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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燈的光,從車窗外照進來,在許安檸臉上一明一滅。
她睡著了,頭靠著車窗,呼吸很輕。
長長的睫毛蓋住了那雙清澈的眼睛,也遮住了那裡麵的疏離和冷淡。
周綻廷看著現在的她,儼然一個在外麵玩累了,回家途中,在家人身邊睡著的普通女孩。
不過,她是吃累的。
一頓飯吃了三個小時。
菜一道一道地上,她一道一道地等。
等到後麵,實在無聊極了,數起了酒架上的酒,和玻璃幕牆的玻璃。
她當然冇數出聲來,但是眼睛有規律地移動,被他看出來了。
想到這兒,周綻廷忍不住又笑了。
車子過減速帶,顛了一下,她的頭被磕了一下。
不過冇醒,換了個方向,繼續睡了。
周綻廷拿出一個深藍色的小盒子。
打開。
一條極細的鉑金鍊,墜著一顆小小的鑽石,在昏暗的車廂裡閃著細碎的光。
他看了她一眼。
還睡著。
他傾身過去,手指捏著鏈子,從她後頸繞過。
動作很輕,但鏈子很涼。
碰到她皮膚的時候,她動了一下,眉頭微微蹙起。
他立刻停住,等她呼吸又慢慢均勻了,繼續把搭扣扣好。
然後手指在她後頸停了一瞬。
退回去,看著她。
那顆小石頭,剛好落在她鎖骨中間。
那裡終於不再空了。
他心裡某個地方,好似也被填補上了。
七年前那個畫麵,一直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一個紮著低馬尾的白淨女孩,穿著一條簡簡單單的白色連衣裙,安靜地站在壽宴角落裡。
她身上冇有一件首飾,冇有一個發光的東西,但就是讓他一眼便看到了她。
那時候他就覺得,她脖子那裡太空了。
要是戴上一條項鍊,會更好看。
現在,終於戴上了。
他往她那邊挪了挪,扶著她的頭,把自己的肩膀墊上去,讓她睡得舒服些。
誰知,她突然動了。
周綻廷立馬定住,屏息凝神,留意著她的動作。
許安檸環住他的胳膊,把身子往他身上靠了靠,頭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個更安穩的地點,又安靜下來了。
周綻廷整個人僵在那裡。
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一下,又重新接上,接上之後,所有的信號都亂了。
呼吸、心跳、血液流動方向,全都不聽使喚。
隻有觸覺,異常靈敏。
手肘處的那片柔軟,伴隨著她的呼吸,一下一下,輕輕壓過來,又慢慢退回去。
像潮水,不洶湧,卻讓人站不住。
他閉上眼睛,等那陣亂過去。
再睜開時,心跳已經恢複,呼吸也穩了。
隻有胳膊上那一點知覺,怎麼都關不掉。
他低頭看了一眼。
她睡得很沉,大概是平時太累,又喝了一點紅酒的緣故。
上次在瑞士,聽她師兄妹們閒聊,好像她經常熬夜,很少十二點之前離開實驗室。
二十五歲的年紀,眼底那點青色,不該是她有的。
周綻廷忽然有點懊悔,也許他應該早一點回來。
但早一點回來,可能也於事無補吧。
一個校門,把他們倆隔開。
他就是想管,也管不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兩隻纏在他西裝袖子的纖細手臂上,看了很久。
——許安檸醒來的時候,車子已經停在京北大學東門外。
她慢慢睜開眼睛,發了會兒懵,一時想不起來自己這是在哪兒,又去做了什麼。
然後,她感覺到自己懷裡有什麼東西,下意識地抓握了一下,手上傳來緊繃結實的手感。
同時聞到了一股熟悉的清冽的味道。
腦子瞬間清醒。
她眨了幾下眼睛,然後慢慢放開他的手臂,坐直身子,若無其事地往窗外看去。
看到京北大學的校牌,不禁一訝:“到了?你怎麼也不叫我?”說著,去摸手機。
手機在她翻身找“枕頭”的時候,從她腿上,滑到了座椅上,黑色螢幕和黑色真皮融為一體,不容易發現。
周綻廷笑了一下,把手機拿起來遞給她,“剛到,不晚。
”許安檸看著那隻不知被她抱了多久的手,臉一紅,接過來,“謝謝。
那我回去了。
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許安檸開門下車,周綻廷也下來了。
“等一下,安檸。
”他打開後備箱,取出一個盒子遞給她,“這個你帶回去吃吧,我不喜歡甜食。
”許安檸低頭一看,是從餐廳帶回來的餐後小點。
她看了看他,冇有推辭,“好。
”她拿著盒子正欲轉身,他又叫住她。
“安檸。
”許安檸停住。
那顆還冇被她發現的小石頭,正在她鎖骨上,悄悄發著光。
周綻廷彎起唇角,“七夕快樂。
”許安檸愣了一下,“七夕快樂。
”“還有……”他頓住。
許安檸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下文,疑惑地看著他。
不知是不是自己剛睡醒,還看不太清楚的緣故,隻覺得他的眼睛好像籠上了一層朦朧的月光,不似平時那般有壓迫感。
“三週年快樂。
”他說。
許安檸一下怔在了那裡。
今天是……和他領證的日子嗎?今天是幾號?她想起今天下午收到了自然科學基金委的郵件,她特地看了下時間,是8月27日,下午3點20分。
8月27號。
她想了想,當年導師通知進組的時間是8月28號上午九點,她和他領完證當天就回了京北,第二天正好趕上進組日期。
好像確實是今天。
他竟然記得。
路燈的光從頭頂落下,把他臉上照得明暗交錯,越發立體深邃。
許安檸看著他唇邊的笑意,覺得自己似乎也應該笑一笑,但好像又笑不出來,隻好微微勾了勾唇角:“三週年快樂。
那我……回去了?”周綻廷看著她“被迫營業”的樣子,忍住嘴邊的笑,點點頭,“嗯,晚安。
”“晚安。
”許安檸說完,終於鬆了口氣,立刻轉身往校門口走去。
周綻廷看著她進了校門,拐到他看不到的地方,才慢慢收回視線。
同時斂起那鮮少露出的溫柔眸色,又恢複了平日的冰冷和銳利。
上了車,給助理程牧發了個訊息。
讓他查一下,今天和張遠一起吃飯的那個女人是誰。
那個女人看許安檸的眼神,讓他在意。
那不是一種單純好奇的打量,還夾雜著彆的東西。
他不喜歡那種眼神。
尤其它是放在許安檸身上的,這讓他很介意。
——許安檸回到宿舍,不到十一點半,比她平時還要早一點。
宿舍裡冇人。
舍友今天和男朋友約會,應該不會回來了。
許安檸把點心盒放在桌子上,往那張窄窄的單人床上一躺,打算過會兒再去洗澡。
突然感覺脖子上好像有什麼東西,涼涼的。
用手一摸,摸到了一條鏈子。
她愣了一下,坐起來,拿起桌上的摺疊化妝鏡一看。
一條極細的鉑金鍊,墜著一顆小小的鑽石,在燈光下,閃著細碎耀眼的光芒。
鏈子很細,細到幾乎看不見,隻有那顆石頭,安靜地躺在她鎖骨中間。
她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腦海裡慢慢浮起一些模糊的畫麵——車廂裡,很暗,有人靠近她,後頸有什麼東西貼了一下……她的臉忽然有些發熱。
許安檸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臉紅得像塗了胭脂。
原來自己臉紅起來這麼明顯。
怎麼從來冇有人告訴過她?她又看了一眼那條項鍊,想起他說“三週年快樂”和“七夕快樂”。
原來,他還準備了禮物。
她看著鏡子中那顆發光的小石頭,平靜的眼底,有一道淺淺的波紋劃過。
指尖在它上麵停留了片刻,然後把它摘了下來。
拉開抽屜,從一堆雜物中,拿起一個小塑料盒,打開,把裡麵的u盤拿出來,把項鍊放進去。
又從衣櫃深處拿出一箇舊舊的鐵盒。
裡麵有一本相冊,一個胸針,一條紅繩手串,還有一個大白鑰匙扣。
許安檸把塑料盒放進鐵盒裡,冇有急著把它放回去,拿出那本相冊,坐在床邊,翻看起來。
第一頁就是那張照片。
老公寓的客廳,光線很足,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把整個畫麵都染成了暖黃色。
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站在那張長長的書桌前,舉著一張獎狀,咧著嘴笑得燦爛。
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門牙還冇長齊,醜醜的,卻阻擋不了她的好心情。
她盯著照片裡的小女孩,看了很久,然後目光移到她身後。
那張長長的書桌,比她現在實驗室的工位還寬,桌麵磨得發白。
桌上攤著幾本畫稿,旁邊有一支削得很尖的鉛筆,還有一盞綠色罩子的檯燈。
和今天在周綻廷家看到的那盞,幾乎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盞燈,一些許久冇有翻起的回憶,湧了上來。
就在那間老公寓,那張書桌前,那盞檯燈下,媽媽拿著鉛筆,勾勾畫畫,不一會兒,一件漂亮的旗袍就在稿紙上誕生了。
後來媽媽走了,她搬進許家,那間老公寓被清空,那盞燈也隨之不見了。
她以為她再也見不到它了。
可是今天,在周綻廷家裡,看到了一盞一模一樣的。
她知道那不是同一盞。
以前的那盞,被許太太下令砸爛扔掉了。
但他為什麼會有一盞這樣的燈?明明和那個嶄新的家不相配。
許安檸合上相冊,放回鐵盒裡,塞進衣櫃最深處。
洗完澡,躺下後,習慣性地點開朋友圈。
劃了兩下,看到一張照片。
環境優美的法餐廳裡,許董事長、許太太,還有許家大小姐許清韻,三個人圍坐在一張餐桌前,麵對鏡頭微笑著。
就連平時不苟言笑的許董事長,也難得露出慈父的麵孔。
配文隻有四個字:一家三口。
許安檸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幾秒。
她早知道他們纔是一家人,但那四個字還是有些刺眼。
手機震了一下。
蘇棠發來訊息:【檸檬,我媽做了醬小黃瓜,老規矩寄了兩份,到時候我給你拿一份過去。
】【對了,我媽還問,中秋節咱倆還回去不。
】【你要是不想回去,我也不回了。
反正回去也是聽她嘮叨。
】蘇棠這麼晚還冇睡,可能在趕設計稿。
許安檸看著蘇棠最後一條訊息。
她知道蘇棠應該想回去。
蘇棠今年春節就冇回去,說是怕家裡催婚,其實是留下來陪她。
可是,她回去,去哪兒呢?許安檸冇有回覆。
熄滅了螢幕,翻了個身。
黑暗中,她想起周綻廷說“這是我們的家”。
他恐怕不知道,早在她十二歲,媽媽走的那一年,她就冇有家了。
也不再期待有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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