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剛從ATM機裡吐出來的三張皺巴巴的紅票子,指尖蹭著紙幣上毛爺爺的衣領,那觸感糙得像小區門口王大爺家的老狗皮。風從銀行的玻璃門縫裡鑽進來,卷著深秋的落葉打在褲腿上,涼颼颼的,我縮了縮脖子,把錢揣進羽絨服內側的口袋,那裡貼著心口,能暖一點是一點。手機在褲兜裡嗡嗡震了兩下,掏出來一看,是房東大媽發來的微信:“小周啊,這個月房租該交了,微信支付寶都行,現金的話我下午在家。”我盯著螢幕上那行字,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半天冇回。房租一千二,我剛取的三百塊,是這個月剩下的全部家當。上個月發工資的時候,財務大姐說公司賬戶有點緊張,先給我們發了一半,剩下的等月底,這都月底過了三天了,老闆的朋友圈還在曬他去三亞度假的照片,配文是“麵朝大海,春暖花開”。我對著那片蔚藍的海,狠狠嚥了口唾沫,把手機塞回兜裡,轉身往菜市場走。這個點菜市場人不多,賣菜的大媽大爺都在收拾攤子,地上散落著爛菜葉和被踩碎的西紅柿,踩上去黏糊糊的。我走到常去的那個青菜攤前,大媽見了我,熱情地招呼:“小周,今天要點啥?青菜剛降價,一塊五一斤。”我蹲下來,扒拉著筐裡的青菜,挑了兩把看起來水靈點的,又拿了兩個土豆,大媽給我稱的時候,我盯著電子秤上的數字,心臟跟著那數字跳,生怕多出來一毛錢。大媽麻利地裝袋,說:“一共三塊八,給三塊五吧。”我連忙道謝,掏出手機掃碼,付款的時候,螢幕上跳出好幾個支付選項,微信支付、支付寶、雲閃付,還有銀行卡支付,我愣了一下,選了微信,因為微信零錢裡還剩四塊二,付完三塊五,還能剩七毛。走出菜市場,我手裡提著那點可憐的菜,心裡盤算著晚上的菜譜:青菜炒土豆,不放肉,省油。路過小區門口的便利店,玻璃門裡的燈光亮堂堂的,貨架上擺滿了零食和飲料,我瞥見冰箱裡的可樂,易拉罐上的水珠在燈光下閃著光,喉嚨又開始發乾。我想起上週跟同事聚餐,大家搶著買單,有人用支付寶掃,有人用微信付,還有人掏出銀行卡刷POS機,那時候我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手機,看著螢幕上自己的餘額,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最後還是組長買的單,拍著我的肩膀說:“小週年輕,以後有的是機會。”我笑著點頭,心裡卻像被針紮了一樣。回到出租屋,打開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這是頂樓的老房子,冬天漏風夏天漏雨,唯一的好處就是房租便宜。我把菜放在廚房的案板上,廚房的水龍頭滴滴答答漏水,接水的桶裡已經積了半桶水,我找了個塑料袋纏在水龍頭上,勉強止住了漏。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催債的簡訊,不是彆人,是我弟。我弟去年考上大學,學費生活費都是我供的,他每個月都會準時給我發資訊:“哥,這個月生活費該打了。”我弟很懂事,從不亂花錢,每次都說“哥你彆太累了”,可我每次聽到這話,心裡更難受。我是家裡的老大,父母都是農民,供我讀完大學已經掏空了家底,現在輪到我供弟弟,我不能說不。我點開支付寶,看著餘額寶裡的數字:六十七塊三毛八。這是我所有的積蓄,不敢動,怕有個頭疼腦熱的應急。我打開微信,給我弟轉了五百塊,轉完之後,微信零錢徹底清零了。我弟很快回了資訊:“謝謝哥,我省著花。”我回了個“好”字,把手機扔在沙發上,癱坐下來,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發呆。那裂縫像一條蜿蜒的蛇,從牆角爬到燈座旁邊,我看著看著,突然想起小時候,家裡窮,買不起新衣服,我穿的都是表哥剩下的,褲子短了,我媽就用碎布接一截在褲腿上,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那時候村裡有人裝了電話,我羨慕得不行,天天跑去人家門口聽電話鈴聲。後來我上了高中,第一次用手機,是個二手的諾基亞,隻能打電話發簡訊,那時候覺得,有個手機就夠了。誰能想到,十幾年後,手機不僅能打電話,還能付錢,而且付錢的方式五花八門,多到我有時候都分不清。上個月,我去超市買東西,結賬的時候,收銀員問我用什麼支付,我說微信,她指了指收銀台上的牌子,上麵寫著“微信立減兩元,支付寶立減三元,雲閃付新用戶立減五元”。我站在那裡,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用了微信,因為我冇有雲閃付,支付寶裡也冇錢。收銀員撇了撇嘴,好像在說我小氣。我當時真想找個理由走開,可手裡的麪包和牛奶,是我第二天的早餐。我想起剛畢業的時候,找了份實習工作,一個月八百塊錢,住在公司附近的地下室,冇有窗戶,白天也要開燈。那時候最開心的事,就是發工資那天,我會去ATM機把八百塊錢全部取出來,一張一張地數,數完了再存回去,隻留一百塊當生活費。那時候支付方式很簡單,要麼現金,要麼銀行卡,不像現在,打開手機,滿屏都是支付的圖標,花唄、借唄、白條,還有各種網貸平台,每天都有簡訊發給我,說我有多少額度可以借。我試過一次,點開一個網貸APP,填了資訊,很快就有一萬塊的額度,我看著那個數字,心跳得厲害,手指懸在“提現”按鈕上,差點就點下去了。可我想起我爸說過的話:“人窮不能窮誌氣,借錢容易還錢難。”我咬咬牙,把APP卸載了。從那以後,我再也冇碰過那些東西。天黑了,我打開燈,昏黃的燈泡把房間照得一片狼藉。我走進廚房,開始洗菜切菜,土豆切成絲,青菜切成段,鍋裡倒了一點點油,油熱了,把土豆絲倒進去,滋啦一聲,香氣飄了出來。我站在灶台前,看著鍋裡的土豆絲慢慢變黃,突然覺得有點委屈。我大學畢業三年,換了三份工作,每份工作都乾不長久,不是工資太低,就是老闆太摳。我每天擠地鐵上下班,單程就要一個半小時,地鐵上的人擠得像沙丁魚罐頭,每個人都低著頭看手機,要麼刷短視頻,要麼聊微信,冇人說話。有一次,我在地鐵上看到一個小姑娘,大概七八歲的樣子,拿著媽媽的手機,熟練地打開支付寶,幫媽媽付了地鐵票錢,還跟媽媽說:“媽媽,用支付寶有積分,可以換東西。”我看著那個小姑娘,心裡五味雜陳。現在的小孩,從小就會用手機支付,他們大概不知道,曾經有一段時間,人們買東西都是用現金,一分錢掰成兩半花。吃完飯,我收拾碗筷,把剩下的青菜土豆裝在飯盒裡,留著明天中午當午飯。手機又響了,是朋友發來的鏈接,說有個拚團活動,九塊九可以買一箱抽紙,問我要不要一起拚。我點開鏈接,看著那箱抽紙的圖片,心裡盤算著,家裡的抽紙快用完了,九塊九確實便宜。我想了想,還是關掉了鏈接,九塊九,我現在拿不出來。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手機螢幕還亮著,上麵顯示著各種支付APP的圖標,微信、支付寶、雲閃付、銀行卡,還有那些我卸載了的網貸APP。我突然覺得很諷刺,我們的收入越來越少,支付方式卻越來越多,多到我們可以不用摸現金,不用感受錢的溫度,就把錢花出去了。可那些數字背後,是我們日複一日的辛苦和奔波。我想起小時候,過年的時候,我爸會給我發壓歲錢,五塊十塊,我會把錢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摸一摸,那種踏實的感覺,現在再也冇有了。現在的錢,都變成了手機螢幕上的數字,一串冰冷的數字,看不見摸不著,花起來的時候,一點感覺都冇有,直到餘額變成零,纔會突然驚醒,原來自己已經這麼窮了。窗外的風還在刮,樹葉沙沙作響,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在床頭櫃上。黑暗中,我閉上眼睛,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房東大媽的微信,一會兒是我弟的簡訊,一會兒是老闆朋友圈裡的大海。我摸了摸心口的口袋,那三百塊錢還在,硬硬的,暖暖的。我突然想起一句話,是我爺爺說的,他說:“錢是王八蛋,冇了再去賺。”可爺爺那時候,賺的是實實在在的錢,一分一分地攢,現在的我們,賺的是數字,花的也是數字,賺的時候難,花的時候快。我翻了個身,把臉埋在枕頭裡,枕頭有點潮,帶著黴味,可我聞著那味道,竟然慢慢睡著了。夢裡,我回到了小時候,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手裡攥著爺爺給的五毛錢,跑去村口的小賣部,買了一根冰棍,冰棍的甜絲絲的味道,在嘴裡化開,涼到心裡。那時候的天很藍,雲很白,我手裡的錢不多,可我很快樂。
喜歡它的平和請大家收藏:()它的平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