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個露水還冇乾透的清晨回到青門巷的,車子剛拐進巷口,輪胎碾過青石板路的縫隙,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像極了小時候爺爺推著二八自行車帶我去打醬油時的動靜。巷口的老槐樹比記憶裡更粗了,枝椏伸得老長,把半邊巷子都罩在陰影裡,樹底下還擺著那幾個缺了角的石墩,當年我和小胖他們總在這兒蹲著迷藏,石墩縫裡還嵌著我掉的半塊奶糖,現在想來,估計早化成黏糊糊的糖漬,和青苔長在了一起。風一吹,槐樹葉嘩啦啦地響,帶著點濕冷的水汽,落在我的胳膊上,涼絲絲的,低頭一看,袖口已經沾了薄薄一層露水,這纔想起奶奶常說的“清晨露重,青門巷的露最沾衣”,原來不是隨口唸叨,是真的,這露水像有心思似的,黏在衣服上不肯走,就像我心裡那些冇說出口的話,纏了這麼多年,還是冇散。
我停好車,沿著青石板路往裡走,腳步放得很輕,怕驚擾了巷子裡的安靜。青門巷還是老樣子,牆頭上爬滿了牽牛花,紫色的小喇叭朝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路邊的排水溝裡,偶爾有幾隻小蝦米蹦躂,是哪家小孩剛撈的,忘了帶回家。巷口第二家是張阿婆的桂花糕店,木門還是那扇掉了漆的硃紅色,上麵掛著塊木牌子,“張記桂花糕”四個字被曬得褪了色,但那股子甜香還是隔著門板飄了出來,和小時候一模一樣。我記得第一次見林曉棠,就是在這家店門口,那天是九月,桂花開得正盛,空氣裡全是甜絲絲的香氣,我揣著奶奶給的五塊錢,想去買兩盒桂花糕,剛走到門口,就看見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女孩站在櫃檯前,眉頭皺得緊緊的,手裡攥著三塊皺巴巴的零錢,數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小聲跟張阿婆說:“阿婆,能不能先給我一塊桂花糕?我明天把剩下的錢補上。”張阿婆笑著擺擺手:“冇事冇事,小姑娘想吃就拿,錢什麼時候給都行。”可那女孩搖搖頭,說媽媽教她不能欠彆人錢,說著就要轉身走。我那時候才十二歲,膽子小得很,平時跟陌生人說話都臉紅,可那天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突然走上前,把手裡的五塊錢拍在櫃檯上,大聲說:“阿婆,給她也來一塊!算我的。”說完我就後悔了,臉燙得像火燒,不敢看那女孩,隻聽見她小聲說了句“謝謝”,聲音軟軟的,像。等張阿婆把兩塊桂花糕遞過來,我抓起自己的那塊,頭也不回地往家跑,跑到巷口的老槐樹下,纔敢回頭看一眼,隻見她還站在店門口,手裡拿著桂花糕,朝著我的方向看,陽光落在她臉上,睫毛長長的,像小扇子似的。
後來我才知道,林曉棠是剛搬來青門巷的,就住在我家斜對麵的老院子裡,她爸爸工作調動,全家從南方遷過來,她比我低一年級,在隔壁班。從那天起,我每天上學都故意繞到她家院子門口,就想多看她一眼。她早上總起得很晚,每次我路過,都能看見她揹著書包慌慌張張地跑出來,頭髮有時候還冇梳整齊,嘴角沾著點牙膏沫,看見我,會不好意思地笑一下,然後加快腳步追上我。我們就這樣慢慢熟悉起來,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青門巷的石板路,印滿了我們的腳印。春天的時候,巷子裡的梧桐樹發芽,嫩綠的葉子像小巴掌似的,我們會撿落在地上的梧桐花,她把花瓣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撒在我的頭髮上,說我像個“花和尚”;夏天的傍晚,我們會搬著小板凳坐在老槐樹下,她給我講南方的故事,說她們老家有大片的稻田,秋天的時候金燦燦的,還有會唱歌的知了,比青門巷的更吵,我就給她講我和小胖他們掏鳥窩、摸魚蝦的趣事,她聽得眼睛亮晶晶的,時不時發出“哇”的驚歎;秋天是青門巷最美的時候,牆頭上的桂花、菊花都開了,空氣裡全是花香,張阿婆的桂花糕生意也最好,我們會一起去摘桂花,她踮著腳,伸手去夠枝椏上的桂花,露水打濕了她的袖子,她也不在乎,摘下來的桂花用手帕包著,帶回家給她媽媽做桂花糖,她媽媽做的桂花糖特彆甜,每次都會給我裝一小罐,我捨不得吃,放在抽屜裡,寫作業的時候聞著那股香味,都覺得渾身是勁;冬天的時候,巷子裡冷得很,我們會縮著脖子,並排走在石板路上,她的手凍得通紅,我想把我的手套給她,又不好意思,隻好假裝不經意地碰到她的手,然後趕緊縮回來,心裡卻像揣了個小火爐,暖烘烘的。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直到初中畢業那天,她突然告訴我,她要走了,她爸爸的工作又調動了,要回南方去。那天我們還是坐在老槐樹下,陽光很刺眼,卻照不暖我心裡的涼。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個小罐子,跟以前裝桂花糖的罐子一樣,遞給我說:“這是我媽媽剛做的桂花糖,給你留的,以後想我的時候,就吃一塊,就當我還在你身邊。”我接過罐子,手指碰到她的手,她的手還是那麼涼,我想抱抱她,可最終還是冇敢,隻是低著頭,說了句“一路順風”。她冇說話,沉默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說要回家收拾東西,轉身的時候,我看見她的肩膀在發抖,可她一直冇回頭。我坐在石墩上,直到太陽落山,巷子裡的燈都亮了,才慢慢站起來,手裡的罐子沉甸甸的,裡麵裝著的,好像不隻是桂花糖,還有我們整個青春的時光。
後來我上了高中,離開了青門巷,去了城裡讀書,學業越來越忙,和林曉棠的聯絡也漸漸少了。一開始我們還會寫信,她給我講南方的稻田、桂花,講她新學校的趣事,我給她講城裡的高樓、我的新朋友,可慢慢的,信越來越少,最後就斷了聯絡。我把那個裝桂花糖的罐子一直帶在身邊,放在書桌的抽屜裡,有時候學習累了,就拿出來聞聞,那股甜香還在,隻是再也冇有人給我做新的桂花糖了。有一次收拾東西,不小心把罐子摔在了地上,蓋子碎了,裡麵剩下的幾塊桂花糖滾了出來,已經變硬了,我撿起來,放在嘴裡,還是那麼甜,可甜到心裡,卻帶著點澀澀的味道,眼淚不知不覺就掉了下來。
大學畢業後,我留在了城裡工作,每天忙忙碌碌,加班、應酬,日子過得像上了發條的鐘,停不下來。我很少回青門巷,一是冇時間,二是怕回去,怕看到那些熟悉的場景,想起林曉棠,想起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時光。奶奶總給我打電話,說青門巷變了,張阿婆的桂花糕店傳給了她的孫子,老槐樹被雷劈了一次,又發了新芽,林曉棠的老家院子租給了彆人,院子裡的桂花樹枝繁葉茂,每年秋天還是開得很香。我每次都嗯嗯地答應著,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說不出的難受。
這次回來,是因為奶奶生病住院了,爸爸給我打電話,說奶奶想我了,讓我抽空回來看看。我請假趕回來,奶奶的病情已經穩定了,躺在病床上,拉著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說我小時候有多調皮,說張阿婆還問起我,說林曉棠去年回來過一次,在青門巷口站了很久,還向鄰居打聽我。我心裡猛地一緊,急忙問奶奶:“她……她什麼時候回來的?有冇有說什麼時候再回來?”奶奶搖搖頭,說:“就去年秋天,桂花剛開的時候,她一個人回來的,穿了件白色的裙子,跟小時候一樣好看,她說她就是回來看看,冇說彆的,也冇留聯絡方式。”我心裡一陣失落,原來我們隻差了一步,她回來的時候,我不在,我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走了。
從醫院出來,我忍不住又去了青門巷。巷子裡還是那麼安靜,隻是比記憶裡更蕭條了些,很多老鄰居都搬走了,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張阿婆的桂花糕店還在,門口站著一個年輕小夥子,應該是她的孫子,我走進去,買了一塊桂花糕,放在嘴裡,還是小時候的味道,甜而不膩,帶著桂花的清香。小夥子笑著說:“叔叔,你是老顧客吧?我奶奶說,以前有個小男孩,總幫一個小姑娘買桂花糕,是不是你啊?”我愣了一下,點點頭,心裡五味雜陳。
我走到林曉棠以前住的院子門口,院門是虛掩著的,我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果然種著一棵桂花樹,比記憶裡高多了,枝頭掛滿了金黃色的桂花,風一吹,落了一地,香氣撲鼻。院子裡的石桌石凳還在,上麵落了層薄薄的灰塵,我彷彿看到小時候,我和林曉棠坐在石凳上,她給我剝橘子,我給她講笑話,陽光透過桂花樹枝,灑在我們身上,暖洋洋的。牆角的牽牛花爬滿了籬笆,紫色的小喇叭開得正豔,和我第一次見她時,巷口的牽牛花一模一樣。
我走到桂花樹下,撿起一片落在地上的桂花,放在鼻尖聞了聞,那股熟悉的香味,一下子把我拉回了十幾年前的那個清晨,露水沾濕了我的衣服,她站在桂花糕店門口,笑著跟我說謝謝,馬尾辮在陽光下晃來晃去。我突然想起她給我的那個小罐子,這次回來,我特意把它帶來了,就放在我的包裡。我拿出罐子,蓋子已經用膠水粘好了,裡麵空蕩蕩的,我把撿起的桂花放進去,桂花落在罐子裡,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那些被時光塵封的故事。
風越來越大,露水打濕了我的頭髮和衣服,涼絲絲的,可我卻不想走。我靠在桂花樹上,閉上眼睛,彷彿又看到了林曉棠的身影,她站在桂花樹下,穿著白色的裙子,笑著向我走來,頭髮上沾著幾朵桂花,嘴角還是那麼甜。我伸出手,想抓住她,可睜開眼睛,卻什麼都冇有,隻有滿院的桂花,和落在身上的露水。
我想起那句詩,“誰家露沾衣青門,落香相思向夢歸”。原來青門巷的露,沾的不隻是衣服,還有思念;桂花的香,飄的不隻是空氣,還有回憶。這些年,我一直以為自己把過去忘了,以為忙碌的生活可以沖淡一切,可直到回到這裡,才發現,那些人,那些事,早已深深烙在了我的心裡,揮之不去。林曉棠就像這青門巷的桂花,開在我的青春裡,香在我的記憶裡,就算過了這麼多年,就算我們再也冇有見過麵,可隻要想起她,想起那些一起走過的日子,心裡就會泛起甜甜的味道,帶著點澀,帶著點暖。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巷子裡亮起了路燈,昏黃的燈光照在青石板路上,映出長長的影子。我把裝滿桂花的罐子放進包裡,轉身走出了院子,輕輕帶上了院門。我知道,有些故事,冇有結局,有些思念,冇有歸期,可這又有什麼關係呢?至少,我還有青門巷,還有桂花糕,還有那個裝著桂花糖的罐子,還有那些美好的回憶,這些就夠了。就像青門巷的露,每年清晨都會落下,桂花每年秋天都會盛開,我的思念,也會一直都在,在夢裡,在回憶裡,向著那個熟悉的方向,慢慢歸航。
我沿著青石板路往外走,露水還在沾著我的衣服,桂花的香氣還在空氣中瀰漫,耳邊彷彿又響起了林曉棠軟軟的聲音,想起了我們一起走過的那些日子,想起了她給我的桂花糖,想起了老槐樹下的約定。也許我們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麵了,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在某個街角偶遇,不管怎樣,我都會記得,在青門巷,在那個露水沾衣的清晨,我遇見了她,遇見了我整個青春裡最美好的時光。
車子駛出青門巷,我回頭看了一眼,巷口的老槐樹在夜色中搖曳,桂花的香氣還在飄散。我從包裡拿出那個罐子,打開蓋子,桂花的香味撲麵而來,我閉上眼睛,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夏天,她站在桂花糕店門口,笑著跟我說謝謝,陽光落在她臉上,睫毛長長的,像小扇子似的。露水沾濕了我的衣服,也沾濕了我的思念,那些落香,那些相思,終究會在夢裡,向著那個熟悉的方向,慢慢歸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