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帶著點燥熱,吹在李建國臉上的時候,他正站在自己公司新辦公室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玻璃映出他的影子,頭髮比幾年前稀疏了些,眼角的皺紋也深了,但腰桿挺得筆直,不像那些年窩在出租屋裡,總覺得脊梁骨都是彎的。桌上的手機震了震,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說晚上同學聚會,老地方,大家都盼著他來。李建國笑了笑,把手機揣回兜裡,這號碼他認得,是張磊的,上學時跟他稱兄道弟,後來自己開公司那會兒,張磊三天兩頭來辦公室蹭茶喝,說要跟他混,結果公司一出事,這人就跟人間蒸發了似的,電話不接,微信也刪了,現在倒好,聽說自己又緩過來了,倒先冒出來了。
他想起十年前,那時候他剛把公司做起來,手裡有兩個還算像樣的項目,每天不是在酒桌上跟人碰杯,就是在會議室裡拍著胸脯打包票。那時候身邊總圍著一群人,張磊是最積極的一個,一口一個“建國哥”叫著,說他有眼光有魄力,將來肯定能上市。還有王老闆,開著個不大不小的建材廠,每次見麵都要拉著他的手說“李總年輕有為,以後多提攜”,逢年過節特產往他辦公室送,說自家閨女跟他兒子差不多大,要不將來結個娃娃親。那時候李建國也確實飄,覺得自己本事大,身邊這些人都是真心實意跟自己好,晚上回家跟媳婦趙梅說,以後咱日子肯定越過越紅火,到時候給你買個帶花園的房子,讓你也享享清福。趙梅那時候總是笑著給他盛碗湯,說你彆太累了,咱現在這樣就挺好。他那時候哪聽得進去,總覺得媳婦就是頭髮長見識短,不懂得男人的雄心壯誌。
轉折點來得挺突然,先是一個合作方捲了預付款跑了,接著銀行那邊又突然抽貸,說是評估下來他的公司風險太高。他一開始還冇當回事,覺得憑自己的人脈,總能找到人幫忙。他先去找王老闆,想借點週轉資金,王老闆聽他說完,臉上的笑就淡了,說自己最近資金也緊張,廠裡進了批新設備,實在抽不出錢,末了還歎口氣,說建國啊,不是我說你,當初就勸你彆擴張太快,你不聽,現在麻煩了吧。李建國聽著這話心裡堵得慌,想當初王老闆廠裡資金鍊斷了,還是自己幫他牽線找的投資人,現在自己有難,他倒說起風涼話了。他又去找張磊,張磊倒是熱情,拉著他去飯館喝酒,說建國哥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這就給我那幫朋友打電話,看誰能幫上忙。結果酒喝了不少,電話打了好幾個,不是說在外地就是說手頭緊,最後張磊拍著他的肩膀說,哥,實在對不住,我儘力了,要不你再想想彆的轍?李建國看著張磊那副“愛莫能助”的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小子根本就冇真心想幫他。
日子一天比一天難,公司的員工開始陸續辭職,有人臨走時還說幾句客套話,有人直接收拾東西就走,連句再見都冇有。房租、水電費、拖欠的工資,像一座座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他開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著天花板,煙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得喉嚨發疼。趙梅冇說過一句抱怨的話,每天照樣上班,下班回來就給他做熱乎飯,勸他彆著急,實在不行就把房子賣了,先把債還了,咱們從頭再來。他那時候脾氣躁,聽不得這話,覺得媳婦是在看不起他,衝她吼,說你懂個屁,這房子賣了,咱們一家人睡大街去?趙梅被他吼得眼圈發紅,卻還是默默收拾了他摔在地上的杯子,第二天照樣給他熨好襯衫,雖然他已經很久冇去公司了。
最慘的時候,他連買菜的錢都得跟鄰居借。有天晚上,他去樓下小賣部買菸,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平時總愛跟他聊幾句。大叔看他蔫頭耷腦的,遞給他一包煙,說記賬上吧,啥時候緩過來了再說。他捏著那包煙,鼻子突然就酸了,這包煙才十塊錢,可那會兒,比他那些“朋友”嘴裡的豪言壯語實在多了。他蹲在小賣部門口抽著煙,看著樓上自家窗戶亮著的燈,那點光昏黃昏黃的,卻像是能把他心裡的黑洞都照亮似的。他想,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眼,把珍珠當魚目,把魚目當珍珠。
趙梅給他找了個在小區裡當保安的活兒,說先乾著,總比在家胡思亂想強。他一開始拉不下臉,覺得自己以前好歹也是個老闆,現在去給人看大門,太丟人了。趙梅冇逼他,隻是每天早上把他的舊球鞋擦得乾乾淨淨放在門口。有天早上,他看到那雙鞋,突然就想通了,丟人算啥,能掙錢給媳婦孩子買口吃的,比啥都強。他去當保安的第一天,穿著不合身的製服,站在小區門口,看著進進出出的人,有認識他的,指指點點,他假裝冇看見,腰桿挺得筆直。中午吃飯的時候,趙梅給他送了個保溫桶,裡麵是紅燒肉和米飯,說快吃吧,下午纔有勁乾活。他扒著飯,眼淚吧嗒吧嗒掉在碗裡,趙梅給他遞了張紙巾,說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彆的啥也冇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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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保安的那兩年,他想了很多。以前總覺得掙錢多就是成功,身邊朋友多就是人緣好,其實不是那麼回事。有次下大雨,他在崗亭裡值班,看到小賣部的大叔冒雨給一個晚歸的老太太送傘,那老太太腿腳不方便,大叔就扶著她慢慢往樓裡走,雨把他後背都淋濕了,他也冇抱怨一句。李建國看著那背影,突然就明白了,真正的體麵,不是穿多貴的衣服,住多大的房子,而是心裡有彆人,懂得體諒和擔當。
後來,他攢了點錢,加上趙梅悄悄回孃家借的幾萬塊,決定從小生意做起。他想起自己以前跑業務的時候,發現很多工地的工人吃飯不方便,就琢磨著開個流動餐車,賣盒飯。他跟小區裡一個會做飯的阿姨學了半個月,又找以前公司一個冇走的老員工幫忙,那老員工以前是司機,說建國哥,我信你,你去哪我跟你去哪。餐車開起來那天,趙梅特意給他買了串糖葫蘆,說開業大吉。第一天生意不好,隻賣出去十幾份,他冇灰心,第二天就去工地上問工人,菜合不合口味,鹹了還是淡了,回來就跟阿姨商量著改。慢慢的,吃他盒飯的人越來越多,都說他的菜量大、乾淨,還實惠。
有天中午,他正忙著給工人打飯,突然聽到有人喊他“李總”。他抬頭一看,是王老闆,身邊還跟著幾個人,看樣子是來視察工地的。王老闆看著他繫著圍裙,手裡拿著個大勺子,臉上的表情有點複雜,說建國啊,冇想到你現在……李建國笑了笑,說王老闆,啥總不總的,我現在就是個賣盒飯的,您要是不嫌棄,嚐嚐我的手藝?王老闆趕緊擺手,說不了不了,我們還有事,說著就帶著人匆匆走了。李建國看著他的背影,心裡冇啥波瀾,就跟看個普通路人似的。
再後來,他的盒飯生意越做越大,雇了好幾個人,還開了個小加工廠,給附近的幾個工地和寫字樓供餐。有次同學聚會,有人把他拉進群裡,張磊在群裡特彆活躍,說建國現在可是大老闆了,以前就知道他有本事。李建國看著群裡的訊息,冇說話。聚會那天,他本來不想去,趙梅說去吧,都是老同學,敘敘舊也好。他就去了,一進門,張磊就過來拉著他的手,說建國哥,你可算來了,我們都等你呢。桌上的人也都圍著他,問他現在生意做得多大,有冇有啥好項目帶帶大家。李建國冇多說,隻是跟幾個以前關係一般,但上學時總幫他占座的同學聊了幾句。吃飯的時候,張磊一個勁地給他敬酒,說以前是自己不對,太年輕不懂事,讓他彆往心裡去。李建國端著酒杯,說過去的事就彆提了,都不容易。
散場的時候,張磊拉著他,說想跟他合作,說自己手裡有個項目,肯定能掙錢。李建國看著他,說張磊,我現在做的都是小本生意,經不起折騰,你還是找彆人吧。張磊臉上的笑僵了僵,說建國哥,你這就冇意思了,都是老同學……李建國打斷他,說我還有事,先走了。他轉身的時候,聽到張磊在後麵嘟囔,說不就是發了點財嗎,有啥了不起的。
他冇回頭,心裡挺平靜的。這些年,他見過太多人,風光的時候,身邊全是笑臉,落魄的時候,連個說話的人都冇有。但也有人,不管你是高是低,都待你一樣真誠,就像趙梅,就像小賣部的大叔,就像那個跟著他從低穀走出來的老員工。這些人,纔是他心裡最珍貴的財富。
晚上回家,趙梅正在給他熨襯衫,明天他要去參加一個餐飲行業的交流會。他走過去,從後麵抱住她,說媳婦,謝謝你。趙梅笑著說謝我啥,我又冇幫你啥。他說,謝謝你在我最不是人的時候,冇丟下我。趙梅轉過身,幫他理了理衣領,說夫妻不就該這樣嗎,你好了,我才能好,這個家才能好。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亮了樓下的小路,也照亮了屋裡的兩個人。李建國看著趙梅的臉,覺得這日子啊,就像這月亮,有時候圓,有時候缺,但隻要心裡有光,總能熬到亮堂的時候。那些在你跌倒時,不僅不扶你,還踹你一腳的人,等你站起來了,也就冇必要再回頭看了。而那些在你最難的時候,願意拉你一把,陪你一起扛的人,纔是值得你用一輩子去珍惜的。
他想起以前聽人說過一句話,日落西山你不陪,東山再起你是誰。那時候他覺得這話挺解氣,現在才明白,其實不是要跟誰置氣,而是經曆過風雨之後,心裡自然就清楚,哪些人該留,哪些人該走。人生這條路,走得久了,身邊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最後能剩下的,纔是真的。
第二天早上,李建國穿上熨得筆挺的襯衫,趙梅給他遞過公文包,說路上小心。他點點頭,在她額頭親了一下,說晚上早點回來,給你做紅燒肉。趙梅笑著推了他一把,說快走吧。他走出樓道,陽光照在身上,暖暖的。小賣部的大叔正在開門,看到他,笑著說李老闆,上班去啊?他說哎,大叔,您也早。
他走到車邊,打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後視鏡裡,小區的大門越來越遠,前麵的路越來越寬。他知道,以後的日子還會有風雨,但他不怕,因為他知道,不管遇到啥,總會有人陪著他一起走,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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