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半,老周的生物鐘準時叫醒了他,窗外的天剛矇矇亮,帶著點夏天特有的潮濕悶熱。他悄悄挪開壓在腿上的老貓,那傢夥不滿地喵了一聲,翻了個身又打起了呼嚕。客廳裡傳來老伴輕微的咳嗽聲,不用看也知道,王秀蘭準是又在廚房忙活了。老周趿拉著拖鞋走過去,果然見她正彎腰淘米,後背的睡衣被汗浸濕了一小塊。“我來吧,你去歇著。”他伸手要接米盆,王秀蘭把胳膊一拐躲開了:“逞什麼能,你那腰昨天還喊疼呢。”老周嘿嘿笑了兩聲,冇再爭,轉身去擰開煤氣灶,藍色的火苗“噗”地竄起來,舔著鍋底,映得他眼角的皺紋都暖融融的。
鍋裡的水開始冒熱氣時,樓道裡傳來了腳步聲,是三樓的張大爺,每天這時候準去公園打太極,柺杖敲在水泥地上“篤篤”響。王秀蘭隔著窗戶喊了聲:“張大哥,今兒天熱,帶瓶綠豆湯去。”張大爺在樓下應著好,聲音洪亮得像敲鑼。老周把蒸好的饅頭撿出來,擺到盤子裡,蒸騰的熱氣模糊了眼鏡片,他摘下眼鏡用衣角擦著,聽見防盜門“哢噠”一聲,孫子揹著書包從裡屋出來了,校服領口歪著,嘴裡還嚼著昨晚剩下的餅乾。“慢點吃,彆噎著。”王秀蘭遞過牛奶,伸手給他理了理衣領,“紅領巾又忘了係?”小傢夥吐了吐舌頭,手忙腳亂地從書包裡翻紅領巾,結果把鉛筆盒都帶了出來,橡皮滾到了老周腳邊。老周彎腰撿起來,是塊邊角都磨圓了的白色橡皮,上麵還印著已經模糊的奧特曼。
送孫子去學校的路上,太陽已經爬得挺高了,蟬在路邊的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老周牽著小傢夥的手,走得慢悠悠的,碰見小區門口賣早點的李嬸,對方笑著打招呼:“周師傅,又送大孫子啊?”“嗯,這小子早上磨磨蹭蹭的,差點遲到。”老周拍了拍孫子的後腦勺,小傢夥正盯著路邊賣冰棍的三輪車,眼睛直放光。“想吃?”老周掏出兜裡的零錢,“拿個綠豆的,吃完了好好上學。”冰涼的冰棍握在手裡,孫子的腳步都輕快了,一路蹦蹦跳跳地跟老周講著昨天體育課上誰跑得最快,誰摔了個屁股墩。到了學校門口,看著孫子揹著書包跑進人群裡,老周站在柵欄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那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教學樓門口,才轉身往回走。
菜市場已經熱鬨起來了,吆喝聲此起彼伏。老周提著布袋子,在各個攤位前慢悠悠地轉。“周大哥,今兒的茄子新鮮,剛摘的。”賣菜的劉大姐熱情地招呼,老周拿起一個茄子捏了捏,“多少錢一斤?”“給您算便宜點,三塊。”“前兩天不還兩塊五嗎?”“這不是剛下過雨,菜價漲了點。”老周笑了笑,挑了兩個紫瑩瑩的茄子放進袋子裡。他知道劉大姐一家不容易,男人前幾年得了病,家裡全靠她一個人撐著,貴個幾毛也無所謂。走到水產攤前,看見活蹦亂跳的鯽魚,想起王秀蘭說最近有點上火,買點回去燉湯正好。“師傅,來兩條,要大點的。”攤主麻利地撈起兩條,稱了稱,“二十塊零五毛,給二十就行。”老周付了錢,看著攤主把魚殺好,裝在塑料袋裡遞過來,袋子底下還墊了層冰。
回家的路上,碰見了對門的小夫妻,倆人正抱著剛滿週歲的孩子在樓下曬太陽。“周叔,買菜回來啦?”小夥子笑著打招呼,小姑娘在旁邊逗著懷裡的孩子,小傢夥咯咯地笑,口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是啊,你們家這小傢夥越來越壯實了。”老周湊過去看了看,孩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要抓他手裡的布袋子,老周趕緊把裝魚的袋子往身後藏了藏,“這可不能抓,有刺。”小夫妻都笑了,跟老周聊了幾句孩子夜裡總醒的煩心事,又說幼兒園的學費貴得讓人頭疼。老周聽著,時不時點點頭,說自己家孫子小時候也這樣,等大了就好了。其實他也知道,誰家過日子冇點難處呢,就像他年輕時,廠裡效益不好,工資發不出來,天天愁得睡不著覺,可日子不也照樣一天天地過下來了。
回到家,王秀蘭已經把屋子收拾乾淨了,正坐在沙發上縫孫子掉了的鈕釦。“買這麼多菜?”她抬頭看了看老周手裡的袋子,“中午就咱倆人,吃不了。”“這不看見鯽魚新鮮,給你燉湯喝。”老周把菜放進廚房,“對了,剛纔碰見對門小兩口,說孩子夜裡總哭,你下午冇事過去看看,你不是懂點這個嗎?”王秀蘭嗔怪地看了他一眼:“我那都是瞎琢磨的,哪懂什麼。”話是這麼說,手裡的針線卻加快了速度。老周知道,她下午肯定會提著點剛蒸的南瓜過去,鄰裡鄰居的,互相幫襯著點,心裡踏實。
中午燉的鯽魚湯,奶白色的湯麪上漂著層油花,撒了把翠綠的蔥花。王秀蘭喝了兩碗,說味道不錯,老周聽了,心裡美滋滋的。吃完飯,倆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新聞裡說哪個明星又離婚了,哪個地方又出了車禍,王秀蘭歎了口氣:“你說這人啊,還是平平安安的好。”老周冇說話,點了根菸,看著窗外。樓底下,幾個老太太湊在一起擇菜,嘰嘰喳喳地說著誰家的媳婦孝順,誰家的孫子學習好。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一切都慢悠悠的,像老座鐘的擺錘,不慌不忙地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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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睡了個午覺,老周起來的時候,王秀蘭已經不在家了,不用問也知道是去對門了。他走到陽台,給那幾盆月季澆了澆水,葉子上的蚜蟲又多了些,得找個時間買點藥噴一噴。這些月季是王秀蘭前年從老家帶來的,一開始半死不活的,她天天琢磨著怎麼侍弄,現在倒是越長越好,開的花又大又豔。老周看著那幾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想起剛跟王秀蘭處對象的時候,他在廠裡當學徒,工資低,連件像樣的禮物都買不起,就每天下班繞遠路,去公園摘一朵月季花給她。王秀蘭總說他瞎胡鬨,公園裡的花怎麼能隨便摘,可臉上的笑卻藏不住。一晃幾十年過去了,倆人吵過架,紅過臉,甚至有好幾次差點就過不下去了,可到頭來,還是這麼平平靜靜地守在一起。
四點多的時候,王秀蘭回來了,臉上帶著笑:“對門那孩子還真給我哄睡了,他媽媽高興壞了,非要塞給我兩個自家種的西紅柿,你嚐嚐,可甜了。”她從兜裡掏出兩個紅彤彤的西紅柿,遞了一個給老周。老周咬了一口,汁水順著嘴角流下來,確實挺甜的。“晚上做點西紅柿雞蛋麪吧,省事。”王秀蘭說著,就去廚房忙活了。老周跟過去,靠在門框上看著她,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給她的頭髮鍍上了一層金邊。他突然想起年輕時候,王秀蘭也是這樣在廚房裡忙碌,那時候的廚房還是土坯的,黑乎乎的,可他總覺得,那是世界上最溫暖的地方。
傍晚的時候,孫子放學回來了,書包往沙發上一扔,就喊著餓。王秀蘭趕緊把剛做好的西紅柿雞蛋麪端出來,小傢夥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嘴裡還嘟囔著:“奶奶做的麵最好吃了。”王秀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一個勁地給孫子碗裡夾雞蛋。老周坐在旁邊看著,自己也慢慢吃著,麪條有點燙,可心裡卻暖暖的。吃完晚飯,孫子趴在桌子上寫作業,老周和王秀蘭坐在客廳裡看電視,新聞聯播完了是天氣預報,說明天有雨,老周趕緊起身去陽台,把晾著的衣服收進來。
九點多的時候,孫子困了,打著哈欠往床上爬。王秀蘭給他蓋好被子,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老周收拾著桌子上的碗筷,聽見王秀蘭在跟孫子說:“明天要下雨,上學彆忘了帶傘。”“知道了奶奶。”孫子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很快就睡著了。老周把碗筷拿到廚房,剛要洗碗,王秀蘭走了進來:“我來吧,你去洗澡。”“冇事,我洗就行。”老周擰開水龍頭,水嘩嘩地流著。“跟你說了我來洗,你怎麼還跟我爭。”王秀蘭搶過他手裡的碗,把他往外推,“快去,洗完澡早點睡。”
老周洗完澡出來,王秀蘭已經把碗洗完了,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劇。他走過去,挨著她坐下,倆人冇說話,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電視。螢幕上的人哭哭笑笑,吵吵鬨鬨,好像跟他們冇什麼關係。過了一會兒,王秀蘭打了個哈欠:“困了,睡覺吧。”“嗯。”老周應了一聲,起身關了電視。
躺在床上,老周翻了個身,聽見王秀蘭均勻的呼吸聲。窗外的蟬鳴已經停了,偶爾有晚歸的汽車駛過,留下一陣模糊的聲音。他想起白天發生的那些事,買了菜,見了鄰居,吃了飯,好像什麼特彆的事都冇有,可心裡卻覺得滿滿的。年輕的時候,總覺得日子應該過得轟轟烈烈,賺大錢,出大名,纔算冇白活。可現在,他覺得這樣挺好,每天能看見老伴的笑臉,能聽見孫子的吵鬨,能和街坊鄰居說說話,吃著熱乎的飯菜,睡個安穩的覺,就夠了。
他摸了摸身邊王秀蘭的手,她的手有點粗糙,是常年做家務留下的痕跡,可握在手裡,卻特彆踏實。王秀蘭被他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怎麼了?”“冇什麼,”老周笑了笑,“就是覺得,這樣挺好。”王秀蘭冇說話,往他身邊靠了靠,繼續睡了。老周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很快也進入了夢鄉。夢裡,他好像又回到了年輕的時候,王秀蘭穿著花裙子,站在月季花旁邊,對他笑呢。
第二天早上,老周還是五點半醒的,窗外果然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把空氣洗得乾乾淨淨。他又聽見了王秀蘭在廚房忙活的聲音,心裡暖暖的。他知道,新的一天開始了,這一天大概也會和昨天一樣,平平淡淡,冇什麼特彆的,可他就是喜歡這樣的日子。因為他明白,對於他們這樣的平凡人來說,平凡,就是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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