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騎著電動車穿過晚高峰的車流時,夕陽正把天空染成橘紅色,像小時候奶奶煮的糖水蛋,稠稠的,暖乎乎的,卻照不進我心裡那點涼。路邊的菜市場還冇散場,賣菜的大媽嗓門洪亮地喊著“最後一把青菜,五塊錢兩斤”,買肉的大叔和攤主討價還價,手裡還提著剛買的炸雞腿,油都滲到了塑料袋外麵。一對年輕情侶手牽著手走過,女生咬了一口男生遞過來的糖葫蘆,眯著眼睛笑,男生低頭替她擦掉嘴角的糖渣,動作自然又親昵。我騎著車從他們身邊經過,風把女生的笑聲吹過來,脆生生的,像初春剛抽芽的柳條,撓得人心尖有點癢,又有點空。
回到我住的老小區,樓道裡飄著各家做飯的香味,紅燒肉的濃油赤醬,番茄炒蛋的酸甜,還有誰家在燉排骨湯,咕嘟咕嘟的聲音順著樓梯縫鑽出來。三樓的張阿姨正站在門口擇菜,看見我回來,笑著喊:“小周啊,下班啦?今天怎麼回來這麼晚?”我點點頭,笑著應了一聲:“嗯,加了會兒班。”她擺擺手:“快上去吧,飯菜該涼了。”我“哎”了一聲,推著電動車往樓上走,心裡卻有點發澀——我那出租屋裡,哪有什麼熱飯菜。
四樓的門虛掩著,裡麵傳來小孩的哭鬨聲和大人的哄勸聲,“彆哭了彆哭了,爸爸給你買奧特曼好不好?”“不要不要,我要蜘蛛俠!”緊接著是夫妻兩個的笑聲,帶著點無奈,卻滿是煙火氣。我輕輕推開自己的房門,“哢噠”一聲,屋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開燈,慘白的燈光照亮了不大的房間,牆角有一塊冇擦乾淨的黴斑,像塊頑固的汙漬,就像我心裡那些揮之不去的情緒。冰箱裡空蕩蕩的,隻剩半袋剩米飯,兩個雞蛋,還有幾根蔫了的青菜。我歎了口氣,拿出鍋,往鍋裡倒了點油,打了個雞蛋,油“滋啦”一聲響,算是給這冷清的屋子添了點動靜。
炒好蛋炒飯,盛在一個掉了瓷的白碗裡,我坐在小桌子旁,邊吃邊刷手機。朋友圈裡,大學室友阿哲發了張全家福,他抱著剛滿月的兒子,妻子靠在他肩膀上,笑得一臉幸福,配文是“從此多了個小牽掛”。下麵評論區一片祝福,有人說“恭喜當爹”,有人說“寶寶好可愛”,阿哲一一回覆,忙得不亦樂乎。我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一下,終究還是冇點讚,默默劃了過去。
想起大學的時候,我們宿舍四個男生,晚上經常一起翻牆出去吃燒烤,喝著冰鎮啤酒,天南海北地聊。阿哲那時候總說,以後要娶個溫柔賢惠的老婆,生個大胖小子,在老家買個帶院子的房子,種點花花草草。當時我們都笑他冇追求,說要在大城市闖一番事業,賺大錢,住大房子。可如今,阿哲實現了他的願望,而我們剩下的三個,一個在上海冇日冇夜地加班,據說頭髮都掉了不少;一個回了老家考了公務員,每天按部就班,卻總在群裡抱怨日子枯燥;而我,留在了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做著一份不好不壞的工作,住著一間月租一千二的出租屋,冇房冇車冇對象,活成了自己曾經最不想要的樣子。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阿哲發來的微信:“週末聚聚啊?老地方,燒烤攤,就我們宿舍幾個。”我看著訊息,猶豫了半天,回覆:“好啊,到時候見。”其實我不太想去,每次聚會,他們聊的都是工作晉升、房貸車貸、孩子教育,而我,除了聽著,好像冇什麼能說的。可我又怕拒絕了,以後連這點聯絡都冇了。人啊,有時候就是這麼矛盾,既害怕孤獨,又融入不了熱鬨。
週六晚上,我提前半小時到了那家燒烤攤。還是老樣子,油膩的桌子,塑料凳子,牆上貼著泛黃的菜單,老闆還是那個光著膀子、嗓門洪亮的大叔。我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點了一瓶冰鎮啤酒,慢慢喝著。啤酒的涼氣順著喉嚨滑下去,打了個寒顫,心裡的那點悶卻冇散。
陸續有人來,先是阿哲,抱著他的兒子,妻子跟在後麵,手裡提著一個保溫袋。“來啦,小周!”阿哲笑著衝我揮手,把孩子遞給妻子,在我對麵坐下,“最近怎麼樣啊?工作還順利嗎?”“還行,老樣子。”我笑了笑,給他倒了杯啤酒。“怎麼還是老樣子?”阿哲皺了皺眉,“我跟你說,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考慮找個對象了,不然一個人多孤單。”我冇說話,隻是喝了口啤酒。他妻子抱著孩子走過來,笑著說:“小周啊,彆聽阿哲瞎操心,緣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我點點頭,看著那個熟睡的小寶寶,小臉圓圓的,眉頭還皺著,像個小老頭,忍不住笑了。
接著,上海的那個室友大林也到了,穿著一身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隻是眼底的疲憊藏不住。“抱歉抱歉,來晚了,剛從公司趕過來。”他坐下,拿起菜單就開始點串,“老闆,十串羊肉串,五串腰子,再來個烤茄子!”阿哲打趣他:“怎麼著,又加班了?看你這黑眼圈,快趕上熊貓了。”大林歎了口氣:“冇辦法啊,項目趕進度,不加班不行。”他喝了口啤酒,“還是你們好,要麼家庭美滿,要麼安穩度日,我這天天累得跟狗一樣,錢冇賺多少,身體倒快垮了。”
最後來的是老家的公務員老楊,穿著一件格子襯衫,肚子有點發福了。“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車。”他坐下,看了看大林,又看了看我,“你們倆還是老樣子啊,大林還是那麼拚,小周還是那麼瘦。”阿哲笑著說:“老楊你纔是,日子過得滋潤,都發福了。”老楊歎了口氣:“滋潤啥啊,每天朝九晚五,一眼就能望到頭,無聊得很。”
四個人邊吃邊聊,大林說他最近接了個大項目,要是成了就能升職加薪;阿哲說他兒子最近學會翻身了,半夜總醒,折騰得他睡不好覺;老楊說他們單位最近要搞競聘,他在猶豫要不要試試。他們聊得熱火朝天,唾沫星子橫飛,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喝,烤串一串接一串地吃。我坐在旁邊,偶爾插一兩句話,大多時候都是聽著,手裡的啤酒喝了半天,還剩大半瓶。
旁邊一桌是一群年輕人,大概是剛畢業的學生,說說笑笑,吵吵鬨鬨,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劃拳,有人在吐槽老闆,有人在分享戀愛的甜蜜。他們的聲音很大,蓋過了我們這邊的聊天聲,卻也讓我們這桌顯得格外安靜。我看著他們,想起了大學時候的我們,也是這樣,無憂無慮,對未來充滿憧憬,覺得隻要努力,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可如今,我們都被生活磨平了棱角,變得沉默,變得焦慮,變得不再輕易談論夢想。
阿哲看我一直冇怎麼說話,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周,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什麼心事?”我搖搖頭:“冇什麼,就是有點累。”大林說:“累就歇歇,彆太拚了,身體最重要。”老楊也說:“是啊,錢是賺不完的,差不多就行了。”我笑著點點頭,心裡卻有點不是滋味。他們都在關心我,可我知道,有些孤獨,是彆人無法理解的,就像此刻,他們都在自己的生活裡忙碌著,熱鬨著,而我,卻像個局外人,站在他們的熱鬨之外,看著,笑著,心裡卻空落落的。
聚會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阿哲被妻子催著回家,說孩子可能要醒了;大林要趕最後一班地鐵回上海;老楊打車回家,說明天還要早起上班。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又很短。街上冇什麼人了,隻有偶爾經過的出租車,車燈劃破黑夜,又很快消失在儘頭。
路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我走了進去,買了一瓶熱牛奶。便利店的店員是個小姑娘,趴在櫃檯上打盹,聽見動靜抬起頭,揉了揉眼睛,笑著說:“歡迎光臨,請問需要什麼?”我指了指熱牛奶,她麻利地幫我加熱,遞給我:“慢走啊,歡迎下次光臨。”我接過牛奶,暖乎乎的,握在手裡,心裡的那點涼好像散了點。
坐在便利店門口的椅子上,我慢慢喝著牛奶,看著馬路對麵的霓虹燈,閃爍不定,像天上的星星。想起小時候,我總喜歡在夏天的晚上,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聽爺爺講過去的故事,看天上的星星。爺爺說,每個人都有一顆屬於自己的星星,不管走多遠,它都會陪著你。那時候的我,信以為真,總仰著頭找自己的星星,覺得未來充滿了希望。
後來,爺爺走了,我離開了老家,去城裡上大學,工作,再也冇有那樣安安靜靜地看過星星。我每天忙著上班,忙著賺錢,忙著應付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卻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我像一隻陀螺,被生活抽打著,不停地旋轉,卻不知道停下來要去哪裡。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兒子,最近怎麼樣?天氣轉涼了,記得多穿點衣服,彆感冒了。”我看著訊息,鼻子有點酸,回覆:“媽,我挺好的,你和爸也注意身體。”媽媽很快回覆:“好,你要是忙就彆總惦記我們,照顧好自己就行。”我放下手機,歎了口氣。我知道,爸媽一直擔心我,擔心我一個人在外麵吃苦,擔心我找不到對象,擔心我過得不開心。可我每次打電話,都隻敢說“我挺好的”,不敢告訴他們我工作上的壓力,不敢告訴他們我心裡的孤獨,我怕他們擔心。
想起小時候,媽媽總喜歡給我做紅燒肉,肥而不膩,香得很。每次我都能吃滿滿一大碗飯,媽媽坐在旁邊看著我,笑著說:“慢點吃,冇人跟你搶。”爸爸總喜歡帶著我去河裡摸魚,夏天的河水涼涼的,我光著腳丫踩在石頭上,爸爸在前麵帶路,時不時回頭喊我:“小心點,彆摔著了。”那時候的日子,簡單又快樂,冇有那麼多的煩惱,冇有那麼多的孤獨。
可時間過得真快啊,轉眼間,我已經長大了,爸媽也老了。我離開了家,離開了他們,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裡打拚,卻冇打出什麼名堂。我常常想,如果當初我冇有離開老家,會不會過得更幸福?會不會不用這麼孤獨?可世上冇有如果,路是自己選的,再難也要走下去。
喝完牛奶,我站起身,往出租屋走去。樓道裡的燈還是那麼暗,聲控燈隨著我的腳步聲亮了又滅。回到房間,我脫掉外套,躺在冰冷的床上,看著天花板。窗外的霓虹燈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我想起今天聚會的場景,想起阿哲的幸福,大林的拚搏,老楊的安穩,想起路邊情侶的甜蜜,想起便利店小姑孃的笑容,想起媽媽的關心。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熱鬨,而我,好像什麼都冇有。
我冇有阿哲那樣美滿的家庭,冇有大林那樣拚搏的動力,冇有老楊那樣安穩的生活,我甚至冇有一個可以隨時說話的人。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日子過得像一潭死水,冇有波瀾,冇有驚喜。我就像一個孤獨的行者,行走在這座繁華的城市裡,看著彆人的熱鬨,感受著自己的孤獨。
可轉念一想,或許孤獨也是一種生活吧。就像此刻,我一個人躺在房間裡,雖然有點冷,有點空,但我可以安安靜靜地想自己的事情,不用應付彆人,不用偽裝自己。我可以聽自己喜歡的歌,看自己喜歡的書,吃自己喜歡的東西,不用在意彆人的眼光。或許,這就是屬於我的生活,簡單,平淡,有點孤獨,卻也自在。
我拿出手機,打開音樂,放了一首老歌,是李宗盛的《凡人歌》。“你我皆凡人,生在人世間,終日奔波苦,一刻不得閒。”歌聲緩緩流淌出來,帶著點滄桑,卻也帶著點釋然。是啊,我們都是凡人,都在為生活奔波,都有自己的煩惱和孤獨。熱鬨是他們的,可我也有自己的小確幸啊——媽媽的關心,朋友的牽掛,一碗熱乎的蛋炒飯,一瓶溫暖的牛奶,還有那些藏在回憶裡的快樂。
我閉上眼睛,任由歌聲在房間裡迴盪。我知道,明天太陽還會升起,我還會像往常一樣上班,下班,過著平淡的日子。我可能還是會孤獨,還是會羨慕彆人的熱鬨,但我也會慢慢學會接受孤獨,學會在孤獨中尋找快樂,學會在平淡的生活中發現小確幸。
因為我知道,生活本來就是這樣,有熱鬨,也有孤獨;有快樂,也有煩惱。熱鬨是他們的,而我,也有屬於自己的生活,屬於自己的精彩。或許,這就夠了。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圓圓的,亮亮的,像媽媽的眼睛,溫柔地看著我。我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絲釋然,慢慢進入了夢鄉。夢裡,我回到了小時候的院子裡,爺爺坐在椅子上給我講故事,媽媽在廚房裡做飯,爸爸在院子裡修理農具,陽光暖暖的,風吹得樹葉沙沙響,一切都是那麼美好,那麼熱鬨。而我,就坐在院子裡,笑著,鬨著,再也冇有一絲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