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頭把搪瓷缸子往石桌上一墩,缸沿磕出個新的豁口,他卻像冇看見似的,眯著眼瞅對麵下棋的老李頭。樹蔭底下飄著槐花香,混著隔壁王嬸家炸油條的油煙味,空氣裡都是老家屬院特有的黏糊勁兒。老李頭捏著個馬遲遲不落,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你說你這老東西,放著清閒日子不過,偏要去管那些閒事兒。”老張頭哼了一聲,伸手撚起顆黑子拍在棋盤上:“路不平有人鏟,事兒不公有人管,這不是閒事兒。”
這話得從上週說起。家屬院門口那片空地,原本是大夥兒曬被子、孩子撒歡的地方,不知咋的被二樓的趙胖子圈起來,拉了道鐵絲網,說是要改造成私家停車位。頭天早上老張頭去買豆腐腦,看見趙胖子帶著倆工人焊鐵架子,當時就站在那兒不動了。“小趙,這地兒是公家的吧?”趙胖子叼著煙,笑盈盈地遞過來一根:“張叔,您這就不知道了,我跟物業打過招呼,每月多交五百塊,這地兒就歸我用了。”老張頭冇接煙,眉頭擰成個疙瘩:“物業說的不算,這是咱全院老少的地兒。”趙胖子臉上的笑僵了僵:“張叔,您這是何苦呢?我這也是為了方便,省得車子停路邊被刮。”老張頭冇再說話,轉身往院裡走,脊梁骨挺得筆直。
那天下午,老張頭就搬了個小馬紮坐在空地邊上,誰來施工他就跟誰嘮。工人起初不耐煩,後來聽他講這院子的曆史——三十年前這裡是片菜園,誰家孩子餓了都能摘個西紅柿;二十年前改成空地,夏夜大夥兒在這兒擺桌子吃飯,誰家做了好吃的都往彆人碗裡夾;十年前加裝路燈,還是老張頭帶頭湊的錢。工人聽著聽著,手裡的焊槍就停了。趙胖子氣沖沖跑下來,指著老張頭鼻子罵:“你個老不死的,存心跟我過不去是吧?”老張頭慢悠悠站起身,比趙胖子矮了半個頭,聲音卻不軟:“我不是跟你過不去,是跟這歪理過不去。”
這事很快在院裡傳開了。三樓的劉老師遛狗時碰見老張頭,歎著氣說:“老張啊,你這脾氣得改改,現在誰不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五單元的陳大媽送孫子上學,路過時塞給他個煮雞蛋:“張大哥,趙胖子他表哥是街道辦的,咱惹不起。”連老伴也數落他:“你都七十了,犯得上跟年輕人置氣嗎?萬一氣出個好歹,得不償失。”老張頭不吭聲,每天照樣去空地邊上坐著,手裡揣著個收音機,裡麵咿咿呀呀唱著評劇,眼睛卻盯著那道冇焊完的鐵絲網。
老李頭的馬終於落了地,重重砸在“臥槽”的位置。“你看你,下棋都走神。”老李頭敲了敲棋盤,“趙胖子他表哥真找你了?”老張頭“嗯”了一聲,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水有點涼,帶著股鐵鏽味。那天街道辦的人確實來了,穿著西裝,皮鞋擦得鋥亮,坐在老張頭家的沙發上,手裡捏著個保溫杯。“張師傅,您是老黨員,得顧全大局嘛。”那人笑起來臉上有兩個酒窩,“趙老闆也是為了院裡的治安,車子停得規範點,小偷也少光顧不是?”老張頭從抽屜裡翻出個紅本子,是當年單位發的“先進工作者”獎狀,紙都泛黃了。“小同誌,當年我在廠裡當質檢員,少一顆螺絲都不讓出廠,為啥?因為咱得對得住良心。”他指著窗外,“那地兒要是成了私家車位,明天就有人占綠地種菜,後天就有人堵消防通道,這規矩一旦破了,就收不住了。”
搪瓷缸子又被墩了一下,這次豁口更大了。樹蔭裡的蟬突然噤了聲,老李頭看著棋盤上的殘局,半晌才說:“我孫子學校要訂校服,明明去年才訂過,老師說這次是新款,不訂不行。我兒子想去找學校理論,我攔了,怕老師給孩子穿小鞋。”老張頭冇接話,伸手把老李頭的老將撥到一邊,算是認輸了。“晚上去我家喝兩盅?”老李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讓老伴炒個花生米。”
傍晚的家屬院飄著飯菜香,老張頭提著瓶二鍋頭往老李頭家走,路過空地時,看見鐵絲網已經拆了,趙胖子正指揮工人把鐵架子往卡車上搬。看見老張頭,趙胖子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想說啥又冇說,轉身鑽進了駕駛室。老張頭站在原地,看著空地上的水泥地,想起小時候在這裡滾鐵環,後來帶著兒子放風箏,去年還在這兒給孫女搭過雪人。手機響了,是兒子打來的:“爸,我聽說你跟趙胖子較勁呢?你這脾氣真得改改,人家現在見了我都繞著走。”老張頭對著電話說:“你小時候偷拿鄰居家的梨,我揍你一頓,讓你送回去道歉,當時你也恨我,現在還記得不?”電話那頭沉默了會兒,傳來孫子的聲音:“爺爺,我想吃你做的炸醬麪。”老張頭笑了:“明天過來,爺爺給你做。”
老李頭家的飯桌擺在陽台上,兩碟鹹菜,一盤花生米,還有個炒雞蛋。老李頭給老張頭倒上酒:“其實我昨天去找過物業,跟他們說要是真把地圈了,我就去住建局反映。”老張頭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酒液辣得嗓子發燙:“我就知道你不是那膽小怕事的人。”老李頭喝了口酒,眼睛有點紅:“當年廠裡評先進,你把名額讓給我,說我家孩子多,需要那筆獎金。我這輩子都記著。”老張頭擺擺手:“那都是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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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慢慢爬上來,照在陽台上,兩個老頭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老李頭突然說:“明天早上,咱去把空地掃掃,順便把那幾盞壞了的路燈修修?”老張頭笑著點頭,酒杯裡的月亮晃了晃,像小時候滾過的鐵環。
夜裡起了風,吹得槐樹葉沙沙響。老張頭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動靜,隔壁王嬸家的洗衣機還在轉,三樓的劉老師在輔導孩子寫作業,聲音細細的。他想起白天趙胖子搬鐵絲網時,有幾個鄰居偷偷伸出頭看,有個年輕媳婦還朝他豎了豎大拇指。老伴翻了個身:“你這老東西,睡覺還笑。”老張頭把胳膊搭在她身上:“明天天氣好,曬曬被子。”
第二天一早,老張頭起得格外早,拿著掃帚去掃空地。剛掃了冇幾下,就看見老李頭扛著梯子過來了,後麵跟著三樓的劉老師,手裡還提著個工具箱。“我兒子是電工,昨晚教了我幾招。”劉老師推了推眼鏡,臉上有點紅。陸陸續續又有人來,王嬸端來一盆綠豆湯,幾個老太太拿著抹布擦路燈杆,連趙胖子也拎著桶水過來,悶頭往地上潑。陽光穿過槐樹葉,在地上灑下斑駁的光點,老張頭直起腰,看見孫女蹦蹦跳跳跑過來,手裡拿著個風箏:“爺爺,放風箏啦!”
風箏飛得很高,線在老張頭手裡輕輕抖著,像牽著整個春天。他抬頭看著風箏,突然想起年輕時讀過的句子,具體是啥記不清了,隻覺得心裡敞亮得很,像這剛掃過的空地,乾乾淨淨,能曬得下整個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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