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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他的名字叫David Nguyen,今年三十歲,十歲時隨家人移民至美國,家在波士頓,父母經營一家越南餐館。他從小學習用功,父母一直視他為驕傲,高中畢業後考入哈佛大學攻讀心理學專業,畢業後在波士頓谘詢公司做市場谘詢,工作六年後,因個人原因辭職、遠離家鄉去了加州,在優勝美地購置了一處房產,在那裡生活了不到兩年。\\n\\n優勝美地變賣的房產讓他賺了不少錢,如今,他與他的弟弟Frank Nguyen搬去了紐約州布法羅市南邊一個叫做東奧羅拉的小鎮上。他們在城郊租的公寓,因為臨近布法羅,所以即便在這個相當田園的小鎮裡,月租金也高達九百美元。他每日驅車半個小時前往布法羅市區,在一個幫助困難兒童的全國性公益組織內當社工。他的同事大多是一生從未出過紐約州的中年女性,生活無憂又心地善良,總對他這個麻省理工畢業卻屈纔來到這裡工作的高材生刮目相看、讚賞有加。\\n\\n因為冇有利益的紛爭,公益組織的工作向來節奏緩慢,氣氛融洽。剛入職一個多月,他就已經與同事們打成一片了。年末公司聖誕節聚餐時,主管對他說,不要猶豫帶家屬來參加聚餐,把這裡當成家就行,孩子;當然,他還是猶豫了一陣,才決定帶著他的弟弟一起前往聚餐。\\n\\n即便他們已經輾轉反側來到了紐約州這個閉塞的、與他們的過去相去甚遠的小鎮裡,讓他的弟弟堂而皇之出現在大於十個人的聚會中仍然是不明智的。\\n\\nFrank有時候會管他叫“阿sir”,好像過於刻意地提示著他自己曾經的身份。他一開始被惹得不爽,兩人因此吵架,他大喊不要忘了我可是拋下了一切纔跟你來到這裡然後摔門而出。這一招永遠屢試不爽,雖然它和“阿sir”這個稱呼同樣,總是讓他們彼此之間互揭傷疤。\\n\\n他原本是個警察。當然,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了,他不是那種違背了原則不得不跑路的黑警之類的東西。是,他知道這種在電影裡很常見,不過這是他的人生,並不是電影,謝謝了。實際上,他並冇有覺得過去的人生被自己“拋下”了;他曾經的身份相當清白,等風頭過了,他們完全可以再回去,找一個陌生的、離母親的老家不太遠的城市重頭來過,這樣他可以離他那家破人亡的母親更近一些……\\n\\n重頭來過、重頭來過。你的人生中就他媽隻有這個詞是吧?要不要以後給你的墓碑上刻兩個詞,一個是“大義滅親”,一個是“重頭來過”?Frank是這樣回答的。\\n\\n這是他們之間永遠相悖的東西。David有時候會覺得,天呐,他們兩個已經墮落到要一起偷渡到國外用另一個身份苟且活著了,並且平時還要努力扮演一對親密無間的兄弟——雖然他們確實是兄弟,這冇什麼可扮演的。\\n\\n但這到底有多怪啊,怎麼會有兩個看上去如此正常、完全能夠獨立生存、年近三十的兄弟還要相依為命的?隻要把他們兩個放到電影裡麵一定都是最怪異的那一批角色了吧?\\n\\n然後David轉念一想,他們兩人的經曆確實稱得上比電影還戲劇化了。\\n\\n這就是問題所在。\\n\\n他總覺得自己可以重頭來過,因為過去的生活對他來講冇什麼不恥,他歸根結底是個體麵的人,但他心裡清楚得很,對於Frank來講,過去的生活是什麼?不存在的。\\n\\n於是他隻得說,你原來明明冇有這麼刻薄的。\\n\\n“我的性格也重頭來過了嘛,阿sir。”Frank會這樣瞪視著他。這個人唯一冇有變的就是他那張經久不衰的娃娃臉還有那雙盛滿水的葡萄果凍一樣的眼睛。娃娃臉……\\n\\n那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n\\n他們的名字原本叫做陸誌泱和顧瑢,是過於典型的中國名字,在他離開中國之後就被摒棄了。David Nguyen這個身份,是當年謝興龍受雇於天狗幫的時候在澳門買到的一個假身份,幾年的過程中,顧瑢托人為這個身份完善了更多細節,從出生醫院、就讀學校甚至社交媒體。他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讓身份更加可靠,以備未來的不時之需,在2013年的冬天,David Nguyen這個人的所有身份資訊被裝進一個檔案袋中,交到了陸誌泱的手裡。\\n\\n把檔案袋交給他的人是潘峰,那個來自拿破崙3363號的船員。\\n\\n11月23日。船員說。那是你前往美國紐約的飛機票,就在這個檔案袋裡。\\n\\n那就像是對陸誌泱的一次審判,潘峰拿著小錘子敲了敲,一錘定音地徹底改變了他的人生方向。自那天起,陸誌泱這個人被湮冇在溟港的人潮之中。他相當妥當地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將“陸誌泱”這個身份的“後事”處理好。他先是把母親送回安徽老家靜養,又有意無意地和前來關心他的朋友告彆,說自己要出去旅行一段時間;而他的同事們會說,喔,他辭職啦,自從郭守義案之後,這完全可以理解,如果我是他的話,如果我家裡出了這些變動……\\n\\n如果、如果……\\n\\n閒言碎語中摻雜著事不關己亦或是幸災樂禍。\\n\\n至於Frank Nguyen,則是顧瑢在2013年初通過中間人聯絡上一個美國人,倉促花高價買來的身份。毫無疑問,David Nguyen這個身份是更加可靠的,此刻卻被按在了他的身上。陸誌泱很想親口質問顧瑢為什麼要這樣做,但他大概知道答案,就是這個答案支撐著他亦步亦趨地登上飛往洛杉磯的航班,當他意識到自己將為了一個在逃犯拋下他人生前二十八年所擁有的一切而質問自己這樣做是否值得,這個答案能讓他內心的天平朝著“值得”的那一側傾斜一點點。\\n\\n2013年的那箇中秋節,警方衝進船長室的前一刻,顧瑢從船舷縱身一躍之後掉入海中。巨大的船體遮住了所有人的視野,而顧瑢跳下去的位置在麵向大海的那一側。人們並不知道的是,頂層的駕駛台下方由於特定的架構,擁有剛好能供兩人擠進去的縫隙。在拿破崙3363號到港之前,潘峰和其他兩名船員將一切準備就緒。他在船舷下的側壁上加綁了繩索,又在船舷上劃出痕跡提醒他具體跳船的位置,因為、顯而易見,歪了十幾厘米可能海裡撈上來的屍體就是他本人了。\\n\\n至於那具代替自己的屍體,則是潘峰早在貨輪停靠於緬甸仰光的時候精心挑選過的受害者。那是一個十九歲的緬甸男孩,名叫Sein Ko,身材和長相都與顧瑢有幾分相似。貨輪在仰光港口卸貨的時候爬上來一批偷渡的村民,之後經過的新加坡、馬尼拉和溟港都是這一條航線上相當受歡迎的偷渡目的地。一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貨輪會因此小發一筆橫財,人口走私販將偷渡者們一生的積蓄搶奪到手,再分出一些來賄賂船員,一批村民就可以鑽進這些承載著成千上萬集裝箱的貨輪,漂泊到不知哪裡去了。\\n\\n很多時候,走私販子並不會服務到位確保偷渡者們能夠順利到達目的地。他們通常拿到錢就撒手不管,後麵的一切都成敗在天。一般來講隻有意誌堅強的纔會真正能偷渡成功,至於大部分則在過程中就因為饑餓或是意外死去,他們的妻子兒女在家裡翹首期盼著,卻不知這些丈夫或父親早已葬身於某個角落裡。\\n\\n當潘峰把計劃告知顧瑢的時候,後者好像冇花什麼時間就接受了。\\n\\n“每個人都有自己命運的劫數。”顧瑢說,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你不是說大部分偷渡的最後都活不下去嗎?”那讓潘峰突然開始有些質疑自己所做的一切是否正確。\\n\\n是否如他一直顧慮的那樣,他確實正在幫助一個無惡不作毫無同理心的魔鬼……\\n\\n“你又怎麼知道這些偷渡的人一定會死掉?”他問。\\n\\n在計劃這場逃亡的時候,他們稀鬆平常得好像一對父子,在觀港的海子灣公園散步。那時候剛到2013年的秋天,路邊的樹被陽光照得閃閃發光,顧瑢說他前陣子回了一趟黎明村,看了看他出生的地方。\\n\\n“那好吧,那我們就不乾了。”顧瑢的眼神翻向彆處,嘴巴扁起來,“計劃有變,我把郭守義引到駕駛台然後直接去跳海自殺,死了算了。”\\n\\n他總喜歡把“死”掛在嘴邊,但他似乎是潘峰所見過最怕死的傢夥。\\n\\n而這就是顧瑢最擅長的。潘峰再清楚不過。他總能用破罐破摔的姿態引得彆人憐憫。他歎了口氣,轉移了話題,強迫自己不再去想這些。“然後你一定要和那個陸隊長一起逃亡嗎?你要把謝興龍留下來的假身份給他?我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n\\n顧瑢扭過頭來無比堅韌又倔強地看著他,“冇錯,我要讓他和我一起逃出去。我們要一起離開這裡。”\\n\\n“你問過人家的意思嗎?”\\n\\n顧瑢搖搖頭,固執地回答,“我不需要問,我知道他會和我一起離開的。”\\n\\n潘峰說,阿瑢,我開始有點害怕這件事不受控製了。\\n\\n顧瑢顫抖著的目光刺向他。\\n\\n“你做這些還是為了複仇嗎?”他問,“我不希望你犧牲無辜。”\\n\\n“你可真他媽是個大聖人,潘先生。”顧瑢故意喊他的尊稱,兩手插在兜裡走在他斜前方半米,“當年你在福利院打工的時候怎麼冇見你這麼聖潔呢?”\\n\\n潘峰恨得後槽牙咬出血味來,他渾身發抖,就差在這大庭廣眾之下一拳揮過去把這傢夥打進警察局。風吹起顧瑢後腦勺的發旋,像小鳥後頸的茸毛,在陽光下絢麗又柔軟。\\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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