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倒影與湖 11. 藏頭詩，2009年，冬（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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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不久，警隊調來一個新人，卻不是頂替龔隊長的。新人是個叫程絡的女警，剛畢業，比他年紀還小，是從未央街派出所借調來的。一時間，偵查隊成了群龍無首的狀態，就在這個空窗期，姚盛昌案的調查工作最終被移交給羅湖區。\\n\\n這件事他是直接從劉局長那裡聽說來的。那天早上他探頭探腦走進劉局長辦公室的時候，裡麵已經等了一個人。劉局長見他進來，招呼他坐下，而那個叫程絡的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侷促地併攏雙腿，衝他扯出一個好像嘴角被綁架了的笑容。\\n\\n“來，介紹一下，這是從未央街借調來的程絡。”劉局長介紹道，“龔世榮走了，咱們人手不夠，所以姚盛昌那個案子，市局今天通知說還是讓羅湖那邊接管了。”\\n\\n“龔隊長為什麼走了？”他直截了當地問道，冇什麼拐彎抹角。\\n\\n“說是家裡有事情要處理。”劉局長回答，“世榮是咱們這裡的老同誌了，有這方麵的要求，我們得儘量擔待。”\\n\\n一股不安的情緒順著他的肚子竄上來。\\n\\n龔世榮冇有對劉局長說實話，他意識到。姚盛昌案意味著什麼？他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答案，儘是些他在電視劇或警匪片裡看到的，比如姚盛昌這個人擋了誰的財路，所以他必須死，警方不能查，查了就要被威脅。\\n\\n但那些都是電視劇裡的東西，對吧？\\n\\n現實可不是電視劇，不至於會有這種戲劇性的事情發生。\\n\\n當然，在2009年的那個冬天，陸誌泱還有更棘手的情況要麵對，就是這個叫程絡的小姑娘。她的思緒總是有點跳脫，陸誌泱教她怎麼用辦公係統的時候，程絡指著他的鬢角說，“陸隊長，你這裡有白頭髮。”這讓陸誌泱有口難辯，他覺得自己這幾根白頭髮差不多是可以註冊商標的程度了，換了誰剛認得他總會提這麼一句，好像這世界上少白頭的就他一個人似的，而且他明明也不是“隊長”。\\n\\n一開始他還打算糾正，時間久了他想，算了，隨她去吧。無論如何，這個程絡的笑容很陽光，有雙彎彎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嘴角下邊一厘米的地方有對稱的、不太明顯的梨渦。\\n\\n然後他就想起了他的姐姐。汪茗笑起來的時候也有梨渦，隻是隨著年紀增長，她嘴角的皺紋是更明顯的。也不知道他們一家是否還好？他的外甥女是不是長大了一點？還有那個穿著藍白格子四角褲的傢夥……\\n\\n他們冇有再聯絡過了。臨走的時候他們互相留了郵箱地址，但陸誌泱冇有查郵箱的習慣，他們上一次通訊已經是幾個月前。不知道顧瑢還在給李奧當家教嗎？雅各布是否還在糾纏他……？\\n\\n課業繁重、心煩意亂的時候他有冇有再去黑山，就在那片湖邊上望著水花消失在遠處？\\n\\n夏天總是稍縱即逝。\\n\\n一開始，龔世榮每隔兩天就給他打來電話，通常是在晚上，用他以前的手機號碼。他們會聊個十幾分鐘，話題一般是生活、工作或是女人。這讓他猝不及防，因為他實在冇想到龔隊長是那種能和彆人敞開心扉的文藝中年，就好像遇上了小時候看的港片裡那些落魄黑幫老大悄悄袒露自己內心的柔軟小角落似的。陸誌泱尋思自己是什麼時候變成了中年男性之友了呢？隻可惜大部分時候，他都冇辦法和龔隊長共情，隻剩這男人在他的電話對麵喋喋不休。\\n\\n過了一陣，差不多是這年年末，龔隊長突然失聯了很長一段時間，隔了很久纔給他打來電話，還換了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讓陸誌泱誤以為是推銷電話所以冇接。緊接著這個號碼發了條簡訊進來說，誌泱，接電話啊。\\n\\n是龔隊長，聲音不知為什麼沙啞了一些。他困惑地問為什麼這麼久都沒有聯絡，龔隊長卻岔開了話題。\\n\\n這個老刑警張口就說，“誌泱，最近家人都還好吧？”\\n\\n陸誌泱感到莫名其妙，但他還是回答，還好。\\n\\n“自從經曆了這個案子，我就發現家人真的很重要。”龔隊長的聲音好像部件鏽掉的留聲機，乾澀、苦悶，令人恐懼。\\n\\n“隊長——”他隱約覺得龔隊長精神狀態不太對，“你家裡人還好吧？”\\n\\n“還、好還好。”\\n\\n龔世榮的舌頭好像打了結。\\n\\n“您這是喝了？”他即刻問道。\\n\\n“誌泱，常回家看看，準冇錯。”\\n\\n然後電話對麵就響起了《常回家看看》的旋律。\\n\\n龔世榮確實冇少喝。\\n\\n那天晚上，龔隊長拽著他絮絮叨叨了大半個鐘頭，從他女兒出生的時候六斤三兩，到他老婆今年在學校評職稱，再到女兒的男朋友他怎麼不滿意，聊得最多的則是他當年和老婆是怎麼相親認識的，去了哪家餐館第一次約會、又是怎樣互生好感，什麼時候結婚。陸誌泱冇見過這陣仗，隻會悶頭嗯嗯啊啊地應著。\\n\\n他記得那一天是十二月下旬，臨近聖誕節，具體是幾號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卻很清晰地記得那天是週四。\\n\\n那天之後，龔世榮再也沒有聯絡他，當他回撥這個電話號碼的時候，被提示它已經成了空號。\\n\\n他自然明白家人的重要性，這也是為什麼他每週末都要回家度過。他的父母住在北邊的夜華山附近的彆墅區，離市區比較遠，而他獨居在觀港區離單位比較近的一間二居室公寓裡。這棟公寓是他父母搬家去夜華山之前一直居住的地方，標準的二居室，是早年父親在溟港衛生局的時候分到的房子。他讀大學之後父親決定將這套房子重裝一下，好像在那時候就已經預見了他將順利回到家鄉成為一名刑警似的。公寓的風格整體偏向中式，並不是陸誌泱太喜歡的類型，但他想母親在這之中費了不少心思，無論什麼裝修風格都不影響居住，也就默許了。\\n\\n龔世榮的絮叨還在迴盪著，此刻的房間顯得有些空曠。下班回家之後他通常在書房打遊戲，客廳的電視也開著，為的讓耳邊有些聲響。現在，那些聲響與龔世榮的話重疊了。他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能讓一個平日少言寡語還有些性格古怪的五十歲男人變得如此瞻前顧後。\\n\\n疑慮逐漸從他腦海深處襲來。\\n\\n電話又響了，是母親打來的，那讓他稍微解脫，卻在聽筒裡傳來母親的聲音時下意識冒出一些厭倦。\\n\\n他們不是那種說兩句話就會吵起來的家庭，他很慶幸，但這更助長了母親對於他或者父親的依賴，每天晚上例行公事一般的通電話操作就是這麼來的。\\n\\n電話接通的時候，輕微的電波聲與他的呼吸相伴，迴盪在寂靜的公寓中。他磕絆了一下，不知為什麼喉嚨好像被扼住，最後還是擠出聲音來。\\n\\n“媽。”他說。\\n\\n那些老生常談隨即衝進他的耳朵裡。\\n\\n今天忙不忙？週末什麼時候回來、你爸想你了，晚上在單位食堂吃的嗎？吃膩了媽就過去給你做，不要對付……你們領導走了你工作受影響嗎？要注意安全、陽陽，有冇有認識什麼女同事？你小姨今天給我打電話，說要給你介紹個女孩，條件不錯，985大學生呢，哎、我是為你好——\\n\\n“媽！”\\n\\n好啦好啦，我不囉嗦了……\\n\\n他洪亮的聲音在客廳裡有了細碎的迴音。\\n\\n“你們想讓我回去的話，我明天就回去看看你們吧。”他說。\\n\\n他想，母親在電話那頭可能感動得快要淚流滿麵。這個二十出頭卻在她看來還在青春叛逆期的寶貝兒子居然能主動提出回家看看了。她可能會在內心這樣雀躍地想。於是電話對麵的母親話頭更打開了，她喋喋不休地講述著這幾天的見聞，即便很多事昨天在電話中已經講過。\\n\\n她說，你爸這兩天腸胃不太好，一把老骨頭，還非得堅持健身，而且天天像他們公司那些小年輕似的坐班，我說你都是五十多的人了，總該把位置讓出去，可他不聽，你也知道他的，什麼事不是他自己做都不放心——\\n\\n還有呐、他總唸叨你姐姐，她不主動聯絡咱們，你夏天從茗茗那邊回來之後也冇講什麼，他總唸叨茗茗怎麼樣了，今天一大早打了越洋電話過去，原本擔心茗茗不願跟他講話，結果她大概是家裡出了點變故，倒是拉著我聊了一陣……\\n\\n“等等、媽，你說什麼？”他打斷了母親的話。\\n\\n“茗茗冇跟你講嗎？唉，這姑娘從小就乖巧懂事，不想給彆人添麻煩，倒是跟我還算貼心。”\\n\\n母親溫暖又柔和的聲音不知為什麼在他耳中開始變得刺耳起來。\\n\\n“茗茗說，她知道自己老公喜歡出去沾花惹草，持續很久了，隻不過最近太過明目張膽。”母親繼續道，“我就說，人家老外開放，和咱們中國人不一樣……”\\n\\n“這和人種沒關係，”陸誌泱很急切地打斷她，“人渣就是人渣。”\\n\\n“陽陽，彆這麼說。”母親的聲音很輕，像被陽光曬了很久的羽毛，“有空的時候去問問你姐姐，畢竟她一個人遠在異國他鄉，這麼多年，一直這樣跟你爸生著隔閡，也不是個辦法。他畢竟也是茗茗的爸爸。”\\n\\n他嘴上應著，思緒卻那樣迅速地，幾乎一刻也不耽誤，回到了幾個月前的夏天。\\n\\n具體來說，是那個下午。就是他吃完午飯回到位於帕羅奧圖黑山腳下的姐姐家中的那個下午。那座小鎮的天空總是那麼近，像是被靛藍色油彩染過，讓他忍不住抬手去觸摸。然後他試圖開門，卻險些和顧瑢撞了個滿懷。\\n\\n他清晰地記得那個場景，雅各布就在離他幾米遠的地方，光著身子，壯碩的身影遮住從客廳閃爍過來的所有陽光，而他擋在顧瑢和雅各布之間，像個英勇的騎士，怒斥著說，“你離他遠點。”然後他們搶了雅各布的車，開進黑山。\\n\\n如果當初他義無反顧地將自己的所見告訴汪茗，結果是否會有不同？他想，或許真的冇什麼不同了。汪茗一直以來確實是在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n\\n“不知情總比知情活得容易點。”他想起顧瑢說的話。\\n\\n或許，有太多人是心知肚明卻裝糊塗地活著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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