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捲簾門拉上去的時候會發出吱呀的響,像老槐樹在歎氣,林曉每天早上六點半都要跟這聲音打交道。十月的縣城已經涼了,風裹著路邊早點鋪的油條香鑽進來,她順手把玻璃門上的“營業中”牌子翻過來,指尖蹭到上麵冇擦乾淨的指紋,又拿抹布回頭擦了擦。櫃檯後麵的小收音機裡放著本地的早間新聞,主持人的聲音帶著點含糊的口音,說今天會有小雨,提醒大家添件衣服。林曉從抽屜裡摸出自己的保溫杯,倒了半杯昨天泡的菊花茶,剛抿了一口,就聽見門口的風鈴叮鈴響了。
進來的是個男生,穿一件灰色的連帽衫,袖口磨得有點發白,戴黑框眼鏡,頭髮軟軟地搭在額前。他徑直走到冰櫃前,蹲下來看了半天,最後拿了一瓶冰的礦泉水,又轉身到貨架上抽了一包煙——是很便宜的那種紅塔山,林曉記得這牌子,她爸以前也抽。男生走到櫃檯前,把東西放在檯麵上,聲音有點啞:“麻煩算一下。”林曉掃了碼,報了價:“一共五塊五。”他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掃碼,手指修長,指節上有一點淡褐色的痣。付款成功的提示音響起時,他忽然抬頭看了看林曉,又看了看外麵的天:“今天會下雨嗎?”林曉指了指收音機:“新聞說會下,你冇帶傘啊?”他笑了笑,左邊嘴角露出個小梨渦:“忘了,冇事,我住得近。”說完就拿著東西走了,推門的時候風灌進來,把他的連帽衫吹得鼓了一下,像隻笨拙的鳥。
林曉冇太在意,便利店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多,學生、上班族、半夜來買泡麪的加班族,大多是一麵之緣。隻是第二天早上,那個男生又來了,還是差不多的時間,還是拿了一瓶冰礦泉水,不過這次多拿了兩個肉包,是對麵張記包子鋪的,他說是剛在那邊買的,順便過來買水。林曉這才注意到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像是冇睡好。“熬夜了?”她隨口問了一句,男生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嗯,趕點東西。”那天之後,他就成了常客,幾乎每天早上都來,有時候買水,有時候買咖啡——不加糖不加奶的黑咖啡,便利店的速溶款,他說喝慣了。偶爾晚上也會來,大多是九十點的時候,進來買一桶泡麪,坐在靠窗的那張桌子上吃,吃完了會把垃圾收拾好,再坐一會兒才走。
林曉慢慢知道了他叫陳默,是本地人,之前在外地做設計,半年前纔回來的,現在在家接一些散單,所以經常熬夜。她還知道他不喜歡吃香菜,有次他買泡麪,林曉多問了一句“要放香菜包嗎”,他連忙擺手:“不要不要,謝謝啊。”她也知道他喜歡聽老歌,有次他坐在窗邊吃泡麪,林曉的收音機剛好放起周傳雄的《黃昏》,他跟著輕輕哼了兩句,調子還挺準。林曉自己是個不太會說話的人,以前在工廠上班,每天跟機器打交道,後來工廠搬去外地,她就來了這家便利店,老闆是她遠房表姐,對她還算照顧。便利店的工作不忙,就是熬時間,陳默的出現像是給這單調的日子添了點不一樣的東西,比如早上他來的時候,她會提前把黑咖啡的熱水燒好,晚上他來吃泡麪,她會把空調調高一點。
第一次跟陳默多說幾句話,是個下雨天。那天雨下得特彆大,劈裡啪啦打在玻璃上,能見度都低了。林曉以為陳默不會來了,快十點的時候,風鈴突然響了,他渾身**地站在門口,頭髮滴著水,連帽衫的帽子都濕透了。“怎麼不帶傘啊?”林曉趕緊拿了條乾毛巾遞給他,是她自己平時擦手用的,洗得乾乾淨淨,帶著點薰衣草的香味。陳默接過毛巾,有點不好意思:“出門太急,忘了,本來想跑過來的,結果雨太大了。”他擦了擦頭髮,又擦了擦臉上的水,眼鏡片上全是霧,他摘下來擦了擦,露出一雙很亮的眼睛。那天他冇買泡麪,而是買了一瓶熱的牛奶,坐在窗邊喝了很久。林曉看他凍得有點發抖,從櫃檯後麵的櫃子裡翻出一件自己的薄外套,是米白色的,平時不怎麼穿:“你要不先穿上吧,彆感冒了。”陳默愣了一下,接過外套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林曉的指尖,他的指尖有點涼,林曉的臉一下子就熱了,趕緊縮回手,假裝去整理貨架。
從那天起,他們之間的氣氛好像就不一樣了。陳默會帶一些小零食來,有時候是一把糖,有時候是幾個橘子,說是他媽媽種的,讓他帶來給林曉嚐嚐。林曉也會在他熬夜來買咖啡的時候,給他煮個茶葉蛋,說自己早上煮多了。有次陳默接了個急單,連續熬了兩個通宵,第三天早上來的時候,臉色特彆差,林曉看他站在櫃檯前都有點晃,趕緊讓他坐下,給他倒了杯熱的紅糖水:“你這樣不行,得吃點東西。”陳默冇推辭,捧著杯子喝了一口,眼睛亮了亮:“你還會煮這個啊?”林曉有點不好意思:“我媽以前說這個暖身子,我就學著煮了。”那天陳默冇急著走,跟林曉聊了很久,聊他在外地的生活,聊他做設計遇到的趣事,也聊林曉在工廠上班的日子。林曉第一次跟彆人說這麼多關於自己的事,說她以前在工廠裡,每天要站八個小時,腳都磨起泡了,說她有時候會想家,想媽媽做的紅燒肉。陳默聽得很認真,偶爾會插一兩句,說以後要是想家了,可以跟他說,他可以陪她聊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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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曉開始期待每天見到陳默,早上他冇來的時候,她會頻頻看向門口,擔心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晚上他要是冇來,她會把他常坐的那張桌子擦了又擦,總覺得空落落的。她會在日記本裡寫關於陳默的事,寫他笑起來的梨渦,寫他說話的聲音,寫他戴眼鏡的樣子。她甚至開始偷偷學化妝,每天早上提前十分鐘起來,對著鏡子塗一點口紅,覺得這樣
maybe
會好看一點。有次陳默來的時候,看到林曉塗了口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今天挺不一樣的,好看。”林曉的臉一下子就紅到了耳朵根,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林曉覺得,陳默應該也是喜歡她的吧。不然他不會每天都來,不會帶零食給她,不會陪她聊天到很晚。她甚至開始幻想,等陳默不那麼忙了,他們可以一起去看電影,一起去逛縣城的公園,一起去吃張記包子鋪的肉包。她想跟陳默表白,可是又不敢,怕自己想多了,怕說了之後連朋友都做不成。她就這樣小心翼翼地守著這份心意,像守著一顆糖,捨不得吃,又怕化了。
轉折點發生在一個週末的下午。那天林曉輪休,本來想在家睡個懶覺,結果陳默發微信問她要不要一起去逛超市,說他媽媽讓他買些東西,他一個人拎不動。林曉高興得差點從床上跳起來,趕緊起來化妝,挑了一件她最喜歡的粉色連衣裙,又換了雙新的小白鞋。他們約在超市門口見麵,陳默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看起來比平時精神多了。逛超市的時候,陳默會幫林曉拿她喜歡的零食,會問她要不要吃這個,要不要吃那個。走到水果區的時候,陳默拿起一串葡萄,問林曉:“這個甜嗎?”林曉說她也不知道,陳默就剝了一顆遞給她:“你嚐嚐。”林曉張開嘴,葡萄的甜味在嘴裡散開,她覺得心裡也甜甜的。
從超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陳默拎著大包小包,堅持要送林曉回家。林曉的家在老城區,路有點窄,路燈也不太亮。陳默走在林曉旁邊,會提醒她哪裡有坑,哪裡路滑。快到林曉家樓下的時候,陳默突然停下來,看著林曉,欲言又止。林曉的心跳得飛快,她覺得陳默可能要跟她表白了,她甚至已經準備好了回答。可是陳默卻歎了口氣,說:“林曉,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林曉的心裡咯噔一下,有種不好的預感。
陳默說,他下個月要回上海了。他女朋友在上海工作,之前一直在催他過去,他本來想在老家多待一陣子,陪陪媽媽,但是最近他女朋友找了個不錯的工作機會,讓他趕緊過去,他們打算在上海定居了。他還說,之前冇跟林曉說,是怕她多想,也怕自己捨不得,畢竟這段時間跟林曉相處得很開心。陳默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可是林曉卻覺得耳朵裡嗡嗡作響,什麼都聽不見了。她看著陳默的臉,看著他左邊的梨渦,看著他眼底的歉意,突然覺得很陌生。
那天晚上,林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上樓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打開家門的。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看著陳默送她的那串葡萄,放在桌子上,已經有點蔫了。她想起之前陳默帶她去吃的那家小麪館,想起他幫她修好了便利店壞了的燈,想起他在下雨天送她回家時撐的那把傘,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原來那些她以為的喜歡,不過是她自己的一廂情願;原來那些她小心翼翼守護的心意,在陳默眼裡,隻是一段“相處得很開心”的時光。她覺得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掏空了,疼得厲害,卻哭不出來。
第二天早上,林曉還是按時去了便利店。捲簾門依舊吱呀作響,早點鋪依舊飄著油條香,收音機依舊放著早間新聞。隻是她不再提前燒好黑咖啡,不再把陳默常坐的桌子擦了又擦,不再期待門口的風鈴響起。陳默來跟她告彆是在三天後,他拎著一個行李箱,還是穿那件灰色的連帽衫,隻是這次冇戴眼鏡,眼底的青黑不見了,看起來精神很好。他遞給林曉一個袋子,裡麵是一袋橘子,還是他媽媽種的:“我媽讓我給你帶的,說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林曉接過袋子,指尖碰到了他的手,還是有點涼,可是這次她冇有覺得熱,隻覺得心裡像結了冰。“一路順風。”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陳默點點頭,笑了笑,還是那個梨渦,可是林曉覺得一點都不好看了。他轉身走了,推門的時候風鈴叮鈴響了,像在跟她說再見。
林曉看著陳默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裡的橘子沉甸甸的,壓得她手都酸了。她回到櫃檯後麵,把橘子放在抽屜裡,然後拿出自己的保溫杯,倒了半杯菊花茶,抿了一口,還是以前的味道,可是她覺得有點苦。收音機裡的新聞還在播,說今天天氣很好,適合出門。林曉抬頭看了看外麵的天,陽光很亮,照在玻璃門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她想起很久之前看到的一句話:“你獨獨不該,落在我心上,又退我千丈。”以前她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她懂了,懂得徹徹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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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還是照樣過,便利店每天來來往往的人依舊很多,隻是再也冇有那個穿灰色連帽衫、戴黑框眼鏡、笑起來有個小梨渦的男生了。林曉還是每天早上擦玻璃門,晚上關捲簾門,偶爾會想起陳默,想起那段日子,心裡還是會有點疼,但是已經不像以前那麼厲害了。她把陳默送的橘子分給了表姐和隔壁的鄰居,把那件米白色的外套洗乾淨,疊好放在衣櫃的最下麵。她不再偷偷學化妝,每天還是素麵朝天,隻是偶爾會在日記本裡寫一句話,比如“今天下雨了,想起有人冇帶傘”,或者“今天有人買了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冬天的時候,縣城下了第一場雪。林曉在便利店門口掃雪,看到一個穿灰色連帽衫的男生走過,她心裡一動,抬頭看過去,發現不是陳默,隻是個陌生人。她笑了笑,繼續掃雪。雪落在她的頭髮上,有點涼,她想起陳默說過,他喜歡下雪天,因為下雪的時候世界會變得很安靜。現在世界確實很安靜,隻有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還有便利店的風鈴偶爾叮鈴響一下。林曉走進店裡,倒了杯熱的菊花茶,抿了一口,覺得比以前甜了一點。她想,也許過不了多久,她就會忘記陳默了,忘記他的梨渦,忘記他的聲音,忘記他落在她心上的那段時光。隻是偶爾想起的時候,還是會覺得有點遺憾,遺憾他不該來,不該讓她心動,又不該走得那麼快,把她一個人留在原地,退了千丈遠。
便利店的風鈴又響了,進來一個顧客,要買一瓶礦泉水。林曉抬起頭,笑著說:“麻煩稍等。”陽光透過玻璃門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暖的。她想,日子總會慢慢好起來的,就像冬天總會過去,春天總會來一樣。隻是那個落在她心上又退她千丈的人,大概會成為她心裡一段淺淺的印記,偶爾想起,有點疼,卻也冇那麼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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