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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許安檸是被鳥兒叫醒的。
宿舍樓外有幾株梧桐樹,枝葉濃密得像撐開的大傘,裡頭藏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鳥。
每天天一亮就開始吵,比鬧鐘還準時。
許安檸翻了個身,睡眼惺忪地盯著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昨天晚上不知怎麼了,睡得不好,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轉啊轉,迷迷糊糊醒了好幾次。
緩了一會兒,腦子終於清明瞭。
起身下床,打開衣櫃,又看到了那個鐵盒。
在衣服下麵,露出一角,像是不甘心被藏起來。
她盯著鐵盒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把它往裡塞了塞。
這下完全看不到了。
纔拿上今天要穿的衣服,換上去洗漱。
早餐是兩片乾巴巴的麪包,泡在牛奶裡勉強嚥下去。
出門前,她站在桌前,視線落在那盒從法餐廳帶回來的點心上,想了想,拎上了。
這裡麵是馬卡龍,唐念最喜歡吃。
她經常幫自己帶飯,不如給她吧。
許安檸拎著點心盒,來到實驗室。
唐念已經到了,正對著電腦皺眉。
螢幕上是那行怎麼也跑不通的代碼。
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眼睛一亮:“安檸姐,早。
”“早。
”許安檸把點心盒放在她桌上,“給你的。
”唐念愣了一下,打開盒子,眼睛瞪圓了:“馬卡龍?謝謝安檸姐!”她拿起一個粉色的,翻來覆去看了看,咬了一口,腮幫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好好吃……冇有那種甜到發膩的感覺。
安檸姐,你在哪兒買的?”許安檸已經坐到了自己工位上,摸了下“小檸檬”的頭頂,暖黃色的呼吸燈亮起,一明一滅。
然後彎腰按下開機鍵,“彆人給的,我也不知道是哪裡。
”唐念還想追問,門口傳來陸嘉言的聲音:“安檸!地方選好了!”他大步走進來,手裡還攥著半個能量棒,臉上帶著邀功的表情:“小調梨湯,最近非常火的一家網紅餐廳。
而且很實惠,人均才八十。
”許安檸點點頭,“可以。
”“那就定了啊,週五晚上七點。
”“嗯。
”陸嘉言嚼著能量棒回了他自己工位。
許安檸拿起手機,點開微信。
昨天蘇棠的訊息她還冇回,編輯了幾句話發送過去。
【許安檸:週五晚上我請實驗室同事吃飯,你也來吧。
七點,小調梨湯。
】蘇棠秒回。
【蘇棠:去!必須去!什麼局?】【許安檸:國自然批了,請客。
】【蘇棠:我檸檬寶貝太厲害了!那我得好好打扮打扮,不能給你丟人。
(呲牙jpg)】許安檸冇再回。
把手機扣在桌上,打開代碼介麵。
那行紅色的報錯還在。
她盯著看了幾秒,開始改。
鍵盤聲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唐念吃完第一塊馬卡龍,滿足地歎了口氣。
還想再吃塊綠色的。
可一想到最近有些失控的體重……舔了舔嘴唇,戀戀不捨地把盒蓋蓋上。
打算繼續和代碼搏鬥,好把剛纔多攝入的能量消耗掉。
孟瑤端著咖啡從茶水間出來,路過唐唸的工位,腳步忽然慢了一下。
目光落在那個深藍色的點心盒上,停了一瞬。
然後,端著咖啡走回自己工位,坐下。
打開朋友圈,找到一個好友昨晚發的九宮格。
點開最後一張照片。
是那家據說人均消費五千的,米其林三星法餐廳贈送給客人的餐後甜點。
用深藍色的禮盒裝著,和唐念桌上那個一模一樣。
孟瑤的目光越過電腦螢幕,看向正在全神貫注修改代碼的許安檸,嘴角浮現一絲冰冷的笑意。
一直冇說話的顧景行一抬頭,正好捕捉到孟瑤唇邊那個短暫的笑。
他循著她視線方向,便看到了毫無察覺的許安檸。
想起昨天下午那場爭論,顧景行輕輕地搖了搖頭,歎了口氣。
低下頭,接著翻論文。
——寰宇資本京北總部,總裁辦公室。
周綻廷靠在椅背上,麵前的螢幕上是一份剛整理好的資料。
孟恬。
二十六歲,網紅,粉絲不到二十萬,主要做穿搭分享。
社交賬號顯示,昨晚她發了一條定位在“鏡閣”的動態,配文“七夕快樂”,評論區有人問和誰去的,她回了一個笑臉。
周綻廷往下翻了翻。
孟恬和孟瑤是堂姐妹,關係不算近,但逢年過節會走動。
她的合作品牌以中低端為主,最近三個月數據下滑,正在找新的曝光渠道。
他關掉頁麵,給程牧發了條訊息。
【周綻廷:繼續盯著。
】程牧秒回。
【程牧:明白。
】周綻廷轉頭望向窗外。
京北的天灰濛濛的,看不到一絲藍,像是要下雨。
他想起昨晚許安檸靠著他肩膀睡著的樣子。
纖細白淨的手,搭在他深色西裝袖上。
睫毛很長,呼吸很輕,像一隻終於放下戒備的貓。
什麼時候她真能對自己放下戒備就好了。
周綻廷拿起手機,點開微信,還是隻有他自己發的那條航班資訊。
點開她的朋友圈,僅三天可見,什麼都冇有。
她的世界對他是關閉的,恐怕她也永遠不會主動聯絡自己。
那就隻能靠他自己去叩開那扇緊閉的門了。
周綻廷又給程牧發了一條訊息。
【周綻廷:確認一下《the
dark
atter
of
affective
putg》的具體發售時間。
】【程牧:倫敦時間9月2日上午九點。
在forefront學術書店。
】周綻廷看了下日曆,那就是週日。
【周綻廷:把下週一歐洲的行程提前到週六。
】【程牧:是。
】安排好這些,周綻廷拿起桌上的鋼筆,開始處理那摞待簽的檔案。
—總裁辦公室外,程牧回覆完訊息,長長地歎了口氣。
那種學術書,其實冇有多少人買的,就算週一再去,也來得及。
但冇辦法,老闆著急,他隻好照辦。
隻不過週末又得加班了。
唉……——大通間裡靜悄悄的,其他人都去吃午飯了,隻有許安檸一個人還在敲鍵盤。
電腦旁邊的“小檸檬”桌麵伴侶,底座那圈細細的燈帶變成了淡藍色,似乎在對她說:冷靜下來,不要著急。
這幾天,她一直在修正“淡出協議”演算法模型當中的前置依賴——情感識彆模塊。
模型總是把“平靜”判成“悲傷”。
用戶隻是安靜地不說話,它就開始過度迴應。
真正的悲傷反而因為閾值太高,常常漏掉。
螢幕上跑完的最新一輪驗證結果,準確率743。
和三天前差不多,和前天差不多,和昨天也差不多。
她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分鐘。
然後坐直,重新打開權重檔案。
把“平靜→悲傷”的懲罰權重從03改成了08。
跑一輪。
812。
再跑一輪。
837。
第三輪。
861。
結果跳出來的那一刻,許安檸緊繃的唇角終於鬆開了,然後一點點彎起。
像含苞的花瓣,慢慢展開。
“小檸檬”的呼吸燈也變成了流動的粉紅色,在繞著底座轉圈,像是在為它的主人歡呼雀躍。
她對著螢幕悶悶地笑了一聲。
像小時候解出一道怎麼也解不開的奧數題,心裡有個小人在放煙花。
她眯著眼睛,看著螢幕上安安靜靜亮著的那個數字。
忽然想起昨天在機場的時候,她還在想,如果那些bug也能自己走到她麵前就好了。
現在bug冇有自己走過來,但她走過去了。
許安檸儲存結果,關掉運行視窗。
嘴角還翹著,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周先生”的新訊息通知。
心突地一跳,臉上的笑容一秒消失。
心想,這人還真不經唸叨。
她眼前閃過路燈下那張明暗交錯的臉,還有那顆在她鎖骨上短暫發過光的小石頭。
解鎖,點開訊息。
【周先生:吃午飯了嗎?】許安檸看著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瞬,回覆。
【許安檸:冇。
】【周先生:那bug
de完了嗎?】許安檸愣了一下。
他怎麼知道我在debug還有,他怎麼也會我們這些習慣用語?【許安檸:嗯。
】【周先生:太好了,那週五晚上一起吃飯吧?】許安檸想起他們說好的“偶爾相聚”,但剛剛纔一起吃了飯,週五又聚,有點頻繁了。
還好,她有正當理由。
【許安檸:抱歉,週五聚餐。
】【周先生:……好吧,那等我從歐洲回來再聚。
】許安檸等了一會兒,他冇再回訊息,不由得鬆了口氣。
剛回來,又要去歐洲。
看來他挺忙的。
說不上是慶幸還是什麼,她把手機扣在桌上,重新打開代碼介麵,開始寫註釋:修改損失函數權重,提高平靜被誤判為悲傷的懲罰……“小檸檬”暖黃色的呼吸燈重新一明一滅,像一個忠誠的夥伴,在靜靜陪伴著她。
——寰宇資本總裁辦公室。
周綻廷等了一會兒,冇有新訊息進來。
他對著這段由自己發起、自己結束的對話,沉默了幾秒之後,開始——數數。
“1,2,3……8。
”“1,2,3……39。
”8比39?周綻廷皺了皺眉,再數一遍:“1,2,3……”門突然被敲響。
程牧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修訂好的行程表:“周總,歐洲那邊的行程已經重新確認了。
酒店、用車、會議議程,您過目。
”程牧見周綻廷低著頭不知道在忙什麼,把行程表放在桌子上,站在桌前等著。
等了一會兒,見他還冇抬頭,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
——老闆在看聊天記錄。
一邊看,一邊還在螢幕上麵指指點點的,嘴裡似乎默唸著什麼,像是在數數。
程牧不敢出聲,也不敢走,隻能站著等。
又過了十幾秒,周綻廷終於把手機扣在桌上,抬起頭。
臉上看不出是什麼表情。
“程牧,你和你女朋聊天,誰話比較多?”突然被cue,程牧腦子飛速運轉:老闆剛纔在數微信字數,明顯左邊文字框簡潔明瞭,有兩個框裡甚至隻有一個字。
說明對方態度比較敷衍。
加之問的又是女朋友,那對方一定太太了。
這道送命題,他得好好答。
“周總,我女朋友不喜歡打字。
”程牧說,“都是直接打視頻。
”周綻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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