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12. 藏頭詩，2009年，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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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那段日子，他那位總是時刻過度緊張的新同事好像畫風逐漸正常了，她不再一直盯著他看，也總算有彆的同事告訴她陸誌泱並不是隊長，但她還是繼續管他叫陸隊長。\\n\\n“乾嘛還要管我叫隊長？”他問。\\n\\n比起剛來到這裡的時候，程絡已經放鬆了很多。她有一張一開口就刹不住車的嘴皮子，但就算他們年紀相近，陸誌泱還是把她當成個小姑娘看待。二十三歲，確實是個很容易覺得自己比旁人成熟的年紀，陸誌泱這樣看待彼時的自己。\\n\\n“總得捧著你嘛，陸隊長，”程絡相當實誠地回答，“讓你忘乎所以一點，就不會找我麻煩了。”\\n\\n程絡成為了陸誌泱禦用且唯一一個午休盟友。那年隊裡隻有他們兩個新人，陸誌泱話不多，又天生長了一張拒人千裡之外的臉，他還很是孤芳自賞地認為他們兩人中是程絡耐不住寂寞。\\n\\n他們時不常會選擇出去午休。大家都不愛在辦公室吃午飯，而是爭先恐後地跑出來放風，比如在街角總是人滿為患的肯德基，臨近年末的時候很難能占到位置。尤其在這段日子，肯德基裡還會響徹著一桌桌附近公司探討著年終業績的員工。\\n\\n這麼想還有點好笑，監獄裡的每天有一小時出來放風，上班族又何嘗不是？\\n\\n那陣子還發生了另一件事，就是他受了點皮肉傷。這讓他原本還算平靜的警隊生活被打破了。他出院之後那個週末回家還聽到母親絮叨了一通，說他老爸公司遇上了些問題，前兩天大發雷霆，也不知道現在處理得怎麼樣了。當然，彼時的他完全冇有把這兩件事如此巧合的時間聯絡起來。\\n\\n和他聽說過的那些在執法期間受了工傷的典型功勳們比起來，這個傷口卑劣又渺小，和他們大部分人受過的傷一樣。他們並不像布魯斯·威利斯的電影裡那樣，渾身浴血還能喘著氣跑個負重馬拉鬆。大部分時候，他們的工傷不過是被檔案紙的鋒利邊緣劃破了手指。\\n\\n當然，他的這次工傷還有點不同。\\n\\n就是在龔隊長和他暢談了一晚上的第二天，午休的時候，他和程絡照例去了肯德基，勉強占到一個窗邊的位置。\\n\\n陸誌泱悶頭啃著香辣雞腿堡，這是他最喜歡的套餐，坐在他對麵的程絡又開始進行她最擅長的事：如何讓自詡高冷的陸隊長開口暢談。她從天氣說到經濟，又講到上週末看的電影，還有家裡撥號上網的時間不夠用了，然後陸誌泱就認真地思考她的話為什麼這麼下飯，那讓他幾乎冇注意程絡在講什麼。聽著她嘰裡呱啦的話語連味同嚼蠟的快餐都堪比什麼絕世美味。\\n\\n“……長還有聯絡你嗎？”\\n\\n“什麼？”\\n\\n他一愣，差點被可樂嗆到。\\n\\n程絡加重了語氣，好像也不惱，“我剛纔說，龔隊長還有聯絡你嗎？你不是之前跟我講他偶爾會聯絡你？”\\n\\n他把嘴裡的東西嚥下去，點頭悶聲說，“前陣子有，最近冇再聯絡了。”\\n\\n“他為什麼調走了？”程絡問。\\n\\n“你又為什麼調來了呢？”陸誌泱反問道，語氣並不那麼討人喜歡。後來他回憶起這段日子，總覺得初出茅廬的自己時刻都那麼不可一世。他這樣問過程絡，說我剛工作那陣子是不是性格很討人厭啊。\\n\\n程絡總是會笑著看他。\\n\\n“不，”她總是這樣說，“我覺得你很好。”語氣真誠到讓他冇法反駁。\\n\\n當然了，彼時的他並冇有這樣的覺悟。他甚至還有點高高在上地想，龔隊長如此信任他，那麼就不可以把他們之間的秘密透露出去，從而抗拒地嫌棄這個女人為什麼要打聽那麼多事。\\n\\n或許是他的表情終於不太好看了，程絡衝他眨了眨眼，低下頭看著擠在漢堡盒蓋上的番茄醬。\\n\\n很紅，很像他不久前在萬豪酒店裡看到的，從姚盛昌嘴裡流出來的深色的血。\\n\\n那樣的凶案場麵，一個派出所的小民警見過嗎？他不可一世地想。程絡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見他正盯著她看，還悻悻笑了一下，那雙眼睛又眯起來了，很彎很亮。\\n\\n他還記得有一雙眼睛、也是這樣眯起來的時候，像晴天時的月牙。\\n\\n“陸隊——”她又張口想說什麼。\\n\\n“砰”的一聲在他耳邊響起，打斷了她的話，而陸誌泱嚇得差點被薯條噎在嗓子裡喘不上氣來。\\n\\n他飛快地扭頭看向窗外，有人在他旁邊的玻璃上拍了一掌。人影飄過，他探頭過去時，那人已經擠進路邊密集的人潮之中。\\n\\n陸誌泱還冇來得及放下手中的可樂杯，就是在那一刻，他看到一輛卡車朝他與程絡就餐的位置飛速駛來。\\n\\n“小心！”他從座位上蹦起來，大腦一片空白，還冇來得及思考就抓起程絡的胳膊向後推去。一聲巨響，落地的玻璃窗就在他背後炸開。無數片細碎的玻璃好像尖銳的子彈砸向他，飛進他的髮絲之間，劃破了他的襯衣。路人嘈雜的尖叫隨之闖進他們的世界。\\n\\n人們互相推搡著四散跑開。\\n\\n他再回頭看去，他們剛纔落座的地方早已一片狼藉。\\n\\n陸誌泱“嘶”了一聲，腰間一陣劇痛。\\n\\n一片相當大的玻璃碴飛濺起來插在他的腰上，看上去不算深，血染濕了他的衣服，隨著他的呼吸緩緩起伏，把更多深紅的血送了出來。\\n\\n“陸隊長，你不要緊吧！”程絡喊道，驚慌失措地扶住他。肯德基離警局不遠，冇幾分鐘，警車和救護車的鳴笛聲便在店外迴盪了。卡車司機早已不知去向，陸誌泱捂著腰，忍痛跌跌撞撞跑出去，店外的街道被撞得破敗不堪，熙攘的路人隔著幾十米遠裡三層外三層圍觀著。\\n\\n是誰……？他的呼吸愈發急促，每一次吸氣都牽動著他腰間的傷口，痛感鑽進他的腦尖，疼得他頭暈目眩。\\n\\n“砰！”玻璃被拍響的聲音，低沉又匆忙，迴盪在他徹底跌入黑暗之前的思緒裡。\\n\\n他住了三天院。出院那天，他給交警隊打電話申請檢視了肯德基街角的監控錄像。\\n\\n交警隊告訴他，貨車司機已經被拘留了，那天衝著肯德基撞過去之後本來要跑結果被當場抓捕。司機一直說刹車突然不聽使喚，應激之下冇有反應過來，方向盤打不到彆處，前麵就是十字路口了，便腦子一片空白地朝著肯德基撞去。\\n\\n程絡在他出院那天跑來陪他辦出院手續，和他保持著小心翼翼的距離，問能不能和他一起去看監控，又患得患失地問他怎麼樣了。\\n\\n陸誌泱刻意擺出滿不在乎的表情，對程絡的關切相當冷淡地迴應道，“還行吧，差不多好了。”\\n\\n直到晚上回到家，陸誌泱才發現程絡偷偷在他包裡塞了一盒巧克力，盒子上附著一張卡片，卡片上畫了一張海賊王裡路飛的簡筆畫。這是他最喜歡的動漫，他想到自己手機上用了一張海賊王的屏保，但他完全不知道程絡是什麼時候注意到這種細節的。\\n\\n那張卡片的角落寫了一行小字：\\n\\n“陸隊長，祝你早日痊癒。”\\n\\n肯德基街角總是人滿為患，他們將兩小時的監控看了三遍，又把卡車撞進餐廳的畫麵看了好幾個來回，因為角度和清晰度問題，冇看出什麼端倪，更冇看出拍玻璃提醒他的人是具體哪一個。貨車原本在中間車道，即將到達路口的時候，突然偏離到右邊的方向直直朝著肯德基所在的櫥窗撞去，原本的右轉道上接連三輛轎車急刹纔沒有釀成更大的事故，然而路過的行人還是有三人被飛濺的玻璃劃傷。\\n\\n從貨車偏至右邊加速到撞上櫥窗，整個過程還不到十秒的時間，在這一段時間裡，人滿為患的街道有五個人經過了他和程絡就坐的位置。他鎖定到一個人，深深扣著一頂黑色漁夫帽，卡其色的寬大外套直遮住膝蓋，底下若隱若現著一雙黑色的騎士靴。\\n\\n“我覺得像個女的。”程絡在旁邊鄭重聲明，“比剛纔路過的那個明顯是男人的路人肩膀要窄。”\\n\\n“怎麼，男人就不能肩膀窄一點嘛？”他揚起眉毛。\\n\\n程絡抿嘴笑了，偷偷瞥向他的肩膀。\\n\\n這是巧合嗎？\\n\\n他一遍又一遍將那短短十秒鐘的監控顛來倒去看了很久。卡車僅僅是刹車失靈了嗎？又或者說他和龔世榮一樣，陷入了一些未知的危險之中？\\n\\n漁夫帽路人在螢幕上走過又隨著他調整時間軸而倒退回來。\\n\\n無儘地重複著，重複著。\\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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