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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驗室的人陸陸續續到了。
顧景行一進門看到許安檸桌上攤著一堆檔案,隨口問了一句:“這是怎麼了?”許安檸抬頭看了他一眼,“冇事。
”然後把散落的紙張攏了攏,語氣很平,“找訂書釘,好像用完了。
”陸嘉言在顧景行後麵進來,“我那兒有,我給你拿。
”他大步走到自己工位,拉開抽屜扒拉了幾下,做了個要扔的假動作,“給。
”許安檸趕緊雙手接住,“謝謝。
”她低下頭,把列印好的計劃書按頁碼理好,動作不緊不慢,像什麼都冇發生。
唐念巴巴湊過來,“安檸姐,全都弄好了?”“嗯。
”“嘿嘿,等我以後申請的時候,還請你多多指教。
”許安檸勾了勾唇角,“好。
”孟瑤在她們說話的時候,進來了。
嘴裡哼著歌,手裡提著兩個袋子。
她看到許安檸正在整理檔案,嘴角露出一個得意的笑。
然後把那個笑壓下,春風滿麵地說:“秋天的第一杯奶茶,我請大家喝。
自己過來拿吧!”陸嘉言一聽,立刻站起來,“謝謝師姐!我正好還冇吃早飯。
”他走過去一邊挑自己喜歡的口味,一邊問孟瑤:“師姐,今天遇到什麼好事了?說出來也讓我們替你高興高興?”顧景行和唐念也過來拿奶茶,一齊看向孟瑤。
孟瑤瞅了瞅他們,嘴角彎了彎,把手裡的袋子往上提了提:“保密。
反正就是開心。
”其他人拿了奶茶各自回了自己工位。
還剩最後一杯,孟瑤親自給許安檸拿了過去。
許安檸停下手裡的動作,抬起眼。
孟瑤正笑眯眯地看著她,那笑容殷勤地有些陌生,讓人不太舒服。
“安檸,恭喜你呀!你是咱們實驗室第一個拿國自然的,也是咱們整個實驗組的驕傲。
好好乾!仔細點,彆落下什麼東西。
”許安檸幾乎可以肯定就是孟瑤拿走的。
可是她冇有證據。
即使有證據,對眼前的困境,也毫無意義。
她淡定地接過來,“謝謝師姐。
我已經檢查過了,什麼都不缺。
”她頓了頓,直直地看著孟瑤,一字一句地說:“陳老師的簽字也在裡麵。
”她看到孟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不過很快又恢複如常。
像是剛纔那一秒的慌亂隻是錯覺。
這樣一來,可以肯定簽字頁已經被她毀掉了。
再冇有找回來的可能。
許安檸拿起已經裝訂好的計劃書,放進檔案袋裡,拿上孟瑤的愛心奶茶,“我去科研院交材料了。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實驗室。
看著許安檸離開的背影,孟瑤輕輕哼笑一聲。
看你裝到什麼時候!——出了實驗室,許安檸順手把那杯奶茶扔進了垃圾桶裡。
她腳上穿的還是帆布鞋,走得很快,幾乎冇有聲音。
出了資訊大樓,她冇有去科研院。
走到東門那棵梧桐樹下,站定,拿出手機,翻到周綻廷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停在她那句“冇有,謝謝”。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深吸一口氣,打了一行字:【許安檸:你還在歐洲嗎?】發出去這條訊息,她不確定他能不能看到,什麼時候才能看到。
但是她真的冇有彆的辦法了。
她緊緊攥著手機,手心都出了汗。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倫敦時間淩晨一點半。
昨天晚上週綻廷參加了一個晚宴,喝了不少酒,半夜被渴醒。
起來喝了杯水後,竟然失眠了。
房間裡燈光昏暗,他靠在床頭,拿起手機,不自覺地就打開了微信。
點開那個檸檬頭像的聯絡人,然後滑到最頂端,從他們成為好友的那條通知開始,一條一條慢慢地讀著。
一邊讀,一邊想象著她給他回覆這些訊息時的樣子。
總共就十八條訊息,很快翻完了。
看著最後一條“冇有,謝謝”,周綻廷突然笑了。
她到底是有多怕欠他的,纔回絕得那麼快。
上次見她,那條項鍊她也冇戴。
又想起程牧轉發給自己的那條長長的清單。
要是她也能像程牧女朋友那樣,主動向自己提要求就好了。
哪怕提一個呢。
周綻廷看著看著那個對話框,忽然感覺整個畫麵好像向上跳了一下。
周綻廷以為自己眼花了。
定睛一瞧,下麵居然多了一條訊息。
【許安檸:你還在歐洲嗎?】周綻廷看了下時間,京北現在應該是早上八點半左右。
她應該去實驗室了。
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給自己發訊息?不正常。
或者說,她主動給自己發訊息,本身就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
周綻廷立刻回覆她。
【周綻廷:在。
出什麼事了?】——看到他訊息的那一刻,許安檸的手都在顫抖。
她顧不上想他為什麼會這麼問,她的確是出事了,很大的事。
他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或許可以幫到她的人。
她組織了一下語言,立刻編輯發送。
【許安檸:我計劃書裡導師簽字確認的那一頁不見了。
冇有那一頁,我的計劃書就是廢紙。
我需要一張新的簽字頁原件。
我導師在歐洲。
】許安檸眼睛緊緊盯著螢幕,緊張地等待著他的回覆。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不知道他究竟會怎麼回覆自己。
他又願意替自己跑這一趟嗎?不消幾秒鐘,訊息再次彈出。
【周先生:好。
你把電子版發給我,我去找陳教授簽字。
】所有的疑慮煙消雲散,許安檸立即把電子版發給了他。
想了想,還有一個難題要如實告訴他。
【許安檸:可是我不知道陳老師具體的位置在哪裡。
我現在聯絡不上她。
】給周綻廷發完第一條訊息之後,她也給陳老師發了條訊息。
老師冇回。
這個時間應該在睡覺。
【周先生:沒關係,我能找到她。
】看著他說“我能找到她”,許安檸懸著的心好像突然有了著落。
【許安檸:謝謝。
】發送完成,許安檸抬頭看著頭頂輕輕晃動著的綠色巴掌,一點細碎的光透過縫隙,照在她的臉上,暖暖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收起來,轉身往回走。
她冇有直接回實驗室,先回了一趟宿舍,把檔案放在了自己的衣櫃裡。
然後坐在床邊,給陳老師發了一條訊息。
告訴她自己的簽字頁不見了,拜托了恰好也在歐洲的周先生替她找老師簽下字,順便帶回來。
免得老師見到他後,不知緣由,不給他簽。
然後,她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就返回了實驗室。
推開門的瞬間,大通間裡幾個人同時抬頭向她看過來。
陸嘉言問:“交完了?”“嗯。
”許安檸坐回工位,打開電腦。
“那你這下可以鬆口氣了,”陸嘉言靠回椅背,伸了個懶腰,“國自然搞定,計劃書搞定,就差倫理審查了吧?”“嗯。
”許安檸應了一聲,冇多說什麼。
倒是唐念瞪大眼睛“啊”了一聲,“怎麼還有倫理審查?不是審過了嗎?”顧景行推了推眼鏡,給最小的師妹科普了一下。
“之前申請國自然用的是預審件,正式開展臨床試驗前,還需要獲得正式的批件……”孟瑤收回目光,盯著自己的螢幕,手指搭在鍵盤上,冇有敲。
她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她拿什麼交的?簽字頁明明已經……許安檸不可能有第二份。
那她交的是什麼?孟瑤的餘光又落在許安檸的側臉上。
她兩手空空回來的,要麼是交上去了,要麼是藏起來了。
但不管哪一種,她都應該著急纔對。
簽字頁冇了,她怎麼一點都不慌?孟瑤想不通。
她收回目光,盯著自己的螢幕,但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許安檸打開文檔,準備接著撰寫申請倫理審查正式批件所需要的《研究方案》和《知情同意書》。
她盯著已經寫了一半的文檔,看了幾秒,冇有急著寫。
她點開微信,看了一眼周綻廷的對話框。
他說,他能找到她。
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找到陳老師,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
她隻知道,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周綻廷接到程牧回電的時候,已經穿好了衣服,正在收拾行李。
點開外放,程牧略帶沙啞的聲音傳來:“周總,陳教授昨天下午結束了劍橋大學的訪問,已經飛往德國柏林工業大學。
明天上午當地時間十點,她有一個學術報告,大概四十分鐘。
”“飛德國最早的航班是幾點?”“最早的一班是六點二十五分。
”“取消回京北的航班。
訂兩張飛德國的機票。
”周綻廷毫不猶豫地說完,掛斷了電話。
把兩條格紋圍巾放進了行李箱裡。
對麵房間。
還穿著睡衣的程牧,頂著亂糟糟的頭髮,對著筆記本電腦無奈地歎了口氣。
果然,老闆一遇到太太的事,就不能淡定。
上次在瑞士偶遇太太後,他就把原定於年底完成的遷移計劃,提前到了八月底。
那段時間,他簡直忙到起飛,連和女朋友視頻的時間都冇有了。
不過,他也因此提前結束了和女朋友的異地。
老闆還特批他提前一天回來過節日。
雖然後來又被他打擾了,查一個什麼小網紅的資料。
但他不得不承認,這老闆除了愛折騰人,還算通情達理。
程牧看了下時間,淩晨兩點多了。
如果要搭六點多那趟航班,起碼四點就得出發。
那現在就得收拾行李。
程牧打了個哈欠,訂上機票,開始收拾。
——京北大學智慧互動與人機共生實驗室。
靠近牆角的那個工位上。
小檸檬桌麵伴侶的暖黃色呼吸燈一明一滅,像一個計時器,在一秒一秒地計算著時間的流逝。
許安檸也在這流逝的時間裡,一秒一秒地等待著。
直到下午四點五十五分,八個小時零十二分鐘以後,許安檸終於收到了周綻廷的回覆。
手機一震,她幾乎是立刻就拿起來。
點開是一張照片。
熟悉的簽字頁,最後一欄“陳硯秋”三個字,字跡清秀,墨跡似乎還未乾透。
接著是一段文字。
【周先生:拿到了。
今天晚上好好睡個覺。
明天上午就給你帶回去了。
】許安檸盯著那張照片和那行字,看了許久,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回覆他。
人家說大恩不言謝,現在她明白了。
說謝謝太輕。
說彆的,她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還是打了個“謝謝”。
剛要發送出去,又收到了一條訊息——是一張圖片。
不,是一個表情包。
兩個簡筆畫的光頭小人兒,大的小人兒在摸矮的那個小人兒的頭。
這是……摸頭殺?!這“謝謝”發不出去了。
要是發出去,是謝他拿到了簽字頁,還是謝他摸她頭?她想了半天,把打好的“謝謝”刪掉,重新打了一個字。
【許安檸:好。
】然後鎖屏,把手機扣在桌上。
繼續寫研究方案。
鍵盤劈裡啪啦在響,小檸檬的呼吸燈忽然變成了粉紅色,繞著底座轉起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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