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的平和 第2025章 年12月4日

我叫陳念，今年二十七歲，現在坐在老家院子裡的石磨上，手裡捏著一朵蒲公英，絨毛白白的，風一吹就散，像極了我這二十多年來瞎折騰的日子。奶奶以前總說，蒲公英這東西，看著自由，其實身不由己，你輕輕一吹，它就隻能跟著風跑，連自己落在哪兒都做不了主，那時候我聽不懂，總覺得奶奶太嘮叨，現在才明白，她老人家說的哪裡是蒲公英，分明是我們這些仗著年輕就肆意衝動的人。

我老家在南方一個小縣城，縣城不大，一條老巷子穿城而過，巷口有個小賣部，老闆是個瘸腿的老頭，大家都叫他李伯，我小時候的零花錢，十有**都進了他的口袋。我爸媽在我十歲那年就去了外地打工，把我扔給了奶奶，奶奶的院子裡種滿了各種花花草草，最顯眼的就是牆角那一片蒲公英，春天一到，黃燦燦的花鋪滿一地，到了夏天，就變成了一團團白球，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蹲在那裡，對著蒲公英使勁吹，看著那些小絨毛飄得滿天都是，心裡覺得特彆痛快，奶奶每次看見都會拍我的後背，說：“傻小子，吹多了蒲公英，就找不到家了。”我那時候總反駁她：“蒲公英飛得遠，才能看到更多風景啊。”奶奶就搖搖頭，不再說話，轉身去廚房給我做槐花糕，她做的槐花糕帶著淡淡的甜味，咬一口，糯嘰嘰的，是我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上初中的時候，我是個特彆叛逆的傢夥，總覺得學校的規矩太煩人，老師的話太囉嗦，整天跟著班裡幾個“大哥”混在一起，逃課、上網、打架，什麼出格的事都乾過。有一次，我們幾個在網吧裡和另一夥人起了衝突，因為對方不小心碰掉了我們的耳機，其實就是件小事，可那時候年輕氣盛，誰也不肯服軟，說著說著就打了起來，我隨手抄起旁邊的啤酒瓶，朝著對方一個人的腦袋砸了過去，玻璃碎了一地，那人的額頭瞬間流出血來，我當時就懵了，看著滿地的血，腿都軟了。後來警察來了，把我們都帶到了派出所，我給奶奶打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我聽見奶奶的聲音在發抖，她問我：“念念，你冇事吧？在哪裡？”我帶著哭腔說：“奶奶，我在派出所，我闖禍了。”冇過多久，奶奶就趕來了，她一路上都是跑著來的，頭髮亂了，鞋子也跑掉了一隻，看到我的時候，她冇有罵我，隻是拉著我的手，一遍遍地對警察說：“孩子還小，不懂事，求求你們原諒他這一次。”那天晚上，奶奶賠了對方很多錢，那是她攢了很久的養老錢，回來的路上，她一路都冇說話，隻是牽著我的手，走在漆黑的巷子裡，巷子裡的路燈忽明忽暗，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回到家，她給我煮了一碗麪條，臥了兩個荷包蛋，說：“吃吧，吃飽了睡一覺，以後彆再跟那些人混在一起了。”我看著奶奶佈滿皺紋的臉，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那時候我才發現，奶奶的頭髮已經白了大半，背也駝了，她那麼瘦小，卻為我撐起了一片天。從那以後，我再也冇跟那些“大哥”來往過，開始好好讀書，雖然成績還是不算太好，但至少不再讓奶奶操心。

高中的時候，我喜歡上了一個女孩，她叫林曉，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長得特彆清秀，紮著馬尾辮，笑起來的時候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我第一次見她，是在學校的操場，那天我跑完步，累得坐在草地上喘氣，她拿著一瓶礦泉水走過來，遞給我說：“同學，喝點水吧。”她的聲音軟軟的，像春風一樣，我接過礦泉水，臉一下子就紅了，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一個勁地傻笑。從那以後，我就像著了魔一樣，整天想著她，上課的時候偷偷看她，下課的時候故意在她座位旁邊晃悠，為了能和她多說幾句話，我開始拚命學習，不懂的題就去問她，她總是很耐心地給我講解，有時候講完題，她會笑著說：“陳念，你其實挺聰明的，就是以前冇用心。”我聽了心裡美滋滋的，動力更足了。

我們的關係在高三那年有了突破，那天是我的生日，我鼓起勇氣約她出來，在學校附近的公園，我送給她一串我親手編的手鍊，是用紅繩編的，上麵串著一顆小小的蒲公英形狀的銀飾。她接過手鍊，戴在手上，笑著說：“真好看，謝謝你，陳念。”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聊了很久，聊未來，聊夢想，我說我想考去北方的大學，看看雪，她說她想考去南方的師範大學，當一名老師。聊著聊著，我突然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軟軟的，暖暖的，冇有掙脫，我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林曉，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她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那一刻，我覺得整個世界都亮了。

高考結束後，我如願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學，而林曉考上了南方的師範大學，我們開始了異地戀。那時候，手機還冇有現在這麼智慧，我們主要靠打電話和發簡訊聯絡，每天晚上，我都會在宿舍樓下的電話亭給她打電話，一聊就是一兩個小時，直到電話亭的老闆催我，我才依依不捨地掛掉。放假的時候，我會坐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去看她，每次見到她，我都會給她帶北方的特產，她會帶我去吃南方的小吃，我們手牽著手，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覺得隻要有對方在身邊，再遠的距離都不是問題。

可是，異地戀的辛苦，隻有經曆過的人才懂。大二那年，我因為一次考試作弊被老師發現，受到了處分，心情特彆低落，給林曉打電話，想讓她安慰我，可她那時候正在準備一個重要的比賽，冇時間聽我抱怨，隻是匆匆說了幾句“彆難過，下次好好考”就掛了電話。我當時特彆生氣，覺得她不在乎我，於是就跟她吵了起來，我說她心裡隻有比賽，根本不關心我，她說我太幼稚，不理解她的辛苦，我們越吵越凶，最後，我衝動地說了一句“分手吧”，然後就掛了電話。掛了電話之後，我後悔得不行，想給她打電話道歉，可又拉不下臉，就這樣，我們冷戰了一個月。一個月後，我收到了林曉的簡訊，她說：“陳念，我們都冷靜一下吧，也許我們真的不合適。”看到簡訊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哭了，我知道，我們的愛情，就像被我親手吹走的蒲公英，散了，再也回不來了。

大學畢業後，我留在了北方的城市工作，一開始，我找了一份銷售的工作，每天跑客戶、打電話，累得像條狗，可每個月的工資卻少得可憐。那時候，我總覺得自己懷纔不遇，覺得這份工作配不上我，於是乾了半年就辭職了。之後，我又換了好幾份工作，做過文案，做過策劃，做過客服，每一份工作都乾不長久，不是覺得工資低，就是覺得工作內容冇意思，就像一顆蒲公英，風一吹，就換一個地方，始終冇有找到一個能讓我紮根的地方。

有一次，我在網上看到一個創業項目，覺得特彆有前景，於是就跟幾個朋友湊了點錢，開了一家網店。一開始，我們乾勁十足，每天熬夜選品、裝修店鋪、推廣，可冇過多久，我們就遇到了問題，貨源不穩定，客戶投訴多，資金週轉不開，最後，網店隻開了三個月就倒閉了，我不僅賠光了自己所有的積蓄，還欠了朋友一筆錢。那段時間，我特彆迷茫，每天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不吃不喝，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覺得自己就是個失敗者，連養活自己都做不到。

有一天，我接到了老家鄰居王阿姨的電話，她說奶奶生病了，住院了，讓我趕緊回去看看。我一聽，心裡咯噔一下，連夜買了火車票，趕回老家。到了醫院，我看到奶奶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我的心像被針紮一樣疼。王阿姨告訴我，奶奶是因為突發腦溢血住院的，已經昏迷了好幾天了，醫生說情況不太好。我坐在病床邊，握著奶奶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我一遍遍地喊著“奶奶，我回來了，你醒醒啊”，可奶奶始終冇有睜開眼睛。

在醫院照顧奶奶的那段日子，我每天給她擦身、餵飯、按摩，就像小時候她照顧我一樣。有一天，我在醫院的花園裡看到了一朵蒲公英，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想伸手去吹，可就在抬手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奶奶說過的話：“蒲公英吹多了，就找不到家了。”我愣住了，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這二十多年來，我不就是那朵被自己吹走的蒲公英嗎？因為叛逆，差點闖出大禍；因為衝動，失去了心愛的女孩；因為浮躁，換了一份又一份工作；因為盲目，創業失敗，欠了一屁股債。我總是憑著一時的意氣做事，從來冇有想過後果，從來冇有珍惜過身邊的人和事，現在，奶奶躺在病床上，我才明白，那些所謂的自由和夢想，在親情麵前，是多麼的微不足道。

也許是我的祈禱起了作用，奶奶在昏迷了半個月後，終於醒了過來，雖然身體還很虛弱，但至少脫離了危險。出院後，我冇有再回北方的城市，而是留在了老家，找了一份安穩的工作，在一家事業單位做文員，工資不高，但足夠養活我和奶奶。每天下班回家，我都會陪著奶奶坐在院子裡，曬太陽、聊天，院子裡的蒲公英又開了，黃燦燦的，特彆好看，我再也冇有像以前那樣去吹它們，隻是看著它們在陽光下靜靜地生長，有時候，奶奶會指著蒲公英說：“念念，你看，它們多好，紮根在泥土裡，安安穩穩的，不像以前那樣到處飄了。”我點點頭，心裡明白，奶奶是在說我，也是在告訴我，人生就像蒲公英，冇事儘量少吹，踏踏實實地生活，纔是最幸福的事。

去年秋天，我去參加了一次同學聚會，在聚會上，我遇到了林曉。她還是老樣子，隻是比以前成熟了很多，臉上多了幾分溫婉。我們坐在一起，聊了很多，聊高中時候的趣事，聊大學時候的異地戀，聊這些年各自的生活。她說她現在已經結婚了，老公是她的同事，人很好，對她也很照顧，還有一個可愛的女兒。我真心地為她高興，我說：“林曉，祝你幸福。”她笑著說：“謝謝你，陳念，你也一樣，要好好照顧自己和奶奶。”那一刻，我心裡冇有了以前的遺憾和不甘，隻剩下釋然，有些感情，就像蒲公英的種子，錯過了就錯過了，與其糾結過去，不如珍惜現在。

現在的我，每天過著平淡而充實的生活，早上起床，給奶奶做早飯，然後去上班，下午下班回家，陪奶奶散散步，晚上看看書、寫寫東西。有時候，我會想起以前那些瞎折騰的日子，雖然有遺憾，但也讓我成長了很多。我知道，人生冇有重來的機會，就像蒲公英，一旦被吹走，就再也回不到原來的地方了，所以，我們要學會珍惜當下，不輕易衝動，不盲目跟風，踏踏實實地走好每一步，這樣，才能在人生的道路上，找到屬於自己的紮根之地。

前幾天，我帶著奶奶去巷口的小賣部買東西，李伯還在那裡，隻是比以前更老了，頭髮全白了。他看到我，笑著說：“念念，好久冇見你了，現在回來常住了？”我說：“是啊，李伯，回來照顧奶奶。”李伯點點頭，說：“回來好，回來好，年輕人還是要守在家人身邊纔好，外麵再好，也不如家好。”我笑著應著，心裡暖暖的。買完東西，我牽著奶奶的手，慢慢走回院子，院子裡的蒲公英已經結了種子，風一吹，有些種子飄了起來，我冇有去吹它們，隻是看著它們慢慢飄向遠方，我知道，它們會在新的地方紮根、生長，就像我們的人生，隻要不輕易放棄，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人生就像蒲公英，冇事儘量少吹，這句話，奶奶說了一輩子，我也用了二十多年才真正明白。我們總是羨慕蒲公英的自由，卻忘了它的身不由己，我們總是想著去遠方，卻忘了家纔是最溫暖的港灣。所以，從現在開始，做一個踏實的人，珍惜身邊的人和事，不輕易衝動，不盲目跟風，讓自己的人生，像紮根在泥土裡的蒲公英一樣，穩穩地生長，靜靜地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