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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自然獲批之後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提交計劃書。
計劃書的提交,一共分為兩步。
首先,要在isis係統中填寫電子版計劃書。
電子版稽覈通過之後,再在規定時間內,提交上紙質版就ok了。
聽起來無比樸實的兩步,走起來卻坎坎坷坷。
光是第一步就走了三個星期。
許安檸本以為電子版計劃書隻是走個流程——在係統裡勾選“按申請書執行”,點一下提交,完事。
但她低估了這件事的磨人程度。
第一道坎是係統密碼。
係統每隔一段時間需要重置一次密碼。
第一次登錄填寫,就遇到了密碼過期。
重置密碼花了她十幾分鐘,大小寫字母加數字加特殊字元,試了三次才符合規則。
第二道坎是評審意見。
她登錄進去,發現《批準通知》裡夾著一條修改建議——有位評審專家認為“淡出協議”的觸發條件閾值需要進一步明確。
她不能簡單勾選“按申請書執行”,必鬚根據這條意見修改研究方案。
她花了幾天時間,反覆修改了好幾次。
第五次登錄,才提交上去。
第三道坎係統裡導師資訊對不上。
她填完計劃書準備提交,係統提示“導師資訊與備案不一致”——陳硯秋最近換了職稱,從教授變成了“特聘教授”。
係統裡還是舊資訊。
她需要聯絡學院科研秘書更新導師資訊,或者找陳硯秋簽字確認。
陳硯秋在出差,隻能發郵件等回覆。
一等又是一天。
第四道坎經費使用說明不會寫。
她是包乾製項目,無需編預算,但需要填一個簡化的“經費使用說明”,大致說明30萬元打算怎麼分配。
她不太確定比例怎麼分才合理,猶豫要不要問師兄師姐。
最後還是自己查了資料,參考了實驗室以前的國自然項目。
最後一道坎是提交後被退回。
科研秘書留言:項目名稱與申請書不一致,請覈對後重新提交。
她翻出申請書,一個字一個字地比對,發現是標題裡一個標點符號的中英文格式不同。
這段時間,“小檸檬”不知道藍了多少次。
幾經周折,再加上兩次稽覈的等待期,9月23日,係統狀態終於變成了“基金委已稽覈/等待接收紙質材料”。
許安檸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小檸檬”的底座,一串粉紅色的光在快樂地奔跑。
顧景行從茶水間出來,拿著保溫杯看了一眼,“搞定了?”“電子版過了。
”許安檸說。
“恭喜恭喜,”陸嘉言從工位那邊探出腦袋,“紙質版不就列印裝訂的事?快了快了。
”“嗯。
”許安檸點頭。
顧景行正要回自己工位,忽然頓了一下,推了推眼鏡:“對了,陳老師不在,紙質版的簽字怎麼辦?”提起簽字,許安檸真要感謝陳老師。
那天晚上去送梨湯,陳老師跟她說,這次去歐洲,按計劃是可以在紙質版提交截止日前回來的。
但說不好會不會有什麼臨時變動而延誤。
所以她就在臨走前,專門來了一趟實驗室,把提前簽好字的簽字頁給了許安檸。
前兩天,和陳老師聯絡,果然她的行程推遲了。
許安檸說:“陳老師走之前已經簽好給我了。
”“那就好。
”顧景行點點頭,坐回去繼續看論文。
陸嘉言吹了聲口哨:“還是陳老師想得周到。
”唐念從旁邊小聲說:“安檸姐,那你趕緊弄完提交,彆拖。
想想我都覺得緊張。
”誰說不是呢。
這次真是多虧了陳老師有先見之明。
要不然辛苦準備了大半年才申請下來的國自然就要泡湯了。
“嗯。
”許安檸應了一聲,立馬開始列印計劃書。
但列印聽起來簡單,實際操作起來又遇到麻煩了。
紙質版要求雙麵列印,許安檸搗鼓了一下午,才終於把頁碼對好。
看著好不容易搞定的紙質檔案從列印機裡一張張吐出來,許安檸體會到了太上老君煉仙丹的心情。
列印完已經是六點多了,實驗樓的人陸續下班。
陸嘉言喊了一聲“走不走”,顧景行關電腦,唐念收拾東西,孟瑤背上包包。
許安檸把列印好的計劃書放進抽屜裡鎖上,也站起來和大家一起往外走。
這些天,她被計劃書折磨得筋疲力儘,今天也想早點回去休息。
大通間的門“哢噠”一聲合上。
黑暗中,靠近牆角的那個工位上,一點微弱的暖黃色光,在一閃一閃。
吃完飯,從食堂出來,整個校園已經浸冇在迷濛的夜色之中。
秋意似乎比上次聚餐時又濃了一些。
許安檸身上穿著一件長袖襯衣,也覺得有些涼。
剛打開宿舍門,手機震了一下。
周綻廷的訊息通知掐點似的彈了出來。
坐到床邊,點開。
【周先生:吃晚飯了嗎?】許安檸頓了一下,這個開場白有點眼熟。
往上翻了翻,果然上次問的也是“吃午飯了嗎”。
她也和上次一樣,回了個……【許安檸:嗯。
】他的訊息很快回覆過來。
【周先生:最近在忙什麼?】【許安檸:計劃書。
】【周先生:那弄好了嗎?】【許安檸:已經列印好了,明天裝訂上交。
】【周先生:太好了。
】許安檸盯著手機螢幕,他下一句話不會又是“那一起吃飯吧”?一想不對,他不是去歐洲了嗎?回來了嗎?【周先生:我過兩天就回去了。
你有冇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我給你帶回去?】許安檸一看,趕緊回絕。
【許安檸:冇有,謝謝。
】她可不想再欠他什麼,上次那條項鍊還不知道值多少錢呢。
許安檸把手機一撂,往後一倒,對著天花板,一下一下眨著眼睛。
不知道歐洲那邊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倫敦金融城某餐廳。
周綻廷坐在靠窗的位置,白色桌布上,銀質刀叉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麵前是一份煎三文魚,配著翡翠色的荷蘭醬,旁邊擺著一小碗熱湯,湯麪浮著細碎的香草。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她的回覆。
【許安檸:冇有,謝謝。
】嘴角彎了一下,把手機扣回桌上,繼續切那塊三文魚。
對麵程牧一邊慢慢切著牛排,一邊觀察著周綻廷的反應。
——老闆今天冇有數字數,還笑了,看來心情不錯。
那不如趁現在說吧。
程牧直了直身子,“周總,今天下午還有什麼安排嗎?”周綻廷抬眼看了他一眼,“怎麼?你有事?”程牧微微抿了下唇,好像有點不好意思,“我女朋友讓我給她帶點東西回去。
我想提前去買一下。
”“哦。
”周綻廷點點頭,“是那個愛打視頻的女朋友嗎?”程牧慌了一瞬:“……是。
”“你女朋友讓你買什麼?”周綻廷淡淡地問。
程牧連忙放下刀叉,拿出手機,翻出那個長長的清單,一頁螢幕放不下,得劃兩下。
“有……”他清了清嗓子,“jo
alone的香水、creed的護手霜、burberry的圍巾、harrods的茶包、walkers的餅乾、fortnu
&
an的果醬、the
body
shop的沐浴露、sh的浴球、whittard的熱巧克力、還有一罐arite,說是不喜歡但想試試為什麼英國人會喜歡吃這個。
”周綻廷聽完,端起旁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麵無表情地說:“你女朋友是讓你去進貨的?”程牧訕訕地笑了一下:“她也是幫同事帶的。
”周綻廷拿起刀叉,繼續切魚,“下午冇什麼事了。
你去吧。
”“謝謝周總。
”程牧低頭繼續吃牛排,切了兩刀,又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補了一句:“那……周總,您要不要也給太太帶點什麼?”周綻廷的叉子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程牧趕緊說:“我隨口問問,隨口問問。
”周綻廷冇說話,低下頭,把那塊切好的三文魚送進嘴裡,慢慢嚼著。
“那個清單,”他說,“發我一份。
”程牧愣了一下,然後笑著點頭:“好。
”——第二天一早,許安檸到實驗室的時候,大通間裡還冇人。
她走到工位前,像往常一樣伸手想摸一下小檸檬的頭頂。
忽然發現,暖黃色的呼吸燈已經在亮了。
她愣了一下,纔想起昨天走的時候好像忘了摸那一下。
亮了一宿。
她把學生卡和手機放下,打開抽屜,拿出昨天列印好的計劃書,準備裝訂。
翻到最後一頁——空的。
簽字頁不見了!許安檸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然後又猛地加速,咚咚咚地撞著胸腔。
指尖開始發涼,後背也沁出一層薄汗。
她按住檔案夾邊緣,指節發白,然後把檔案一頁一頁翻了一遍,又把抽屜裡的東西全部拿出來,一樣一樣檢查——冇有。
她把抽屜拉出來,伸手探到最裡麵,摸到的隻有灰塵——還是冇有。
她坐在工位前,盯著那個空空的檔案夾,腦子裡飛速轉了幾圈。
簽字頁一直鎖在抽屜裡,昨天放計劃書的時候還在,不可能自己長腿跑了。
除非有人趁她不在的時候,開了鎖,拿走了。
許安檸把抽屜合上,靠在椅背上,盯著漆黑的顯示屏看了好一會兒。
小檸檬靜靜地立在桌角,底座已經亮起了淡藍色的光。
她告訴自己要冷靜,不要慌。
如果真的有人存心和她過不去,絕不會留著簽字頁讓她找到。
現在最要緊的是重新弄一份簽字頁。
可是怎麼弄呢?陳老師遠在歐洲,要國慶節後才能回來。
而紙質版提交截止日期是9月30日前。
老師的行程冇辦法更改,難道要她飛去歐洲找陳老師簽字嗎?就算真的去了歐洲,也不一定能順利找到陳老師。
陳老師這次去歐洲不僅要參加學術會議,還要輾轉幾個國家,到多所合作院校進行訪問,還要與海外合作者進行項目研討、參觀實驗室等等。
老師的位置是不固定的,距離又太遠。
不是國內,幾個小時就能到。
等她到了,老師可能就去了下一個城市或者國家。
她再轉,不知又要花費多少時間。
再說,她也冇錢去支付昂貴的機票和食宿費用。
還有,簽證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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