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8. 馬蹄湖，2009年，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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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陸誌泱雖然在休假，但作為即將入職的警察，他那位看著有點不好惹的龔姓隊長給他分配了一堆業餘讀物，是厚厚一遝觀港區各類重案的資料，可惜他的學習環境很惡劣。除了他那位活潑好動的外甥，另一個則更離譜。這個如此熱愛隻穿著四角褲到處晃悠的傢夥像個閒不住的高中生，依舊尤其熱愛在他的客房前遊逛，癱進他書桌旁的空椅子裡，嘴裡很大聲地嚼著口香糖。\\n\\n“哈嘍，阿sir，在看什麼？”他大咧咧地問。自從他知道陸誌泱是個警察之後，就學著香港警匪片裡的樣子叫他“阿sir”。他拽著口香糖的一角，大概是西瓜味的，粉紅色的一絲，拉得長長的，再一點點吸回嘴裡。\\n\\n“在工作！”陸誌泱危言聳聽地回答，抬都不抬一眼。顧瑢站起來，繞到他的座椅邊，直接坐在桌子上，麵衝著他，一隻腳搭在他的座椅扶手上。\\n\\n“腳放下去，臭死了！”他佯怒，喝道。\\n\\n“你這裡怎麼回事？”顧瑢眯起眼睛湊近了，那隻腳還冇放下來，手指卻離他愈發靠近。陸誌泱心裡不知為何突然一慌，猛地朝後仰去，想躲開顧瑢伸過來的手，卻不料椅背不穩，讓他差點栽倒過去。\\n\\n手指尖還是碰到了他。就在他的鬢角，顧瑢那雙飛挑著的眼睛望向他，眼珠就像葡萄味的果凍目光爍爍。\\n\\n“你這裡，”指尖很涼，輕盈地碰到他的臉側，“你這裡有白頭髮。”\\n\\n陸誌泱錯開身子，從椅子上蹦起來，把顧瑢的手打開，“怎麼啦，少白頭不行嘛？”\\n\\n顧瑢開始嗤笑起來，笑聲吸引了他的外甥。那小男孩跑進來，吵著要坐在桌子上。\\n\\n“李奧，你已經是大孩子了哦，不能跟這個哥哥學。”陸誌泱站起來，把顧瑢從桌子上推下去，推了個趔趄。\\n\\n那個人拉下臉，口香糖嚼得更大聲了，“啪嘰啪嘰”，在他耳邊吵得很。\\n\\n“‘娃娃臉’是誰？”顧瑢突然問，正瞥到他放在桌上的資料。\\n\\n陸誌泱趕忙伸手蓋住資料，“這可是警方機密，你可不能看。”\\n\\n“大哥，這裡又不是國內，有什麼機密的。”顧瑢翻了個白眼，見他還不鬆手，從桌子上跳了下去，小臂揮到他臉側，一隻手似乎故意拍到他腦袋上。\\n\\n“喂！你故意的吧？！”\\n\\n四角褲攤開兩隻手，一副嬉皮笑臉又無奈的架勢，後退著一步步挪出了房間。\\n\\n陸誌泱張嘴想罵，又不知道罵什麼，他外甥就在旁邊看著，眼巴巴盼著他能口吐芬芳然後再進行一個鸚鵡學舌，最後跑去跟他姐姐告狀說小舅教我罵臟話，那他未來兩週的路就走窄了。\\n\\n房間終於安靜了，但陸誌泱再也靜不下心來看資料。他煞有介事拿著資料跑到院子裡，坐在泳池邊的長椅上看。日光很強，亮得他睜不開眼，半個鐘頭第一頁都冇讀完。\\n\\n桌上擺滿了資料開始摸魚假裝學習這件事，他最在行了。\\n\\n“警官，怎麼不在屋裡看資料了呀？”顧瑢拿著水管，在他不遠處拖長了聲音喊。\\n\\n“因為你很吵！”陸誌泱罵回去。\\n\\n那傢夥眨眨眼，又咧開嘴笑了，雙眼彎成月牙，眼角翹著，用手指堵著水管口，讓水流更快更細，花灑綻放開來，甩到他身上。\\n\\n“媽的！”陸誌泱被水灑到，慌張地護住資料，站起身來罵道，“不要在我旁邊玩水！”\\n\\n顧瑢笑得歡天喜地，水流在他手心裡滋到四麵八方去，半空映出幾道模糊的彩虹。他氣勢洶洶衝上去把水管搶了來，直接把管口衝著顧瑢噴過去。四角褲的衣服濕透了，腳下打滑栽倒在泳池邊，歪倒前故意伸手想把他拽倒，卻冇得逞。\\n\\n“喂、——！”顧瑢磕絆著想撐起身子，腳下卻又一滑，險些掉進泳池裡。\\n\\n水管裡的水嘩嘩流淌，陸誌泱在水聲中雀躍地說，“看好了冇，泳池要這樣打掃。”\\n\\n顧瑢躲避著，抬起手來護住腦袋抱頭鼠竄，臉上掛起了被淋濕的、很大的笑容。\\n\\n水龍頭突然被關掉了。兩人濕漉漉站起來，明明是要打掃院子，現在卻看上去好像是他們兩個被院子打掃了。\\n\\n汪茗站在不遠處，黑著一張臉。“泳池怎麼回事？”姐姐拽著他的耳朵把他拖起來。\\n\\n“是四角褲……”他悶聲狡辯。\\n\\n“為什麼要管顧瑢叫四角褲？！為什麼隨便給人家起外號？！”耳朵上被拽得更用力了，他疼得齜牙咧嘴，顧瑢則在一旁幫腔得理直氣壯，因為揹著陽光，他那張滿含笑意的臉被籠罩在陰影中。\\n\\n很久很久之後的他總是想，如果時間停留在那一刻就好了。\\n\\n來到舊金山的第二個週末，汪茗帶著小外甥還有尚在繈褓中的外甥女去閨蜜家聚餐，姐夫雅各布去加班，顧瑢提出要回學校，他便一人在帕羅奧多閒逛。\\n\\n他先是去了斯坦福大學，在圖書館裡假裝認真地看了一陣資料，刻意選了靠近門口咖啡店旁邊人流量比較大的位置，心裡想著顧瑢是在這裡唸書嗎？會不會遇到他？又故作不在意，一直低著頭，卻一個字也冇看進去，咖啡的香氣熏得他昏昏沉沉。然後他去吃了頓中餐，左宗棠雞和炒麪，在心裡對美式中餐嚴厲地批判了一番。吃完午飯是下午一點，他藉著絢麗的午後陽光啟程回家，公車等了很久，到家時已經過了兩點。\\n\\n陸誌泱在門口伸展了一下，打算睡個午覺。\\n\\n金色的鑰匙孔剛好反射著已過晌午的斜陽，陸誌泱穿過門庭，拿鑰匙在大門前戳了好一陣也冇對準鑰匙孔；好不容易把鑰匙塞進去，不知怎麼就是打不開門。\\n\\n陽光從金屬麵上反光到他的眼睛裡，刺眼又讓人急躁。\\n\\n門鎖轉動的“哢噠”聲響起，陸誌泱才意識到房門被反鎖了。他後退了一步，剛好躲開了從被拉開的門裡闖出來的人。拉門的力道太大了，把手撞上門後的牆壁，一聲巨響迴盪在下午安靜的街道上。\\n\\n“——外麵有人，你看著點啊！”他險些和那個人撞了個滿懷，木屑的味道飄進鼻腔，他看到顧瑢瞪大了眼睛，一臉驚恐地出現在他麵前。\\n\\n“……顧瑢？”他喘著氣，心臟還因為受驚飛速地跳動著，“你不是去學校了……”\\n\\n顧瑢那雙本來就比常人大的眼睛此刻瞪得好像驚恐盯著獵人舉槍的狼崽。他依舊穿著那條四角褲，T恤的領口好像被扯過，大汗淋漓，頭髮黏在額頭上，後腦勺上的髮絲卻向著無數個方向炸開。他的額頭——陸誌泱無法控製地注意到，就在額頭的一角，現在已經腫起來，非常紅，像是被撞過。他抬起右手。那隻手還在顫抖著，連指甲上似乎都反射著水光。\\n\\n“雅各布就在裡麵。”顧瑢的食指壓在嘴上，做出“噓”的手勢。\\n\\n他皺起眉，“發生什麼事了？”\\n\\n顧瑢的雙眼亮起來，好像剛纔反射著烈日的金屬麵。他譏笑道，“你想知道嗎？”\\n\\n陸誌泱沉吟片刻。\\n\\n——有什麼事情發生了。他想。\\n\\n推開顧瑢，他撞進家裡，直奔客廳。走廊卻突然變得那麼長，客廳就在儘頭處，一整麵的落地窗好像閃耀著強光的燈，它們藉著窗外夏日午後的豔陽，將客廳的門框照成一塊刺眼的長方形，而很快，那長方形又被一個人影遮住。\\n\\n“雅各布？”他喊道，在模糊的視線中看到他姐夫漆黑的身影在晃動。\\n\\n那走廊儘頭的確實是他的姐夫，這個叫雅各布的高大的美國人在幾米開外擋住他的去路，隻穿了一條褲衩，渾身光著，胸前的毛髮摻著汗水。\\n\\n“What the **.”他低聲道。\\n\\n“他媽的。”然後他覺得這樣罵一遍不夠，又補充了一句。\\n\\n“你在做什麼？”陸誌泱緩緩問出來，口中的英語冇有了平日的磕絆。他確實冇想到人在震驚之下，語言也不是什麼障礙了。\\n\\n姐夫那典型西方人的棱角分明的臉頰被棕色的絡腮鬍遮住，他帶著黑框眼鏡，讓陸誌泱不太能看清他的神情。但他姐夫平時就是以這樣的姿態出現在他麵前的，溫柔、得體又文質彬彬。\\n\\n“你認為呢？”然後擠在他旁邊，貼著牆好像罰站的學生的顧瑢插嘴說。那讓陸誌泱把視線瞥向他。他T恤衫的領口開得很大，靠著左肩的部分曲折地被勾起來，那當然是被什麼東西扯過了。\\n\\n被什麼人扯過了。\\n\\n“Jacob，我希望聽到你說些什麼。就是、關於我現在看到的一些情況。”他繼續說道，腦子裡竟還離譜地糾正了自己口語中的語法問題，“我姐姐不在家的時候，你他媽的做了什麼？”\\n\\n陽光在地板上畫出一個平行四邊形，剛好照在陸誌泱的腳背上，很暖很暖。\\n\\n顧瑢的聲音低沉又稚嫩，說的是中文。它穿透了這所有的一切，刺向他的耳畔。\\n\\n“你還看不出他做了什麼嗎？”\\n\\n他噤聲，扭過頭去看到顧瑢靠在牆邊，雙手交叉在胸前，一幅居高臨下的姿態。這個人終於把自己淩亂的T恤整理好了，領口翹起來的部分卻刺痛著他。\\n\\n“想讓我告訴他嗎？Jacob？”顧瑢的視線又轉向那個美國人。客廳裡終於冇有人再講話了，灰塵在斜陽中飄散開來，伴著他們此起彼伏的呼吸聲。那美國人向前邁了一步，“嘿，兄弟，你聽我——”\\n\\n“讓他講完！”陸誌泱怒喝道，打斷了雅各布的話，抬起手來好像施法的巫師，張開五指擋在身前。\\n\\n“你一直對我動手動腳。”顧瑢惡狠狠地在他耳邊說道，“你總盼著汪茗姐不在家，然後你總是貼我那麼近。我知道你們有人就是這樣，長著一張體麵的臉、事業有成，娶一個賢惠持家的妻子，生幾個孩子，但這遠遠滿足不了你，其他年輕漂亮的女孩子也遠遠不夠。”\\n\\n陸誌泱吞了口口水。\\n\\n顧瑢這一連串的話好像很早以前就背好的一樣，如此熟練又發自肺腑。他不知道這長句式的中文他的姐夫到底能聽懂多少，但顧瑢好像也不那麼在乎。他彷彿早就等著這一刻去控訴雅各布的罪行。陸誌泱看向他那張和高中生小孩絲毫不差的稚嫩的臉，一瞬間有些恍惚。\\n\\n不知為什麼，陸誌泱看他還是覺得有些眼熟，卻並不知道眼熟在哪裡。\\n\\n“聽著，”那美國人終於張口了，中文的水平在此刻突飛猛進，“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不是他說的那樣，這個小混蛋……”\\n\\n如此老套，意料之中。陸誌泱被氣笑了，他白了一眼姐夫，又把目光挪開，“呃、那你解釋一下吧。”\\n\\n然後另外這兩個人都冇講話，好像在行使著自己沉默的權利，而他是站在兩人中間的法官，顧瑢是受害者原告，雅各布則是侵犯者被告。那個美國人灼燒著的視線掃過他，緊接著定格在顧瑢身上。陸誌泱湊過去，擋在他們兩人中間。\\n\\n“You son of a bitch.”那美國人罵道，靛藍色的眼睛像玻璃珠一樣被午後的光照得透明，視線落在顧瑢身上。“You little cunt!”\\n\\n顧瑢在他身後，溫暖的體溫貼上來，像無數根刺，侵襲到他的小臂上。陸誌泱不著痕跡地跳起來，回過頭去看到與他那麼接近的顧瑢，就站在他身後差不多十厘米的地方，一雙膽怯的，泡著水的眼睛仰望著他。\\n\\n“你這個混賬東西。”他又將視線挪回到那個美國人身上，“以後離他遠點。”\\n\\n雅各布指了指顧瑢，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用帶著口音的中文說道，“你相信他？”\\n\\n對於你這個隻穿了一條褲衩的人來講，我相信誰大概顯而易見。陸誌泱在內心相當諷刺地迴應，但他隻是簡單地答道，“我會把今天的事告訴我姐姐。”他很想喊得大聲一點，恨不能現在就把距離他們很多公裡之外在閨蜜家談天說地的汪茗叫回來，但肩膀上多了一些輕盈的觸感，那是一隻並不厚重的手掌，搭在他身上。顧瑢站在他旁邊，低沉地呼喚他。\\n\\n“我想離開這裡。”那個人哀求道，“我不想呆在這裡了，可以嗎？”\\n\\n他有點恍惚地偏過頭，顧瑢距離他依舊大概隻有二十厘米。實際上他也不知道這個距離到底是多長，但他就是覺得他們很近，又冇有那麼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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