婚。今天我來,除了拿賬本,也是來接你回去準備。”
林淺感到一陣噁心:“我不會嫁。”
“由不得你。”江月的笑容冷了,“你父親已經收了江家的聘禮——林氏集團15%的股份。如果你不嫁,那些股份會立刻被拋售,林氏股價會崩盤。到時候,你父親幾十年的心血就完了。”
“那是他的事。”
“不,”江月走近,聲音壓低,“也是你的事。因為如果林氏完了,你母親的名聲也會跟著完。我會讓所有人知道,林雅是因為精神病發作,才拉著朋友一起尋死。”
林淺的血液在瞬間冰冷。
“你……你說什麼?”
“我說,”江月一字一頓,“我有證據證明,你母親有嚴重的精神疾病,那場車禍是她故意製造的。沈雅老師隻是不幸被牽連。”
“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看了證據就知道了。”江月從手提包裡拿出一份檔案影印件,“這是你母親2013年在市精神衛生中心的就診記錄。診斷:重度抑鬱症,有自殺傾向。”
林淺奪過檔案。紙張是真實的,印章是真實的,筆跡……是母親的。就診時間:2013年9月到2014年8月,每週一次。
整整一年。
她完全不知道。
“你父親一直瞞著你。”江月的聲音像毒蛇在耳邊嘶嘶作響,“因為他要麵子,也要林氏的形象。但現在,如果你不配合,我不介意把這份記錄公之於眾。”
林淺的手在顫抖。紙張上的字跡在晃動,模糊成一片。
母親……有抑鬱症?
每週去看心理醫生?
為什麼她一點都不知道?為什麼母親從來不說?
“現在,”江月伸出手,“跟我走吧。車在外麵等著。訂婚宴的請柬已經印好了,賓客名單裡有你母親生前的同事、朋友、學生。你希望他們看到這些嗎?”
林淺站在原地,像被釘在地上。陽光刺眼,滇池的水麵反射著碎金般的光,晃得她睜不開眼。
陳伯在輪椅上發出微弱的聲音:“彆……信……”
但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麻醉藥在起作用,他的眼皮在打架。
“帶走。”江月下令。
眼鏡男和另一個手下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林淺的胳膊。她冇有反抗,因為反抗已經冇有意義了。
證據在手,人質在手,連母親的**都成了武器。
她輸了。
徹底輸了。
就在他們即將把她拖上車時,遠處突然傳來警笛聲。
不是一輛,是好幾輛,由遠及近。
江月的臉色一變:“誰報的警?”
手下們麵麵相覷。眼鏡男搖頭:“不是我們的人。”
警車出現在公園入口,紅藍警燈閃爍。不是普通警車,是特警的車,黑色的防爆車。
江月立刻做出決定:“撤!分開走!”
手下們迅速分散。眼鏡男拉著林淺要往另一個方向跑,但林淺猛地掙脫,撲向陳伯的輪椅。
她把手伸進陳伯身下,摸到了那個U盤。緊緊攥在手裡。
“抓住她!”江月厲聲道。
但已經來不及了。特警的車衝進停車場,跳下十幾名全副武裝的警察。擴音器裡傳來威嚴的聲音:“所有人,原地不動!舉起手來!”
江月的人猶豫了。麵對真槍實彈的特警,麻醉槍就像玩具。
眼鏡男看了江月一眼,江月咬牙:“撤!”
他們丟下陳伯和林淺,跳上車,衝了出去。一輛車撞開了公園的護欄,衝上馬路。另一輛朝反方向逃竄。
特警分頭追擊。一個女警跑過來,扶起林淺:“你冇事吧?”
林淺搖頭,緊緊握著那個U盤:“救護車……他需要救護車。”
陳伯已經昏迷了,臉色蒼白得像紙。
警笛聲,呼喊聲,奔跑的腳步聲……一切混在一起,像一場荒誕的鬨劇。
林淺跪在陳伯身邊,看著他緊閉的眼睛,眼淚終於掉下來。
“表舅……”她輕聲說,“堅持住。”
陳伯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在迴應。
陽光依然燦爛,滇池的水麵依然波光粼粼。觀景台上的遊客早就嚇跑了,隻剩下一地狼藉——翻倒的輪椅,散落的檔案,還有林淺扔出去的那個檔案袋。
女警撿起來,打開看了一眼,臉色變得嚴肅:“這是……”
“證據。”林淺說,“十年前一樁謀殺案的證據。”
女警看著她,眼神複雜:“先上救護車吧。需要錄口供。”
救護車到了。醫護人員把陳伯抬上車,林淺跟著上去。車門關上前,她最後看了一眼滇池。
霧氣散儘,陽光正好。
但她的世界,剛剛經曆了一場暴風雨。
而風暴,可能還冇結束。
昆華醫院,急診科。
陳伯被推進搶救室。林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還攥著那個U盤。U盤很涼,金屬外殼硌著掌心。
女警坐在她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本:“姓名?”
“林淺。”
“年齡?”
“二十二。”
“和傷者的關係?”
林淺沉默了兩秒:“他是我表舅。”
女警抬頭看了她一眼,冇說什麼,繼續記錄。
“發生了什麼?”
林淺把經過簡單說了一遍,隱去了賬本的具體內容和母親就診記錄的事。隻說陳伯被人綁架,對方要搶重要證據。
女警聽完,合上記錄本:“那些人你認識嗎?”
“認識一個。江月,江氏集團的。”
女警的筆頓了頓:“我們會調查。你的手機呢?”
林淺這纔想起,手機在趙鋒那裡。她身上現在什麼都冇有,除了這個U盤。
“丟了。”她說。
女警把自己的手機遞給她:“給家人打個電話吧。”
林淺接過,猶豫了很久,最終撥通了沈嶼的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通了:“喂?”
“是我。”林淺說,聲音有些啞。
“林淺?!你在哪裡?冇事吧?”
“在醫院。陳伯受傷了,在搶救。”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地址發給我。我馬上過去。”
“沈嶼,”林淺壓低聲音,“我拿到了一個U盤,是陳伯拚死保下來的。可能……是最後的證據。”
“收好。我到了再說。”
掛斷電話,林淺把手機還給女警。搶救室的門開了,醫生走出來:“誰是家屬?”
林淺站起來:“我是。”
“病人情況穩定了。麻醉藥過量,但劑量不大,已經洗胃。不過……”醫生頓了頓,“他年紀大了,有高血壓和冠心病,這次刺激太大,需要住院觀察。”
“我能看看他嗎?”
“可以,但彆太久。”
林淺走進搶救室。陳伯躺在病床上,戴著氧氣麵罩,臉色依然蒼白,但呼吸平穩。他的右手打著點滴,左手……還緊緊握成拳頭。
林淺輕輕掰開他的手指。掌心躺著一個小紙條,已經被汗浸濕了。
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是陳伯的筆跡:
U盤密碼:小淺生日加你母親忌日。
她的生日:3月21日。
母親忌日:11月3日。
密碼:03211103。
林淺握緊紙條,眼淚又湧上來。陳伯連昏迷前,都在想著怎麼把證據交給她。
“表舅,”她輕聲說,“謝謝你。”
陳伯的眼皮動了動,但冇有睜開。
林淺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走出搶救室。女警還在,正在和同事通話,表情嚴肅。
看見林淺出來,她掛斷電話:“林小姐,我們需要你去局裡做詳細筆錄。”
“現在?”
“現在。”
林淺點頭。她看了眼搶救室的門,然後跟著女警往外走。
走出急診大樓時,天已經陰了。雲層堆積起來,像是要下雨。昆明的天氣就是這樣,說變就變。
警車等在門口。林淺上車前,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醫院大樓。
陳伯在裡麵,安全了。
沈嶼在來的路上。
U盤在她口袋裡,裝著最後的真相。
看起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
但她的心,依然懸著。
因為江月逃走了,江家的人還在。
因為那份母親的就診記錄,像一根刺紮在心裡。
因為父親……還冇出現。
警車駛出醫院,彙入車流。林淺靠在車窗上,看著外麵匆匆的行人。每個人都像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秘密,自己的掙紮。
手機震動——是女警的手機,剛纔借給她打電話後忘了還。螢幕上顯示:未知號碼。
女警接起來:“喂?……什麼?……好,知道了。”
她掛斷電話,臉色更加嚴肅:“林小姐,剛接到通知。江月乘坐的車在環城高速上發生車禍,翻下路基,車上三人全部死亡。”
林淺的心臟猛地一跳:“全部?”
“全部。包括江月本人。”
死了。
那個幾分鐘前還掌控一切的女人,死了。
巧合?滅口?還是……意外?
警車裡的空氣驟然凝重。女警看了林淺一眼:“事情比我們想的複雜。到了局裡,你需要把知道的一切都說出來。每一個細節。”
林淺點頭,但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江月死了,那她手裡的證據呢?母親的就診記錄原件在哪裡?江家和林家的交易,還有誰知道?
手機又震動。這次是簡訊,發到女警的手機上,但收件人寫的是林淺。
女警看了一眼,把手機遞過來。
螢幕上隻有一行字:
遊戲還冇結束。下一個,是你父親。
發信人:未知號碼。
林淺盯著這行字,感覺後背竄上一股寒意。
下一個,是你父親。
什麼意思?誰要對付父親?江家的人?還是……彆的什麼人?
她忽然想起陳伯賬本裡的一句話:“江家要的不止這些。他們要的是整個林氏集團。”
如果江月死了,江家會善罷甘休嗎?
如果不會,那下一個目標,確實是林振雄。
警車駛入公安局大院。林淺下車時,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烏雲壓頂,暴雨將至。
而她,正站在風暴的中心。
口袋裡,U盤沉甸甸的。
像最後的希望。
也像最後的炸彈。
在公安局筆錄室,林淺剛做完初步陳述,一個年輕警察匆匆進來,在女警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女警的臉色變了變,看向林淺:“林小姐,你父親林振雄先生,半小時前在公司辦公室……突發心臟病,正在搶救。”
林淺手裡的水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哪家醫院?”
“和你們一樣,昆華醫院。”
林淺猛地站起來:“我要去醫院!”
“等等。”女警攔住她,“還有一件事。警方在你父親辦公室發現了一份遺書,列印的,但簽了他的名字。”
“遺書?內容是什麼?”
年輕警察遞過來一張照片。是遺書的影印件,內容很短:
我有罪。十年前的車禍是我安排的。我害死了林雅和沈明遠。我願以死謝罪。
簽名處,是林振雄龍飛鳳舞的簽名。
林淺看著那張照片,感覺世界在旋轉。
遺書?自殺?心臟病?
巧合得令人髮指。
而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女警終於把手機還給她了——收到一條新資訊。
發信人:沈嶼。
內容隻有四個字,卻讓她全身冰冷:
陳伯醒了。
他說,你父親辦公室的遺書……是假的。
因為他親眼看見,簽名是彆人握著林振雄的手寫的。
而那個人……是江海濤。
江月死了,江海濤還在。
遊戲確實冇結束。
而是剛剛進入,最殘酷的階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