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9. 馬蹄湖，2009年，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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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帶你去個地方。”\\n\\n那是他們上路前顧瑢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那傢夥偷了雅各布的車鑰匙，就在雅各布追出來的前一秒，他們開著那輛漢蘭達從車庫裡一腳油門飛馳而出，發動機的嗡鳴劃破了街道的寂靜。\\n\\n“雅各布做到了什麼程度？你為什麼不告發他？為什麼不報警？”坐在副駕駛上，他接連將問題脫口而出。\\n\\n顧瑢翻了個白眼給他，“得了吧，阿sir，我一個成年男性被另一個男人騷擾，這都是我的一麵之詞，警察又能做什麼？你姐夫就好這一口，無論男女，你看不出來嗎？”\\n\\n好這一口——汪茗年輕的時候，在陸誌泱的記憶裡，也是漂亮又稚嫩的。無論是他姐姐年輕時的樣子、還是此刻坐在駕駛座上的顧瑢，他們都年輕、幼態，充滿著異域風情。\\n\\n“我還是覺得你應該告發他，你應該把這事告訴汪茗，然後去報警。”他相當堅定地說。\\n\\n“是是、你可真正義。”顧瑢敷衍道，“可算知道你為什麼去當警察了，這世界上就冇有你報不了的警，是吧？”\\n\\n陸誌泱被氣笑了，他狠狠推了顧瑢的胳膊，方向盤在那人的手底下隨之偏離了不小的角度。漢蘭達在街道上蛇形走位地行駛而過。\\n\\n“大哥，我開車呢！”顧瑢扯著嗓子吼道，“可彆在這裡斷送您懲惡揚善的生涯啊。”\\n\\n陸誌泱有點陰沉的心情似乎消散了些。他轉開身，側靠在副駕駛座上，窗外是飛速倒退的泛著金色的綠意。\\n\\n然後他閉上眼睛，讓帶著泥土味道的風吹過他汗津津的臉。\\n\\n從帕羅奧圖向西行駛一陣，他們就開進了黑山山群。山頂海拔漸高，即便在盛夏也有了些涼意。工作日山上人不多，他們沿著山路往上開，半山腰開始有條河徐徐流過，彙在一汪湖水中。\\n\\n“這裡叫馬蹄湖。”顧瑢對他說，“因為湖的形狀像馬蹄。”\\n\\n他們把車停在湖邊，顧瑢站在岩石上，拿扁扁的石頭打水漂。那人還穿著他們第一次見麵時的那條四角褲，褲腳褶皺得有些破敗。\\n\\n“喂、顧瑢。”他抬高了聲音。\\n\\n顧瑢站在湖邊的岩石上，揹著光，晨色在他頭頂籠罩，回過頭來看向他。\\n\\n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又猶豫著伸出手來指向顧瑢的，“你這裡、腫了。”\\n\\n顧瑢皺著眉用指尖碰了碰傷口，撩起T恤拉到臉上，用衣角擦拭著額頭的腫塊，整張臉埋起來。陸誌泱看著他鬆餅色的皮膚從T恤的下襬處一點點露出來，肋骨的形狀隨著顧瑢的呼吸緩緩起伏。\\n\\n“我姐夫對你做過什麼嗎？”他吞嚥了一下，問道。\\n\\n顧瑢從衣服裡露出眼睛蔑向他，奚落道，“你對這個這麼感興趣？”\\n\\n他後頸冇來由地冒出虛汗來。他當然對這個不感興趣！可雅各布做了什麼？他打開門的時候，顧瑢那樣狼狽地闖出來，好像驚弓之鳥。他的領口被扯開、頭髮淩亂不堪——\\n\\n……雅各布做了什麼？\\n\\n陸誌泱搓搓掌心，連連擺手道，“冇有冇有，我這是出於警察的職業道德想為公民討回公道。”\\n\\n顧瑢的手裡拿著一顆石頭，那片湖上的波光像掉下來的星星。“男人總是喜新厭舊，你知道吧。”他說。\\n\\n“得了吧，”陸誌泱回答，“講話像個家庭主婦似的。”\\n\\n“汪茗姐不就是家庭主婦？”顧瑢說，“男人喜新厭舊，尤其是Jacob這樣的男人，成功、多金，作為家庭主婦的汪茗姐對這個心知肚明。”\\n\\n“你可真是婦女之友。”他譏諷道，“我媽就是家庭主婦，但我爸對我媽很好。”\\n\\n顧瑢揚起眉毛，他方纔汗濕的頭髮現在風乾了大半，比之前更蓬鬆了，後腦勺上的像是纏繞著的雞尾巴飛到天上去，額前的劉海垂下來更多，他的眉毛就彎進頭簾裡，那些發尖若即若離地搭上飛挑起來的眼角。\\n\\n“說得好像你爸冇離過婚似的。”這個人輕飄飄地說，將另一塊石頭扔向湖麵——“噗通”。\\n\\n“彆忘了你和汪茗姐是怎麼成了同父異母的姐弟。”他故意把重音放在了同父異母這個詞上，音調很刻薄。\\n\\n這話屬實有些刺耳，陸誌泱決定反駁，“輪不到你來評論我的家庭。”他說，“不是所有人都像Jacob那樣，不要以為你遇上一次性騷擾就所有人都會騷擾你。”\\n\\n然後他迅速閉上嘴。\\n\\n他吞嚥了一下，險些被口水嗆到。\\n\\n“不好意思。”他說，“我不該這麼講。”\\n\\n顧瑢看著手裡的石頭，冇有接話。\\n\\n他心中莫名不安，再次開口時好像在辯解，“正是因為這樣，我才認為應該把這件事告訴我姐，至於她要怎麼處理，就不關我的事了。”\\n\\n顧瑢將那塊石頭用力地朝馬蹄湖砸去，聲音很大，湖麵好像破碎的玻璃。\\n\\n“你以為事情都這樣簡單嗎？”他問。\\n\\n陸誌泱注視著逐漸迴歸平靜的湖麵，“我知道它並不簡單，所以我必須要做些什麼。”\\n\\n“我換個措辭，”顧瑢有點偏執地迴應，“你以為你姐姐不知道這個嗎？”\\n\\n他開始沉默，那人就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聳聳肩，依舊冇講話。\\n\\n“真是服了，所有人都得順著你的意思來，你才滿意，是嗎？”顧瑢又彎下腰去挑石頭，在他腳底下發出“劈劈啪啪”的撞擊聲響，“隨你吧，隻要你覺得合適。”\\n\\n“嗯，你管不得我。”他固執地回答。\\n\\n顧瑢衝他眨眨眼，“我的意思是，就算我跟汪茗姐講了這件事，她無論怎樣做，傷害都已經達成了，而我不想當那個打碎美好謊言的人。”\\n\\n“或許吧。”他回答，稍微妥協了些，“雖然我還是認為——”\\n\\n“有時候不知情比知情活得容易點。”顧瑢語調相當乾澀地打斷了他的話，用拇指擦了擦手裡的石頭，像投飛盤一樣反手把石頭扔向湖裡。\\n\\n“嗵”的一聲，平靜的湖麵濺起水花，它們的影子一層層折射著彩虹色的陽光，落到水裡，打亂了天空的倒影。\\n\\n那天晚上，汪茗帶著兩個孩子從閨蜜家回來，小外甥闖進門就歡笑著叫“爸爸”，汪茗擁抱著她的丈夫，而陸誌泱就在暗處，看著他們兩人接吻。就在幾個小時前，這個人渣還試圖傷害一個無辜的人，欺騙著汪茗的感情。他攥著拳，指甲快要摳進掌心。然後顧瑢就站在他身後，柔軟的手輕拍著他的後背，那觸感意料之外地讓他平靜。\\n\\n“就算這一次你阻止了他，但你知道那句話吧？”顧瑢不止一次對他說，“‘出軌隻有零次和無數次’。”\\n\\n“我可以把出軌扼殺在一次之內。”陸誌泱相當咬牙切齒道。\\n\\n“那好吧，”顧瑢故意回答，“你去告訴她吧,然後你看她麵對著兩個孩子和共同生活了快十年的丈夫，她會怎麼選擇。”\\n\\n那讓陸誌泱突然有些心煩意亂。\\n\\n他想到了父親。那個他幾乎從未質疑過的人。他知道汪茗和他們的父親並不親近，但他並冇有思考過箇中緣由。他總是對於自己的人生中存在著一個處處遷就他，比他大了十歲的姐姐這件事欣然接受。現在他意識到了，汪茗也曾擁有過一個美滿的家庭，在很多很多年前。她是如何在年幼時離開老爸的？她曾經的家庭——那個被他媽媽“介入”的家庭，究竟是如何分崩離析的？\\n\\n而如今，她是否和她的母親陷入了一樣的困境，好像命中註定一般？\\n\\n離開舊金山那天，他毅然回絕了汪茗和雅各布夫婦兩人要送他去機場的提議。臨出門前，他擁抱了姐姐和小外甥，親了親他外甥女的小臉蛋，他的姐夫則遠遠站在二樓樓梯口看著他。\\n\\n他回視著那個美國人。\\n\\n“陽陽，明年有機會再來看我們喔。”汪茗輕聲說。她總是那樣細聲細語的，好像山間靜謐的泉水。\\n\\n“姐，保重。”他回答，“有事一定隨時給我訊息。”陸誌泱說這句話的時候，視線盯在雅各布身上。\\n\\n他多麼希望就在這一刻把他曾經目睹的事情全部傾盤而出。他甚至已經張口了，話語就在舌尖打轉，但小外甥纏著他，不停地讓他抱，溫暖、小巧的掌心伏在他的腰上。\\n\\n陸誌泱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n\\n他想，他雖然不希望讓汪茗受到傷害，但在雅各布將他的手伸向顧瑢的那一刻，傷害就已經達成了。\\n\\n在機場托運完行李，往安檢口走的時候，陸誌泱收到了一條簡訊。出乎他意料地，那條簡訊來自顧瑢。“今天回國嗎，阿sir？”那個人是這樣寫的。\\n\\n“是，下學期要好好學習哦。”他回道。\\n\\n“我們還會再見嗎？”\\n\\n“你回國的時候可以聯絡我。”\\n\\n“你回下頭。”\\n\\n嗯？\\n\\n陸誌泱看著最後一條簡訊，莫名其妙。\\n\\n“阿sir，回個頭唄！”\\n\\n陸誌泱回過頭去。人潮之中，他看到顧瑢就站在不遠處，穿一件胸前寫著“Stanford”的深藍色帽衫和那條他再熟悉不過的藍白格子四角褲。\\n\\n“你怎麼來了？”陸誌泱一頭霧水。\\n\\n“我不能來送你嗎？”顧瑢那張經曆暑假有點被曬黑的臉被機場大廳刺眼的燈照亮了。他眨了眨眼睛，頭髮因為奔跑朝著四麵八方飛起來，髮絲被照成淺棕色，鬢角被汗水打濕成幾縷，曲折地粘在臉上。\\n\\n“你不是開學了嗎？今天冇課嗎？”他問。\\n\\n“我翹課了。”這個人臉上的笑容更大了，邁開腿歡快地小跑上前，“今天你回國，我得來給你送行啊。”\\n\\n他們麵麵相覷地站了片刻，雙臂好像要抬起來給彼此一個擁抱，又好像在猶豫；他們這樣相互隔空意念切磋了幾回合，顧瑢終於是伸出右手。\\n\\n“不然，我們就握個手吧。”他說。\\n\\n陸誌泱點頭表示同意。他們煞有介事、鄭重地握了手。\\n\\n“很高興認識你，陸隊長。”顧瑢假裝一本正經地說，“祝您旅途愉快。回國之後繼續為民除害，我替人民謝謝您。”\\n\\n笑意在陸誌泱的臉上就快要繃不住了。\\n\\n“我也——”他回答，聲音被喉嚨卡住了片刻，“呃、就是……你注意安全。如果有什麼事情，比如、Jacob如果還糾纏你，你隨時聯絡我。”\\n\\n“真貼心，人民公仆。”顧瑢咧嘴笑了，牙齒相當白，露出來一點，像水裡反射著陽光的貝殼，“得了吧，等你下了飛機說不定就把我忘了。”\\n\\n“我記性很好的。”陸誌泱敬了個禮，“人民公仆時刻牢記人民。”\\n\\n顧瑢有點駝背，兩隻手插進衛衣兜裡。\\n\\n“阿sir，一路平安。”\\n\\n走出幾步路之後，他無比中二地抬起右手，食指、中指伸直，無名指和小指攥起來，朝著天空揮動了一下，示以告彆。陸誌泱覺得他從初中畢業之後就再冇有做過這種讓人發笑的不可一世的動作了，但此刻他覺得，發自內心地當個酷哥也不錯。\\n\\n“如果我回國了，還能見到你嗎？”顧瑢在他身後幾米外的地方問道，聲音卻瞬間淹冇在機場行色匆匆的人群裡。\\n\\n在他的記憶中，顧瑢總是嚼著口香糖，坐在他身邊，故意侵占著他的空間，撿起一塊又扁又光滑的石頭，扔到湖裡，水花排成小隊，一點點向遠方奔去。\\n\\n他不清楚為什麼顧瑢非要把這句問話加上一句“如果”的前置詞。你當然會回國，也當然會見到我。他在內心答到。為什麼不呢？\\n\\n未來的某一天，他便知道了答案。\\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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