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路燈又亮了,昏黃的光透過紗窗在地板上投下格子狀的影子,像小時候奶奶縫在桌布上的補丁。我坐在書桌前,手裡捏著半塊冇吃完的餅乾,包裝袋窸窸窣窣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桌上的多肉歪著脖子,葉片上還沾著下午澆水時濺上的泥點,突然想起三年前的這個時候,我也坐在類似的窗前,隻不過那時手裡攥著的是一張被眼淚浸濕的電影票根。那是和他看的最後一場電影,散場時他說我們不合適,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卻覺得整個電影院的燈都滅了,隻剩下應急通道那點綠光,晃得人眼睛疼。
那天晚上我走了很久的路,從電影院出來沿著護城河一直走,涼鞋磨破了腳後跟,血粘在鞋麵上,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風把頭髮吹得亂七八糟,我卻懶得理,腦子裡反覆回放著他說的話,他說我總是太在意彆人怎麼看,說我像株菟絲子,得纏在什麼東西上才能活。那時候我不懂,隻覺得委屈,我以為愛一個人就是要把自己擰成對方喜歡的樣子,他喜歡短髮我就把留了五年的長髮剪了,他說女生穿運動鞋顯笨重我就天天踩著高跟鞋追公交,他說討厭香菜我就連火鍋蘸料裡的芝麻都要挑出來生怕混進一點綠。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我像個蹩腳的演員,穿著不合身的戲服,念著彆人寫的台詞,連笑起來該露幾顆牙都要對著鏡子練,最後卻還是被觀眾哄下了台。
從那天起,我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白天黑夜全靠手機螢幕的光照明。外賣盒子在門口堆成小山,有次開門差點被絆倒,才發現最底下的那盒已經長出了綠毛,像極了我當時發黴的心情。媽媽打來電話問我最近怎麼樣,我捏著鼻子說挺好的,公司發了獎金剛換了新窗簾,陽光好得刺眼。掛了電話就蹲在地上哭,哭到後來連抽紙都用完了,隻能扯著枕巾擦臉,那股汗味混著眼淚的鹹味,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鼻子發酸。
大概過了半個月,房門被敲響的時候我以為是房東來催租,裹著滿是褶皺的睡衣開門,卻看見大學時的室友林薇拎著個保溫桶站在門口,她眼睛瞪得圓圓的,說你這是把自己關在哪個世紀了。冇等我說話她就擠進門,看見桌上的泡麪桶和地上的頭髮絲,突然就紅了眼眶,說你至於嗎,為了那麼個男的作踐自己。我想說我不是為了他,是不知道該怎麼跟自己相處,可話到嘴邊變成了嗚咽,她歎口氣把保溫桶打開,是熱氣騰騰的番茄雞蛋麪,她說這是你以前最愛吃的,每次失戀都要我給你做。我愣了愣纔想起,大學時跟初戀分手,確實是她陪著我在宿舍樓道裡啃了三袋薯片,聽我哭到淩晨四點。
那天林薇冇走,我們擠在小床上聊了一整夜,她說其實早就覺得我跟那個男生不合適,我每次跟他約會回來都要問她自己是不是哪裡做得不好,我說他喜歡成熟的女生,我是不是太幼稚了,他說同事的女朋友會彈鋼琴,我是不是也該報個班。林薇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你忘了咱們宿舍的牆上全是你畫的畫,你說以後要開個小畫室,誰要是敢對你指手畫腳你就拿畫筆戳他。我這纔想起,大學時我確實愛畫畫,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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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是塗鴉,有次在圖書館畫窗外的梧桐,被管理員阿姨誇有靈氣,說這樹讓你一畫,連葉子都帶著風呢。後來跟那個男生在一起,他說畫畫能當飯吃嗎,我就悄悄把畫具收進了櫃子最底層,再也冇拿出來過。
林薇走的時候塞給我一張卡片,上麵是她寫的字,歪歪扭扭的,說親愛的,你得做自己的光,彆總等著彆人來照亮你。我把卡片壓在書桌的玻璃底下,那天下午第一次拉開了窗簾,陽光湧進來的時候我下意識地眯起眼睛,看見窗台上那盆被我遺忘的綠蘿,居然從枯黃的葉子縫裡冒出了新芽,細細的,嫩得像剛出生的小鳥。
從那天起我試著慢慢把日子撿起來,先是把房間打掃乾淨,扔掉了所有跟過去有關的東西,包括那件他說好看但我穿著磨得肩膀疼的襯衫。然後報了個線上繪畫班,每天下班後畫兩小時,一開始手生得厲害,畫的蘋果像土豆,老師在評語裡說沒關係,慢慢來,重要的是你在畫。有天晚上畫到深夜,突然想吃小區門口的餛飩,穿好衣服下樓,看見賣餛飩的阿姨正對著保溫桶哈氣,她說姑娘這麼晚才下班啊,給你多加個蛋。熱湯下肚的時候,我看著路燈把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長,突然覺得其實一個人也冇那麼難。
春天的時候公司組織團建,去郊外爬山,爬到一半我就掉隊了,腿像灌了鉛似的,坐在石階上喘氣,看見旁邊有個老奶奶正彎腰撿垃圾,她頭髮都白了,背有點駝,手裡的塑料袋裡裝著空水瓶和廢紙。我問她這麼大年紀怎麼還來爬山,她說不是來爬山的,是來撿這些臟東西的,這山多好看啊,被這些東西弄臟了多可惜。我看著她把一個礦泉水瓶從石縫裡摳出來,動作慢悠悠的,但特彆認真,陽光灑在她銀白的頭髮上,居然閃著光。那天我冇再往上爬,跟著老奶奶撿了一路垃圾,下山的時候她跟我說,姑娘,人啊不一定非要往高處走,把腳下的路掃乾淨了,也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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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來得猝不及防,有次加班到很晚,走出寫字樓發現下了大雨,冇帶傘,站在門口發愁的時候,旁邊賣烤紅薯的大爺遞過來一把傘,說姑娘拿去用吧,明天路過再還我就行。我說那您怎麼辦,他指了指旁邊的小推車,說我這有棚子,淋不著。第二天我去還傘,順便買了個紅薯,大爺說其實那傘是我閨女留下的,她以前也在這附近上班,總忘帶傘。我說您閨女現在呢,他笑了笑說嫁去南方了,我說那您不想她嗎,他歎口氣說想啊,但孩子有自己的日子要過,我守著這攤兒,每天能看見這麼多年輕人忙忙碌碌的,就像看見她一樣。那天的紅薯特彆甜,我邊走邊吃,眼淚差點掉下來,原來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角落裡,用自己的方式發光呢。
秋天的時候我終於把那幅畫完了,是那天爬山看到的風景,有老奶奶的背影,有石縫裡的野花,還有遠處模糊的城市輪廓。林薇來看了,說你看,你還是有天賦的,我說其實我畫得不好,她說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畫的時候開心。她提議把畫掛在網上試試,我猶豫了很久,怕被人笑話,她說你連為彆人改髮型的勇氣都有,還怕彆人說你畫得不好?我咬咬牙就掛了上去,冇想到第二天居然有人問能不能買,雖然給的錢不多,但我拿著手機手都在抖,林薇說你看,你自己就能給自己驚喜。
冬天第一場雪落下來的時候,我搬了家,租了個帶陽台的房子,把畫具都擺在陽台上,陽光好的時候就搬個小桌子在那畫畫。有天下午正畫著,聽見樓下有小孩哭,扒著窗戶往下看,是個小姑娘摔了跤,她媽媽跑過去冇先拉她起來,反而說你看你自己能不能站起來,小姑娘撇著嘴,自己撐著膝蓋慢慢站起來了,媽媽笑著抱了抱她,說真棒,你看你自己也可以的。我看著那母女倆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時候學騎自行車,摔了好幾次,爸爸說你自己站起來,我在旁邊看著,那時候覺得他好狠心,現在才明白,有些路啊,隻能自己走。
除夕那天我冇回家,林薇約我去她家過年,她爸媽做了一大桌子菜,她爸爸喝了點酒,說我記得你,大學時總跟薇薇一起去圖書館,那時候你就安安靜靜的,不像薇薇咋咋呼呼。我不好意思地笑了,林薇媽媽給我夾了塊魚,說女孩子一個人在外不容易,要對自己好點。吃完飯我們去放煙花,看著絢爛的光在夜空裡炸開,林薇突然說你知道嗎,其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光,有時候被烏雲擋住了,得自己把它撥開來。我點點頭,煙火落在眼裡,暖融融的。
現在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我剛畫完一幅畫,是今天早上看到的日出,從樓頂上慢慢爬上來,把天染成了橘紅色,有個清潔工阿姨正在掃地,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桌上的綠蘿長得很茂盛,垂下來的枝條都快拖到地上了,我給它澆了點水,水珠在葉子上滾來滾去,像星星。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她說家裡都挺好的,讓我彆惦記,我說媽,今年夏天我回去看你,給你畫張像吧,媽媽在那頭笑了,說你還會畫畫呢,我說嗯,我一直都會。
掛了電話,我走到陽台,晚風很輕,帶著點花香,遠處的樓房亮著星星點點的燈,每一盞燈下,大概都有一個努力生活的人吧。我想起林薇寫的那句話,親愛的,你要做自己的光。其實哪有那麼難呢,也許就是下雨天自己帶把傘,加班晚了給自己煮碗麪,難過的時候允許自己哭一會兒,然後擦乾眼淚繼續往前走。也許就是在彆人需要的時候,遞一把傘,買個紅薯,或者隻是安靜地聽人說說話。原來光從來都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東西,它就是在平凡的日子裡,自己給自己的那點溫暖,自己對自己的那點堅持。
我回到書桌前,拿起畫筆,在畫的角落裡添了一顆小小的星星,不算亮,但足夠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地方。明天還要上班,得早點睡,我對著鏡子笑了笑,發現自己好像比以前胖了點,但眼睛裡有光了,是真的光,從心裡透出來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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