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班的時候又繞了那條老街,不是特意的,就是腳底下不聽使喚,自然而然就拐進去了。老街還是老樣子,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發亮,兩旁的梧桐樹遮天蔽日,葉子沙沙響,像極了多年前的某個下午。街角的餛飩攤還在,老闆還是那個留著山羊鬍的大爺,隻是頭髮更白了,背也有點駝。我站在馬路對麵看了一會兒,看見他給一個紮著馬尾辮的小姑娘盛餛飩,小姑娘笑得眼睛彎彎的,露出兩顆小虎牙,一下子就把我的思緒拉回了十七歲。那年我和林曉就是在這個餛飩攤吃的第一頓“約會飯”,其實算不上約會,就是放學路上她突然說餓了,拉著我就鑽進了這個小攤,那時候她也紮著馬尾辮,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點了一碗薺菜餛飩,多加醋多加辣,吃得鼻尖冒汗,還不忘給我喂一個,說:“你嚐嚐,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餛飩。”我那時候吃得心不在焉,滿腦子都是她指尖碰到我嘴唇時的溫度,燙得我臉頰發燙,連餛飩的味道都冇嚐出來,隻記得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裡有星星,亮得晃眼。
林曉是我的同桌,初一開學那天,她揹著一個紅色的書包,穿著一條白色的連衣裙,怯生生地站在教室門口,班主任把她領到我旁邊的空位,說:“以後你就坐這兒吧,跟張揚做同桌。”我那時候正趴在桌子上睡覺,被老師叫醒,抬頭就看見她,臉圓圓的,皮膚很白,眼睛又大又亮,像小鹿一樣。她衝我笑了笑,小聲說:“你好,我叫林曉。”我嗯了一聲,繼續趴下去睡覺,其實根本冇睡著,耳朵裡全是她整理書本的窸窸窣窣聲,還有她身上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陽光曬過的味道,很好聞。後來熟悉了才知道,她媽媽總愛把衣服曬在陽台上,所以她身上永遠帶著一股陽光的香氣。那時候我總愛找藉口跟她說話,借橡皮,借尺子,借作業本,其實我的橡皮從來冇丟過,尺子也一直放在鉛筆盒裡,就是想聽聽她的聲音,看看她笑的樣子。她學習很好,尤其是數學,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而我偏偏數學最差,她就主動給我講題,放學路上講,課間操講,甚至晚自習的時候,藉著教室後排的燈光,一筆一劃地給我寫解題步驟。她寫字的筆跡有點歪歪扭扭,但很工整,每一步都寫得清清楚楚,還會在旁邊畫個小小的笑臉,說:“張揚,這道題不難,你再想想,肯定能會。”我那時候哪裡聽得進去題,眼睛總忍不住往她臉上瞟,看她認真的樣子,看她皺著眉頭思考的樣子,看她被我問得不耐煩又無可奈何的樣子,心裡甜滋滋的,覺得數學題也冇那麼討厭了。
我們一起走過了初中三年,又一起考上了同一所高中,還被分在了同一個班,依舊是同桌。高中的學習壓力大了很多,每天有做不完的卷子,背不完的單詞,但是隻要身邊坐著林曉,我就覺得心裡踏實。那時候我們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放學,早上我會提前十分鐘在她家樓下等她,她總是踩著點下來,手裡拿著兩個包子,一個豆沙餡的,一個肉餡的,把豆沙餡的塞給我,說:“快吃,不然上課該餓了。”我就一邊走一邊吃,聽她講昨晚看的電視劇,講她媽媽又做了什麼好吃的,講班裡的同學誰又鬨了笑話。放學的路不算長,但我們總能走很久,有時候沿著河邊走,看夕陽把河水染成金黃色,她會撿起地上的小石子,扔進河裡,看著漣漪一圈圈散開,笑著說:“張揚,你說我們以後會去哪裡上大學?”我那時候總是敷衍地說:“不知道啊,反正我跟你去一個城市就行。”她就會轉過頭,瞪我一眼,說:“誰要跟你去一個城市,你要好好學習,考個好大學。”其實我知道,她心裡也是希望我們能在一個城市的,因為她說話的時候,耳朵都紅了。
高中二年級的運動會,我報了1000米長跑,其實我體育並不好,就是想在林曉麵前表現一下。比賽那天,天氣有點冷,我穿著單薄的運動服,站在起跑線上,心裡緊張得不行。發令槍響了,我跟著人群衝了出去,跑了一半就覺得體力不支,腿像灌了鉛一樣沉,呼吸也變得急促。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我聽見了林曉的聲音,她站在跑道邊,揮舞著手裡的小旗子,大聲喊:“張揚,加油!張揚,堅持住!”我抬頭看見她,她跑得滿臉通紅,頭髮都亂了,卻依舊使勁地喊著,眼睛裡滿是期待。那一刻,我好像突然有了力氣,咬緊牙關,拚命往前衝,最後竟然得了第三名。衝過終點線的那一刻,我腿一軟就倒在了地上,林曉趕緊跑過來,把我扶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瓶礦泉水,擰開蓋子遞給我,又拿出紙巾,小心翼翼地給我擦臉上的汗。“你傻不傻,明明跑不動還硬撐。”她嗔怪道,語氣裡卻滿是心疼。我看著她,笑著說:“為了你,我什麼都能做到。”她的臉一下子就紅了,低下頭,不敢看我,手裡的紙巾都攥皺了。那天下午,我們坐在操場的看台上,陽光暖暖的,風吹在臉上很舒服,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著了,我一動不敢動,生怕吵醒她,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陽光味,心裡想著,要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高考前的那段日子,是我這輩子最難忘的時光,每天熬夜刷題,累得倒頭就睡,但是隻要林曉在身邊,就覺得一切都值得。我們會在晚自習結束後,一起留在教室多學一個小時,教室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偶爾她會湊過來,問我一道題,我會耐心地給她講,其實很多時候我也不會,都是提前查好的答案,就想在她麵前裝一下學霸。高考前一天,她送給我一個幸運符,是她自己做的,用紅繩串著一個小小的桃木牌,上麵刻著我的名字。“張揚,祝你高考順利,考上你想去的大學。”她笑著說,眼睛裡卻有點濕潤。“你也是,林曉,我們說好的,要去同一個城市。”我接過幸運符,戴在手腕上,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和她考去同一個城市。高考結束的那天晚上,我們和幾個同學一起去唱歌,唱到很晚,大家都有點傷感,畢竟要分開了。林曉唱了一首《後來》,唱到“後來我總算學會瞭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的時候,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我坐在她旁邊,想抱抱她,卻又不敢,隻能遞上紙巾,小聲說:“彆哭,我們不會分開的。”她點點頭,擦乾眼淚,衝我笑了笑,隻是那個笑容,帶著一絲我看不懂的苦澀。
高考成績出來的時候,我考得不算太好,但也能去一個不錯的二本院校,而林曉考得很好,超出了一本線很多分。我打電話問她想去哪裡,她沉默了很久,說:“我想去南方,去上海。”我心裡一下子就涼了,上海離我們的家鄉太遠了,飛機都要兩個小時。“為什麼要去那麼遠?”我聲音有點沙啞。“我爸媽希望我去上海,那裡的學校好,機會也多。”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無奈。“那我們之前說好的,要去同一個城市。”我忍不住抱怨道。“張揚,對不起,”她哭了,“我也不想的,但是我爸媽不同意,而且上海的學校真的很好,我不想放棄這個機會。”我沉默了,我知道她是對的,她那麼優秀,應該去更好的地方,而不是為了我留在一個普通的城市。“沒關係,”我強忍著眼淚,說,“那你去吧,上海很好,我會想你的。”“我也會想你的,張揚,”她哽嚥著說,“我們以後還會見麵的,對嗎?”“會的,一定會的。”我說完,就匆匆掛了電話,怕再多說一句,眼淚就會掉下來。
送她去火車站的那天,天上下著小雨,灰濛濛的,像我的心情。她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連衣裙,揹著一個大大的行李箱,站在候車廳裡,眼睛紅紅的。“到了上海記得給我打電話,”我遞給她一把傘,“那邊天氣變化大,照顧好自己。”“嗯,你也是,”她接過傘,說,“好好學習,不要總想著玩。”“我知道。”我點點頭,想說點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千言萬語都堵在喉嚨裡。火車快要開了,她轉身走進車廂,站在車窗邊,衝我揮手,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我也揮著手,看著火車慢慢開動,越來越遠,直到消失在視線裡,我才忍不住蹲在地上,哭了起來。那把淺藍色的傘,是她最喜歡的,她忘了帶走,我一直留著,直到現在,還放在我的衣櫃裡,每次看到它,就會想起那個雨天,想起她哭紅的眼睛。
大學四年,我們一直保持著聯絡,每天打電話,發微信,分享彼此的生活。她在上海過得很好,加入了學生會,成績依然名列前茅,還交了很多新朋友。我在學校裡也還算順利,努力學習,偶爾和同學一起出去玩,但心裡的位置,一直為她留著。我總盼著放假,盼著能見到她,但是她學習忙,有時候放假也要留在上海做兼職,我們隻見過三次麵,每次都是匆匆忙忙,聚少離多。第一次見麵是大一的寒假,她回家過年,我們約在初中時的那個餛飩攤,她還是點了一碗薺菜餛飩,多加醋多加辣,隻是她的頭髮留長了,不再紮馬尾辮,而是披在肩上,顯得成熟了很多。“你變了。”我看著她說。“你也變了,長高了,也瘦了。”她笑著說,眼睛還是那麼亮,隻是少了當年的青澀。我們聊了很多,聊大學的生活,聊未來的打算,聊初中高中的趣事,好像有說不完的話,直到餛飩攤快要收攤,我們才依依不捨地分開。第二次見麵是大二的暑假,我去上海看她,她帶我逛了外灘,逛了南京路,看了東方明珠。晚上我們坐在黃浦江邊,吹著風,看著對岸的燈火輝煌,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說:“張揚,上海真好,但是我有點想家,也有點想你。”我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說:“等我畢業,我就來上海找你。”她點點頭,冇說話,隻是把我握得更緊了。第三次見麵是大四的畢業季,她來我的城市參加招聘會,我們約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她穿著職業裝,頭髮紮成了丸子頭,顯得乾練又漂亮。“我可能要留在上海工作了,”她攪拌著杯子裡的咖啡,說,“已經麵試了幾家公司,感覺還不錯。”“那挺好的。”我笑著說,心裡卻有點失落,我本來打算畢業就去上海,但是家裡出了點事,我必須留在老家工作。“你呢?打算留在這邊嗎?”她問。“嗯,我爸媽年紀大了,需要人照顧。”我點點頭。她沉默了,咖啡館裡很安靜,隻有輕柔的音樂在流淌。“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就很難見麵了?”她抬起頭,眼睛裡帶著一絲迷茫。“不會的,現在交通這麼方便,想見就能見到。”我安慰她,其實我心裡也知道,成年人的世界,有太多的身不由己,想見一麵,冇那麼容易。那天下午,我們聊了很久,臨走的時候,她給了我一個擁抱,說:“張揚,謝謝你這麼多年一直陪著我。”我抱著她,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再是當年的陽光味,心裡一陣酸楚,想說我愛你,卻又冇說出口,怕說了,連朋友都做不成。
畢業後,我們的聯絡漸漸少了,一開始還偶爾打電話,發微信,後來她工作越來越忙,我也被家裡的事情和工作搞得焦頭爛額,聯絡就慢慢斷了。我偶爾會從同學那裡打聽她的訊息,知道她在上海發展得很好,升職了,加薪了,身邊好像有了追求者,但是我不知道她有冇有談戀愛,也不敢問。我在老家找了一份穩定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日子過得平淡而枯燥,身邊也有朋友給我介紹對象,我都婉拒了,心裡總是放不下她,總覺得她還會回來,總覺得我們還會見麵。有時候晚上睡不著,我會翻看我們以前的照片,照片裡的我們,笑得那麼開心,那麼青澀,那時候的我們,以為隻要喜歡,就能走到一起,以為距離和時間都不是問題,現在才明白,原來有些再見,就是再也不見。
去年夏天,我去上海出差,這是畢業後我第一次去上海,心裡既期待又忐忑。我冇有告訴林曉,不知道該怎麼跟她說,也怕打擾她的生活。工作結束後,我特意去了她公司附近的那條街,想碰碰運氣,看看能不能遇到她。那條街很繁華,人來人往,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心裡五味雜陳。突然,我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穿著白色的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正和一個男人並肩走著,那個男人看起來很斯文,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和她有說有笑,很親密的樣子。是林曉,她比以前更漂亮了,氣質也更好了。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加速了,想上前跟她打招呼,腳步卻像灌了鉛一樣,挪不動。我看著她和那個男人走進一家餐廳,看著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相視而笑,那一刻,我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很難受。我知道,她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有了喜歡的人,我不該再打擾她。我站在餐廳外麵,看了很久,直到他們吃完飯出來,她挽著那個男人的胳膊,笑容燦爛,我才轉身離開。走在上海的街頭,天上下起了小雨,我想起了送她去火車站的那天,也是這樣的雨天,隻是那時候,她還屬於我,而現在,她已經成了彆人的風景。我拿出手機,翻出她的微信,想給她發一條訊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還是什麼都冇發,默默地把手機裝進了口袋。
出差回來後,我大病了一場,發燒燒了好幾天,夢裡全是林曉的樣子,夢裡的她還是十七歲的模樣,紮著馬尾辮,穿著校服,衝我笑,說:“張揚,快來,餛飩要涼了。”醒來的時候,枕頭都濕了。我知道,我該放下了,這麼多年了,她已經開始了新的生活,我也應該往前走,但是心裡的那份執念,卻怎麼也放不下。我還是會偶爾繞那條老街,還是會去那個餛飩攤,點一碗薺菜餛飩,多加醋多加辣,隻是再也嘗不到當年的味道,再也冇有人給我喂餛飩,再也冇有人笑著說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餛飩。我還是會在下雨天,想起那把淺藍色的傘,想起她哭紅的眼睛,想起我們一起走過的那些日子。
前幾天,同學聚會,很多多年冇見的同學都來了,大家聊得很開心,有人提起了林曉,說她已經結婚了,嫁給了上海的一個醫生,生活過得很幸福,還生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我聽著,心裡冇有想象中的那麼難過,反而有點釋然,她幸福就好,真的。聚會結束後,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街上很安靜,隻有偶爾駛過的汽車聲。突然,我聽到了一首熟悉的歌,是林曉當年唱的《後來》,從路邊的一家便利店飄出來,“後來我總算學會瞭如何去愛,可惜你早已遠去,消失在人海”。我停下腳步,站在便利店門口,聽著這首歌,眼淚忍不住掉了下來。這麼多年了,我還是冇能學會如何去愛,還是冇能忘記她。
我多想再見她一麵,哪怕隻是匆匆一眼,哪怕隻是說一句好久不見,哪怕說完就彆離。我想看看她現在的樣子,想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想告訴她,我還想著她,想告訴她,當年我冇說出口的那句我愛你。但是我知道,這隻是我的奢望,我們已經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再也回不去了。也許,有些遺憾,纔是人生的常態,有些思念,隻能放在心裡,默默珍藏。
現在的我,依然過著平淡的生活,偶爾會去那條老街,去那個餛飩攤,點一碗薺菜餛飩,多加醋多加辣,想象著對麵還坐著那個紮著馬尾辮的姑娘,笑著說:“張揚,你快吃,餛飩要涼了。”風吹過,樹葉沙沙響,好像在迴應我,又好像在安慰我。我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但是我會一直記得她,記得我們一起走過的那些日子,記得她笑起來的樣子,記得她身上的陽光味,記得那句“我多想再見你,哪怕匆匆一眼就彆離”。這份記憶,會陪著我,走過往後的漫長歲月,直到我老得記不清很多事情,依然會記得,十七歲那年,有個叫林曉的姑娘,出現在我的生命裡,給我帶來了最美好的時光,也給我留下了最深刻的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