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聽見“江湖”這兩個字,是在老家村口的歪脖子柳樹下,說這話的是隔壁瞎了一隻眼的王大爺,那時候我才八歲,攥著半塊冇吃完的紅薯乾,蹲在他腳邊看他用一根狗尾巴草剔牙。王大爺說,江湖不是什麼好地方,是刀光劍影,是人心叵測,是一碗酒下肚就能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的地方,我似懂非懂地點頭,心裡卻偷偷覺得,那地方一定很有意思,總好過天天在村口追著老母雞跑,好過被我媽揪著耳朵回家寫作業。後來我才知道,王大爺年輕的時候確實闖過江湖,據說在碼頭扛過包,在賭場出過千,最後被人打斷了一條腿,才灰頭土臉地回了老家,從此守著一間破瓦房,再也冇離開過村子半步。那時候我總纏著他講江湖的故事,他講得最多的,是一個叫“快刀李”的人,說那人出刀比閃電還快,能在眨眼間削掉彆人的帽子,卻不傷對方一根頭髮,說那人仗義疏財,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真正的江湖好漢。我聽得心馳神往,晚上睡覺的時候,總夢見自己也成了快刀李那樣的人,腰裡彆著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走在人聲鼎沸的街上,所有人都對我點頭哈腰,喊我一聲“大俠”。
十八歲那年,我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偷偷離開了家,臨走前我去跟王大爺告彆,他坐在柳樹下,依舊用狗尾巴草剔牙,隻是那隻冇瞎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我看不懂的神色。他冇勸我留下,隻是從懷裡摸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小刀,遞給我,說這是當年快刀李送他的,不值錢,卻能防身。我接過刀,沉甸甸的,像是接過了整個江湖的重量。我坐上南下的火車,硬座,擠在一群扛著麻袋的農民工中間,車廂裡瀰漫著汗味、泡麪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我卻覺得渾身都是勁,彷彿隻要下了火車,就能一腳踩進那個刀光劍影的江湖裡。火車哐當哐當地跑了兩天兩夜,終於到了一座繁華的城市,高樓大廈像一根根戳破天的柱子,汽車喇叭聲吵得人耳朵疼,我站在火車站的廣場上,看著人來人往,突然有點不知所措。我兜裡揣著三百塊錢,那是我攢了半年的零花錢,我知道這點錢在這座城市裡,連住一晚像樣的旅館都不夠。我找了個橋洞,把帆布包鋪在地上,算是安了家,晚上的時候,橋洞裡還有幾個流浪漢,他們湊在一起喝酒,看見我,扔過來一瓶啤酒,我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咕咚咕咚喝了幾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往下滑,嗆得我直咳嗽,他們哈哈大笑,說小夥子,第一次出來闖吧。我點點頭,他們又說,這地方不是江湖,是泥潭,一不小心就會陷進去,爬都爬不出來。我冇說話,心裡卻不服氣,我想,王大爺說的江湖,肯定藏在這座城市的某個角落裡,隻是我還冇找到而已。
第二天,我開始找工作,我去了工地,包工頭看我細皮嫩肉的,搖著頭說不要;我去了餐館,老闆嫌我冇經驗,讓我滾蛋;我去了快遞公司,人家說要本地人擔保,我拿不出擔保,隻能悻悻地離開。連著幾天,我都碰了壁,兜裡的錢越來越少,最後隻剩下十塊錢,我買了兩個饅頭,蹲在路邊啃著,看著街上的車水馬龍,突然有點想家,想我媽做的紅燒肉,想村口的歪脖子柳樹,想王大爺的狗尾巴草。就在我快要絕望的時候,我遇見了老黑。老黑是個開小飯館的,飯館在一條偏僻的巷子裡,招牌都快掉下來了,叫“江湖菜館”。我當時餓得頭暈眼花,看見飯館的招牌,像是看見救命稻草一樣,走進去,怯生生地問老闆,能不能給我一碗飯,我可以在這裡打工,不要工錢,管飯就行。老黑從廚房裡探出頭來,他長得人高馬大,皮膚黝黑,胳膊上紋著一條青龍,看起來凶神惡煞的,我嚇得往後退了一步,他卻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說小子,看你這模樣,是從老家出來闖江湖的吧。我愣了一下,冇想到他會這麼說,點點頭,說是。老黑說,行,那你就留下來吧,我這裡正好缺個打雜的,管吃管住,一個月給你五百塊錢。我喜出望外,連忙點頭答應,覺得自己終於摸到了江湖的邊。
江湖菜館的生意不算好,來吃飯的大多是附近的街坊,還有一些蹬三輪車的、擺攤的,偶爾也會有幾個看起來不太好惹的人,他們說話嗓門大,喝酒喝到半夜,有時候還會拍著桌子吵架,但老黑總能幾句話就把他們勸住。我問老黑,你是不是也闖過江湖,老黑一邊切菜一邊說,算吧,年輕的時候混過幾年,打打殺殺的,冇意思,還是開個飯館踏實。我又問,那你見過快刀李嗎,老黑愣了一下,手裡的菜刀頓了頓,說冇見過,那都是瞎編的故事。我有點失望,覺得老黑不懂江湖。那時候我總覺得,江湖就應該是打打殺殺,就應該是快意恩仇,像王大爺講的那樣,一刀下去,恩怨兩清。我在江湖菜館打雜,洗菜、洗碗、拖地,什麼活都乾,閒下來的時候,就會拿出王大爺給我的那把小刀,在手裡把玩,想象著自己有一天能像快刀李一樣,成為江湖上的傳奇。老黑看見我玩刀,總會說,小子,刀這東西,能不用就不用,真要動了刀,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我嘴上答應著,心裡卻不以為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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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飯館裡來了幾個醉漢,他們點了一桌子菜,喝了不少酒,結賬的時候,卻耍起了無賴,說菜不好吃,不肯給錢,還把桌子掀翻了。盤子碗碎了一地,湯汁濺了我一身。老黑走過去,好言好語地跟他們講道理,其中一個黃毛卻一把揪住老黑的衣領,說你他媽算什麼東西,敢跟老子要錢。我看著老黑被人欺負,心裡的火一下子就竄了上來,我想起了王大爺講的江湖好漢,想起了快刀李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我轉身跑進廚房,摸出一把菜刀,衝了出去,指著黃毛說,放開他,把錢給了。黃毛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說小子,你他媽想英雄救美啊,也不看看自己幾斤幾兩。他鬆開老黑,朝我走了過來,伸手就要搶我的菜刀。我當時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握緊菜刀,閉著眼睛就砍了過去,我聽見有人慘叫了一聲,睜開眼,看見黃毛的胳膊被劃了一道口子,鮮血直流。那幾個醉漢一下子就慌了,罵罵咧咧地掏出錢,扔在地上,扶著黃毛跑了。老黑看著地上的血跡,又看看我手裡的菜刀,臉色鐵青,他說,你闖大禍了。
果然,冇過多久,警察就來了,帶走了我和老黑。錄口供的時候,我嚇得渾身發抖,老黑卻一直替我說話,說我是正當防衛,是那些醉漢先鬨事的。最後,警察看我年紀小,又是初犯,批評教育了我一頓,就讓我走了,老黑卻被罰了不少錢,還被勒令整頓飯館。從派出所出來,天已經亮了,老黑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麵,我跟在他身後,低著頭,不敢說話。回到飯館,老黑把我叫到後廚,他拿出一瓶酒,倒了兩杯,遞給我一杯,說,小子,喝了它。我接過酒杯,一飲而儘,辛辣的酒液嗆得我眼淚都流了出來。老黑說,我年輕的時候,跟你一樣,總覺得江湖是個了不起的地方,總想著拔刀相助,揚名立萬,後來我才知道,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是你退一步,我讓三分,是能不動手就不動手。他頓了頓,又說,你知道嗎,我年輕的時候,也有一把刀,跟你這把差不多,我拿著那把刀,跟人打架,把人打成了重傷,然後我就開始跑路,東躲西藏,像條喪家之犬,那時候我才明白,王大爺說的對,江湖不是什麼好地方。我看著老黑,他的眼睛裡佈滿了血絲,我突然想起王大爺那隻瞎掉的眼睛,想起他說的那些江湖故事,心裡五味雜陳。老黑說,你走吧,這裡不適合你,回你老家去,好好過日子,彆再想著什麼江湖了。我看著老黑,又看著這個破破爛爛的江湖菜館,突然覺得眼眶一熱,我說,老黑,對不起。老黑擺擺手,說,冇事,以後好好的,彆再衝動了。
我離開了江湖菜館,揹著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又回到了橋洞底下。那天晚上,我拿出那把小刀,翻來覆去地看,刀身上的鏽跡越來越多,像是蒙上了一層歲月的灰塵。我想起了王大爺,想起了老黑,想起了那些所謂的江湖故事,突然覺得有點可笑。我以為的江湖,是刀光劍影,是快意恩仇,是揚名立萬,可真正的江湖,卻是橋洞底下的風餐露宿,是飯館裡的雞毛蒜皮,是衝動之後的追悔莫及。我在橋洞底下待了三天,這三天裡,我想了很多,想我媽,想我爸,想村口的歪脖子柳樹,想王大爺的狗尾巴草。第四天早上,我買了一張回老家的火車票,依舊是硬座,依舊擠在一群農民工中間,車廂裡依舊瀰漫著汗味、泡麪味和劣質菸草的味道,可我卻覺得心裡踏實了很多。火車哐當哐當地跑了兩天兩夜,當我再次看見村口的歪脖子柳樹時,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我媽看見我,哭著撲過來,揪著我的耳朵罵我,說我冇良心,說我膽子大,敢偷偷跑出去。我爸站在一旁,板著臉,卻偷偷抹了抹眼睛。我去看王大爺,他還是坐在柳樹下,用狗尾巴草剔牙,看見我,他笑了笑,說,小子,回來了。我點點頭,把那把小刀遞給他,說,王大爺,這刀還給你,江湖不好混。王大爺接過刀,摩挲著刀身上的鏽跡,說,本來就不好混,能回來就好。我蹲在他腳邊,像小時候一樣,攥著半塊紅薯乾,聽他講那些江湖故事,隻是這一次,我再也不覺得那些故事有多精彩了。王大爺說,其實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江湖,你媽守著這個家,操持著柴米油鹽,這是她的江湖;你爸在地裡刨食,風吹日曬,這是他的江湖;我守著這間破瓦房,看著日升月落,這也是我的江湖。我愣了一下,看著王大爺,突然明白了什麼。
後來,我再也冇提過要闖江湖的事,我在老家找了份工作,在鎮上的一家小工廠裡當工人,每天朝九晚五,拿著不多不少的工資,日子過得平淡又踏實。我娶了鄰村的一個姑娘,她不漂亮,卻很賢惠,我們生了個兒子,小傢夥虎頭虎腦的,跟我小時候一樣,總喜歡蹲在村口的歪脖子柳樹下,聽王大爺講江湖的故事。王大爺年紀大了,身體越來越差,說話也越來越慢,可他還是喜歡講快刀李的故事,小傢夥聽得心馳神往,跟我小時候一模一樣。我站在一旁,看著他們,嘴角忍不住上揚。有時候,我會想起老黑,想起那個破破爛爛的江湖菜館,想起那碗辛辣的酒,想起那些衝動的歲月。我知道,我一直身在江湖,這個江湖冇有刀光劍影,冇有快意恩仇,冇有揚名立萬,隻有柴米油鹽,隻有家長裡短,隻有平平淡淡的日子。這個江湖裡,冇有快刀李,冇有大俠,也冇有哥的傳說,可我卻覺得,這樣的江湖,纔是最真實的江湖,纔是最值得我守護的江湖。
前幾天,我帶著兒子去看王大爺,他已經躺在病床上,快要不行了,看見我,他伸出手,緊緊攥著我的手,說,小子,記住,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是好好活著。我點點頭,眼淚流了下來。王大爺走了,走的時候很安詳,他的床頭,還放著那把鏽跡斑斑的小刀。我把小刀收了起來,放在了我的抽屜裡,我想,等兒子長大了,我也要把這把小刀給他,也要給他講那些江湖故事,也要告訴他,江湖不是什麼好地方,好好活著,比什麼都重要。現在,我每天下班回家,都能看見我媽在廚房裡忙碌,我爸在院子裡抽菸,我媳婦在逗兒子玩,夕陽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我覺得,這就是我的江湖,一個冇有傳說,卻充滿了煙火氣的江湖。我一直身在江湖,江湖卻冇有哥的傳說,可那又怎麼樣呢,隻要身邊的人都好好的,隻要日子過得安穩,有冇有傳說,又有什麼關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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