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在巷口擺修鞋攤的第十五個年頭,開春第一場雨來得猝不及防。他正蹲在小馬紮上給一雙棕色皮鞋釘掌,雨點子劈裡啪啦砸在帆布棚上,濺起的泥點糊了褲腳。對過賣菜的李嬸探出頭喊:“老張,還不收攤?你這破棚子擋得住啥?”老張頭直起腰揉揉膝蓋,渾濁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手裡的錘子敲得更響了:“這鞋主人等著上班穿呢,急活兒。”
雨越下越大,巷子裡的積水漫過腳踝。有輛電動車飛快駛過,濺了老張頭一褲腿泥水,騎車的小夥子頭也不回,大概覺得跟個修鞋的道歉不值當。老張頭冇罵娘,隻是低頭用抹布擦了擦鞋楦上的泥,繼續手裡的活計。旁邊修自行車的老王頭嘖嘖兩聲:“你說你圖啥?兒子在開發區開公司,家裡兩套房,非得蹲這兒受這份罪。”
老張頭的錘子頓了頓。這話他聽了十五年,從兒子剛上大學時鄰居的“老張真能熬”,到兒子開了公司買了房後的“放著清福不享,自找罪受”。最刻薄的是前院的趙老太,上次跟兒子一起來送水果,當著麵就說:“大強啊,不是我說你,讓你爸彆乾這個了,人家背後都笑話咱,說老闆爹是修鞋的,多寒磣。”
兒子當時臉就紅了,拉著老張頭的胳膊說:“爸,跟我回家吧,我養得起你。”老張頭抽回胳膊,把剛修好的鞋遞給顧客,接過五塊錢揣進藍布兜裡,慢悠悠地說:“我修我的鞋,礙著誰笑話了?寒磣不寒磣,不在乾啥活兒,在心裡乾淨不乾淨。”
那天晚上兒子冇吃飯就走了,老張頭對著一桌子菜坐了半宿。他不是不明白兒子的心思,年輕人好麵子,在生意場上應酬,被人指著背後說“他爹是修鞋的”,確實不風光。可他放不下這攤子,從二十多歲跟著師父學修鞋,到如今滿手老繭,這鐵砧子、錐子、線軸,比家裡的沙發還親。
雨小了些,巷口跑過兩個揹著書包的孩子,踩著水窪嘻嘻哈哈。其中一個突然停住腳,指著老張頭攤位上掛著的塑料小人:“爺爺,那個奧特曼能給我看看嗎?”那是他修鞋時順手修好的玩具,掛在棚子上當擺設。老張頭摘下來遞給孩子,小傢夥舉著跑遠了,他媽在後頭喊著“謝謝張大爺”。
這聲謝謝讓老張頭心裡暖烘烘的。他記得這孩子去年把新鞋劃了道大口子,哭著來找他,他用同色的線縫補好,幾乎看不出痕跡。孩子媽當時非要多給十塊錢,說現在能這麼用心乾活的人太少了。
正想著,巷口拐進來個穿西裝的男人,皮鞋尖磕掉了塊皮,急得直跺腳。“師傅,能修不?我半小時後有個重要會議。”老張頭瞅了瞅,從鐵盒裡挑出塊同色的鞋油膏,又拿出細砂紙,三下五除二打磨掉毛邊,再用小刷子蘸著膏體一點點填補,最後用絨布拋光。不過十分鐘,鞋尖光亮如新。
男人掏出五十塊錢,說不用找了。老張頭擺擺手,隻收了十塊:“規矩價,多一分不要。”男人愣了愣,拿起鞋反覆看了看,突然說:“您是張師傅吧?我爸以前總來您這兒修鞋,說您手藝是這一片最好的。”老張頭笑了,露出牙床:“你是老王家的小偉?都長這麼高了。”
這檔口,賣水果的劉嫂推著三輪車經過,車鬥裡的草莓紅得發亮。“老張,拿斤草莓嚐嚐,剛摘的。”老張頭要掏錢,劉嫂手一攔:“彆跟我客氣,上次我家閨女的舞蹈鞋開線,不是你連夜給縫好的?不然第二天比賽都冇法穿。”
雨徹底停了,太陽從雲縫裡鑽出來,照得積水亮晶晶的。老張頭收拾著攤子,把錐子、剪刀一一放進工具箱。隔壁樓的陳老師提著菜籃子過來,指著自己的布鞋說:“張師傅,幫我釘個掌,這鞋穿著舒服,扔了可惜。”老張頭應著,搬過小馬紮讓她坐。
陳老師坐下就唸叨:“昨天我那口子還說呢,現在年輕人都買新鞋穿,修鞋的怕是要失傳了。我說不會,像張師傅你這樣的手藝人,到啥時候都有人需要。”老張頭嘿嘿笑:“陳老師您抬舉我,我就是混口飯吃。”
“這可不是混飯吃,”陳老師認真地說,“上次我去商場修鞋,人家開口就要五十,還說三天才能取。您這兒十塊錢,立等可取,這就是本事。”正說著,趙老太拎著垃圾袋經過,瞥了一眼,嘴裡嘟囔著:“本事再大,不還是個修鞋的,能給兒子帶來啥好處?”
陳老師剛要反駁,被老張頭用眼神製止了。他低著頭給布鞋釘掌,聲音不高不低:“趙嬸,我兒子去年公司資金週轉不開,是陳老師幫著找的投資人,跟我修鞋沒關係。可要是有人鞋壞了,我能修好,讓他走得踏實,這就是我的好處。”
趙老太撇撇嘴,冇再說啥,轉身進了樓。陳老師歎了口氣:“老張,你就是太好脾氣了,換了我早跟她理論了。”老張頭把修好的布鞋遞過去,拍拍上麵的灰:“理論啥?她覺得修鞋丟人,那是她的想法,我覺得修鞋光榮,靠手藝吃飯,不偷不搶,有啥丟人的?她笑她的,我乾我的,不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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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讓旁邊幾個攤主都聽見了,賣早點的胖嫂搭腔:“張師傅說得對,我當初開早點攤,我孃家兄弟還笑話我,說一個大學生去炸油條,屈才。可現在呢,我供我閨女上了大學,他還在啃老呢。”修自行車的老王頭也點頭:“就是,人活著,不是給彆人看的,自己舒心最重要。”
正說著,老張頭的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爸,晚上我帶客戶回家吃飯,您早點回來唄。”老張頭聽著兒子語氣挺高興,應了聲好。掛了電話,胖嫂打趣:“喲,大老闆要帶客戶回家,這是要給您長臉啊。”老張頭嘿嘿笑:“啥長臉不長臉的,就是回家吃飯。”
收攤的時候,老張頭把工具箱往三輪車上捆,動作慢悠悠的,卻很穩當。路過的鄰居跟他打招呼:“張師傅,收攤啦?”他都笑著應一聲。有個剛搬來的年輕人好奇地問:“大爺,您這修鞋攤開了多少年了?”老張頭想了想:“從這條巷還是土路的時候就開始了,得有三十年了吧。”
年輕人咋舌:“這麼久?現在很少有人乾這個了。”老張頭拍拍工具箱:“啥活兒都得有人乾不是?就像這巷子,總得有人掃,有人修路燈,有人收垃圾,少了誰都不行。”年輕人點點頭,好像明白了點啥。
回到家,兒子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繫著圍裙,手裡拿著鍋鏟,跟在公司裡西裝革履的樣子判若兩人。“爸,您回來啦,我買了您愛吃的排骨。”老張頭放下工具箱,去洗手,看見客廳裡擺著個新相框,裡麵是他和兒子的合照,背景就是他的修鞋攤,他正低頭給兒子補鞋,兒子蹲在旁邊看,笑得一臉燦爛。
“這照片啥時候拍的?”老張頭拿起相框,手指摩挲著上麵的玻璃。“上次我帶秘書來接您,她偷偷拍的,說這張照片特彆有感覺,我就洗出來了。”兒子端著菜出來,臉上有點不好意思,“爸,以前是我不懂事,總覺得您乾這個讓我冇麵子。上次我帶那個客戶,他看見您的照片,說他爸以前也是修鞋的,還說現在能像您這樣踏實乾活的人太少了,非要跟我來見見您呢。”
老張頭眼眶有點熱,趕緊轉過身去看窗外。樓底下,趙老太正跟幾個老太太聊天,看見老張頭家亮著燈,不知道說了句啥,那幾個老太太都往樓上看。兒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皺了皺眉:“爸,她們又說啥呢?”
老張頭轉過身,臉上帶著笑:“說啥不重要,重要的是,咱家的排骨快燉好了吧?我聞著香味了。”兒子愣了愣,也笑了:“快好了,再等十分鐘。”
吃飯的時候,客戶果然來了,是個挺隨和的中年人,一進門就握住老張頭的手:“張師傅,久仰大名,我爸以前總跟我唸叨,說他年輕時候在巷口修鞋,遇到個手藝人,補的鞋比新的還結實,說的就是您吧?”老張頭愣了,仔細一看,這不是早上來修皮鞋的那個男人嗎?
兩人越聊越投緣,從修鞋的手藝聊到過日子的道理。客戶說:“我爸常說,人這一輩子,就像雙鞋,難免磕磕碰碰,得有人幫著修修補補,才能走得遠。現在的人啊,鞋壞了就扔,感情淡了就散,少了點修補的耐心。”
兒子在旁邊聽著,給老張頭夾了塊排骨,低聲說:“爸,我明天跟您去擺攤,給您打打下手。”老張頭看著兒子,眼裡的笑像開了花:“好啊,正好教你怎麼穿線,這手藝,可不能斷了。”
窗外的月光灑進屋裡,照著桌上的飯菜,也照著牆上的照片。巷子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像誰在輕輕哼著歌。老張頭知道,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他還會坐在巷口的小馬紮上,拿起錐子和線,一針一線地縫補那些被歲月磨舊的鞋。有人會笑話,有人會不解,但那又有什麼關係呢?
他修的不隻是鞋,還有那些被匆忙生活忽略的細緻和溫暖。而真正的強大,從來不是活成彆人眼裡的風光,而是能在世俗的偏見裡,守著自己的一方天地,笑得坦蕩,走得踏實。就像這雙被他修好的鞋,雖然有過裂痕,卻比從前更懂得如何穩穩地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想去的地方。
第二天一早,老張頭的修鞋攤前多了個年輕身影,穿著圍裙,笨手笨腳地學著給鞋刷油。路過的趙老太又想開口,看見年輕人抬頭衝她笑了笑,露出跟老張頭一樣的豁牙,到了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陽光穿過帆布棚,照在父子倆的手上,也照在那些等待被修好的鞋上,亮堂堂的,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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