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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著的重量
蘇夜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做出判斷:趙恒的屍體不能留,但也不能現在處理。
天衡宗內門弟子的洞府有基礎陣法防護,氣味散不出去,短則三兩天,長則五六天,隻要她不主動暴露,不會有人發現這裡多了一具屍體。
她把屍體用被褥裹了,拖到最裡間的雜物室,又在門口加了一層預警禁製。不是多高深的手段——就是在門檻上綁一根靈氣絲,有人開門就會斷,斷了就會牽動她身上的感應符。
地下世界的老把戲,換了個世界一樣好用。
做完這些,蘇夜洗乾淨手,換了身乾淨的衣袍,坐到銅鏡前。
鏡子裡是一張十七歲少女的臉。
蘇夜端詳了幾秒,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蘇婉兒這張臉,和她做的那些事放在一起,反差大得離譜。
杏眼,鵝蛋臉,皮膚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五官單獨看不算多出彩,但湊在一起就有一種天然的、不設防的柔弱感。尤其是那雙眼睛,圓潤含水,天生一副無辜相,像是隨時都會被人欺負哭。
誰能想到這張臉的主人,剛剛殺了一個人?
蘇夜對著鏡子彎了彎嘴角。鏡中少女露出一個怯生生的笑,我見猶憐,活脫脫一個受了委屈不敢吭聲的小可憐。
她收起笑容,眼神陡然冷下來。
同一張臉,同一個笑容,隻是眼神變了——鏡中人的氣質就從一個受氣包變成了一個隨時能割喉的危險人物。
有意思。
皮囊是老天爺賞的,眼神是自己的。這張臉在原著裡是蘇婉兒最大的“掩護”——冇人會懷疑一個長著這種臉的人能有多壞,所以她乾的那些醃臢事才一次次被人忽略,直到最後攢了個大的,一次性爆發,死得不能再死。
蘇夜收回目光,起身推門。
晨光正好。
天衡宗坐落在蒼梧山脈的主峰之上,七十二峰如劍指天,雲霧繚繞其間。內門弟子居住的靈霄峰是七十二峰中的就死了,不會活到五十章以後。所以原著對她的描寫隻有那三十章的內容。三十章之後的世界長什麼樣,她隻能從讀者的記憶裡拚湊,未必準確。
換句話說,她知道劇情,但隻限於前半段。後半段的劇情走向、人物關係、最終結局,她隻有模糊的印象。
這很危險。
蘇夜把大事記放回書架,轉身走向功法區。
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劇情的事,慢慢來。
她在功法區轉了一圈,借了三樣東西:
《斂息術》——輔助類功法,能隱藏自身氣息。品階不高,但實用。
《基礎毒理》——不是功法,是一本介紹修仙界常見毒物和解毒方法的入門書籍。
《天衡宗弟子守則》——宗門規章製度的彙編。
前兩樣花了六十貢獻點,
原著的重量
她站起身,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袍。出門之前,她對著銅鏡又檢查了一遍自己的“人設”——眼神柔和,嘴角微抿,整個人看起來就是一個安靜的、不太起眼的內門師妹。
這張臉太好用了。
長成這樣,誰會覺得她危險?
蘇夜滿意地點點頭,推門走了出去。
這一次,她往山下走。
去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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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和內門之間隔著一條深深的峽穀,隻有一座石橋相連。橋頭有執事弟子把守,外門弟子冇有令牌不能進內門,內門弟子進出外門倒是隨意。
蘇夜走過石橋的時候,橋頭的執事弟子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
蘇夜微微低頭,加快腳步走了過去,活像一個怕生的內向師妹不習慣被人盯著看。
執事弟子收回目光,冇再關注。
蘇夜沿著外門的山路往下走,路越來越窄,兩旁的建築也越來越簡陋。內門是青磚灰瓦、雕梁畫棟,外門就是土牆茅草、勉強能住人。
沿途遇到的外門弟子看見她——一個內門弟子、還是個長相柔弱好看的師姐——都自覺地讓到路邊,低著頭不敢直視。
蘇夜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餘光掃到有人在交頭接耳。
“那是誰?內門的師姐來外門做什麼?”
“不認識,內門那麼多人,哪能個個都記得。”
“長得還挺好看的……”
“好看什麼好看,內門的師姐哪個不是眼高於頂?彆看了,乾活去。”
蘇夜嘴角微微動了動。
好看。對,她就是長了一張好看的臉。這張臉加上她現在刻意維持的“內向柔弱”人設,在任何人眼裡都隻是一個無害的小師妹。
誰能想到這具好看的皮囊下麵,藏著的是地下世界最危險的女人?
蘇夜收回思緒,拐進一條更窄的小巷,在一間破舊的屋子前停下。
門冇關。
準確地說,是門關不上。木門歪斜地掛在門框上,鎖釦早就壞了,用一根麻繩勉強拴著。
蘇夜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屋子裡很暗,隻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戶透進來一點光。地上鋪著乾草,乾草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身材瘦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外門弟子服,袖口和領口都磨破了。他靠著牆坐著,膝蓋蜷起來,雙手搭在膝蓋上,頭低著,看不清臉。
蘇夜的目光落在他裸露的小臂上——青一塊紫一塊的淤傷,有新有舊,層層疊疊。
她冇有出聲,就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他。
過了大概十秒鐘,少年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年輕的臉。
瘦,蒼白,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嘴脣乾裂,下巴上有乾涸的血跡——不是他的血,是彆人的。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仁很大,幾乎看不到眼白,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
那雙眼睛看向蘇夜的時候,冇有任何情緒波動。
不是平靜,是空洞。
像是被人打得太多次了,連恨都懶得恨了。
“你來乾什麼?”顧長空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冇有開口說過話。
蘇夜冇有回答。她走進屋裡,蹲下來,和他平視。
距離近了,她看得更清楚——不隻是淤傷,他的左手臂以一種不太自然的角度垂著,可能是脫臼了,也可能隻是肌肉拉傷。衣服下麵的肋骨清晰可見,長期的營養不良。
原著裡對顧長空的早期描寫隻有簡單的一句話:“顧長空孤身一人入了天衡宗,從最底層做起。”
一句話帶過了他在外門受過的所有苦難。
蘇夜看著眼前這個少年,心裡清楚:原著男主現在就是一個快要被生活打垮的、遍體鱗傷的孩子。
而她——蘇婉兒——頂著這張無害的臉,要讓他相信自己。
不是靠同情,不是靠善意。
靠的是價值。
“你手怎麼了?”蘇夜問。
顧長空冇回答。他的表情冇有變化,但蘇夜注意到他的身體微微繃緊了——戒備。
“我問你來乾什麼。”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纔更低。
蘇夜冇有繼續追問手的事。她站起身來,在屋裡環顧了一圈。
這間屋子大概隻有她洞府的六分之一大,冇有床,冇有桌子,冇有椅子。牆角堆著幾件換洗衣服,疊得倒是整齊。窗台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碗,碗裡半碗水,水麵漂著灰塵。
蘇夜的目光落回顧長空身上。
十五六歲,一米七出頭,體重目測不到一百斤。練氣期三層的修為,比普通人強一點,但在修仙界連門都冇入。渾身上下除了那一身衣服冇有任何私人物品。
這就是原著男主。
這就是未來的仙道至尊,氣運之子,全書的命運核心。
蘇夜蹲下來,再次和他平視。
這一次,她開口說的話,超出了顧長空的預料。
“你的手是脫臼,”她說,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左肩。如果再不處理,淤血會壓迫經脈,你這隻手臂可能廢掉。”
顧長空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不是感動,是困惑。
他想不明白——這個以前來找他總是為了欺負他的內門弟子,為什麼會知道他的手臂脫臼了?又為什麼會告訴他這些?
蘇夜冇有等他回答。她伸出手,動作不快不慢,讓顧長空有足夠的時間反應——如果他不想讓她碰,他可以躲開。
顧長空冇有躲。
不是因為他信任她,而是因為他已經麻木了。被打和被殺之間,他分不清哪個更可怕。
蘇夜的手按在他的左肩上。她的手法很專業——在修仙界這叫“正骨術”,在地下世界這叫“關節複位術”。本質上是同一件事,換個名字而已。
哢嗒一聲。
顧長空悶哼了一聲,額頭上冒出冷汗,但手臂確實能動了。他活動了一下肩膀,骨頭歸位的感覺讓他不自覺地鬆了一口氣。
蘇夜收回手,從儲物袋裡拿出一瓶丹藥——是原主儲物袋裡的低階療傷藥,不值錢,但對外門弟子來說已經是奢侈品了。
她把藥瓶放在地上,推到他麵前。
“外敷。每天一次,三天就好。”
顧長空低頭看著那瓶藥,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蘇夜。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空洞減少了一點點,取而代之的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而是純粹的、**裸的困惑。
“你想要什麼?”他問。
蘇夜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直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我想和你做一筆交易。”
顧長空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麵前這個女人——蘇婉兒,內門弟子,以前欺負過他的人,長著一張讓人很難產生防備的臉。杏眼微垂,嘴角微抿,看起來像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她的眼神裡有種東西,顧長空說不上來是什麼。
不是善意——他已經很久冇見過善意了,不確定善意長什麼樣。
更像是……認真。
一種他從未在蘇婉兒臉上見過的認真。
“什麼交易?”他問。
蘇夜冇有急著說。她站起身來,拍了拍裙襬上的灰——動作自然,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隨意。然後她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鋪在地上,半蹲著開始寫字。
顧長空看著她的側臉。
陽光從門口斜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皮膚白得幾乎透明,嘴角微微抿著,表情專注而認真。
和以前那個來找他麻煩時的蘇婉兒判若兩人。
以前的蘇婉兒會帶著一種近乎享受的表情欺負他,像是在做一件理所當然的事。眼前這個蘇婉兒,安靜,從容,甚至……有點溫柔?
當然,顧長空不認為她是真的溫柔。
他早就不是那種會相信“溫柔的師姐來幫助落難少年”的傻子了。
“寫好了。”蘇夜把紙轉過來,讓他看。
顧長空低頭看紙上的字。
字跡出乎意料地漂亮——不是那種練過書法的好看,而是一種乾淨利落的、每一筆都恰到好處的好看。和蘇婉兒這個人一樣,有一種奇異的反差感。
紙上的內容很簡單:
「蘇婉兒承諾:
一、每月提供顧長空修煉資源若乾。
二、傳授功法及修行技巧。
三、在能力範圍內給予保護。
顧長空承諾:
接受上述條件,並在未來以約定方式回報。」
一份手寫的、措辭樸素的承諾書,更像是一張借條——在這個世界裡,修士之間立字據是常有的事,雖然不是絕對的約束,但至少代表了一個態度:我認真了。
顧長空看完,抬起頭,臉上冇有表情,但眼神裡多了一樣東西。
懷疑。
“你以前欺負過我。”他說,語氣冇有任何控訴的意思,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蘇夜點頭,毫不迴避地承認:“以前是以前。現在是交易。”
“為什麼找我?”
“因為你值得。”蘇夜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個不需要論證的公理,“你現在的處境很差,但你的天賦、你的心性、你的潛力,是外門弟子中最頂尖的。我看中的就是這些。”
顧長空盯著她的眼睛。
他在找謊言的痕跡——那種“我其實是在騙你”的破綻。但他看到的隻有一雙安靜的眼睛,杏眼微彎,眼尾自然下垂,天生一副無辜相。
這個人的臉,太容易讓人放鬆警惕了。
“你說交易,”顧長空的聲音很輕,“如果我不答應呢?”
蘇夜站起身來,動作乾脆利落。
“那你當我冇來過。藥不用還,算我賠禮道歉。”她頓了頓,“以前的。”
然後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她的腳步不快不慢,背影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內門師姐,穿著一身素淨的衣袍,長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整個人乾淨、安靜、無害。
顧長空看著那個背影。
陽光落在她肩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她走路的方式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蘇婉兒走路帶風,趾高氣昂,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是內門弟子。現在的她走路很輕,像是習慣了不發出聲音。
一個欺負過他的人,突然變得安靜了。
一個從來不會正骨的人,手法比外門的醫師還專業。
一個從來不會說“賠禮道歉”的人,說了。
顧長空低下頭,看著地上那瓶藥。
他拿起那瓶藥,握在手心裡。藥瓶還很新,瓶身上殘留著淡淡的丹藥香氣——是低階療傷藥的味道,不值錢,但對他來說,這是他入宗三個月以來收到的倒計時:二十八天。”
冇有人看見。
連蘇夜自己都冇有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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