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象牙塔走進果園，冇人信他能成 第16章

青坪山珍的貨，一車一車往外拉。

縣果品公司的卡車三天來一趟，市供銷社的五天來一趟，省城瑞福祥的貨車每週一趟。

蘑菇、木耳、核桃、板栗，裝車，過秤，結賬。

老耿蹲在倉庫門口，手裡攥著賬本，每過一筆就在上麵打個勾。

數字一天天變大。

第一週，出貨兩萬五千斤，第二週，一萬八千斤，第三週，七千斤——不是因為賣不動，是山上能采的貨快見底了，而且新采摘的晾曬處理也得有個過程。

老週報數據的時候手在抖：“楊鄉長，照這個架勢，咱們今年山珍銷售額能破一百五十萬。”

楊凡接過賬本翻了翻。“每一份出去的貨都要過眼，千萬不要自己砸了招牌。”

“品質冇問題。”老周頓了頓，“就是——”

“什麼。”

“村裡有人罵娘。”

楊凡把賬本合上。

老周搓了搓手。“王家坪那邊，有個叫王德發的，家裡三畝核桃林，往年都是自己背到集上賣，一斤四塊。今年鄉裡統一收，一斤六塊。按說多掙了，可他不乾。”

“為什麼。”

“他說隔壁金山縣那邊，有小販子收核桃，一斤給到七塊五。他算了一筆賬，說鄉裡少給了他一塊錢。”老周掏出煙，冇點，“耿書記去說了兩回，說不通。王德發蹲在村口罵，說鄉裡擋他財路。”

楊凡站起來。“去王家坪。”

王德發就是那個給自行車鏈條遞鐵絲的小孩他爹。

楊凡到王家坪的時候，王德發正蹲在自家院門口抽菸。

看見楊凡的自行車，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站起來就要往屋裡走。

“王德發。”楊凡支好自行車。

王德發站住了，冇回頭。

“聽說你有意見。”

王德發轉過身，嘴動了動，院子裡安靜了幾秒。

“楊鄉長，我王德發不是不懂事的人。”他聲音有些顫“去年蘋果套袋，我第一個信了，三畝果園掙了四千塊，我服。”

“然後呢。”

“可這核桃——”王德髮指了指院子裡堆著的麻袋，“我三畝核桃林，去年產了兩千斤。今年大年，能產兩千五，鄉裡統一收，一斤六塊五。”

“金山縣那邊的小販子，上門收，一斤七塊五，現錢，兩千五百斤，差二千五。”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楊鄉長，兩千五！我家兩個娃明年上初中，學費書費住宿費新衣服，全指著這核桃。”

楊凡冇說話。

王德發又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耿書記來說，說是為了品牌，為了長遠。我懂。可長遠是多遠？娃明年就要交學費。”

楊凡蹲下來，撿了根樹枝，在地上劃拉。

“你去年核桃賣多少一斤。”

“四塊。”

“今年六塊五，多了兩塊五，兩千五百斤，多掙六千二百五。”

“而且你以為你這兩塊五怎麼多出來的？還不是統一渠道，打造品牌的問題！你覺得是你的核桃今年長得比去年好？吃著甜？”

楊凡語氣有些高，氣沖沖的坐到了門檻上。

“小商小販買不到了，所以纔到你這裡加，你現在賣了，他們拿著你的核桃，摻點彆的地方核桃，混著賣！到時候牌子砸了，全鄉人的損失你來賠償？”

“今年緊一緊，以後大家都是過得好年！你要非挖咱們青坪鄉的根，我告訴你，你可以賣。但是以後青坪鄉政府永遠不會再采購你家一顆核桃，你也彆在說給我們鄉政府供的貨！”

王德發不吭聲。

“金山縣那個小販子，給你七塊五，可他今年給你七塊五，明年呢？他要是明年不來了呢？”

王德發手一頓。

“小販子收貨，今年價高，明年價低。今年收，明年可能就不收了。他不用管你娃的學費，不用管你核桃林以後怎麼賣。他隻管自己賺一筆就走。”楊凡拍拍門檻

“鄉裡統一收，價格是比小販子低一點。但這個價格，明年還在，後年還在。你娃上完初中上高中，這個價格還在。”

王德發盯著地上的樹枝，菸灰掉在褲腿上，冇撣。

“耿書記冇跟你說？”

“……說了。”

“那你罵什麼。”

王德發把菸頭掐滅，插進土裡，沉默了很久。

“楊鄉長，我不是不懂道理。”他聲音低下去，“就是看著隔壁金山縣，人家一斤比我多賣一塊錢，心裡堵得慌。”

楊凡站起來。“堵得慌就對了。”

王德發抬起頭。

“說明你在乎錢，在乎錢，纔會想把事做好。”楊凡拍了拍手上的土，“你家的核桃，品相怎麼樣。”

王德發愣了一下。“我家核桃？殼薄仁大，手捏就開。”

“那明年，你的核桃單獨裝，品相好的，價格上浮。”

王德發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但有個條件。”

“你說。”

“從今天起，你負責盯著王家坪的核桃，誰家以次充好，你來找我。品牌做起來了，你的核桃才能賣出價。”

王德發站起來，把菸袋往腰裡一彆。“行！”

回程的路上，老周騎著自行車跟在楊凡後麵。“楊鄉長，王德發那條件，你真打算給？”

“給，品相好的就該賣高價。”

“那其他村——”

“一樣。誰家的貨好，誰家的價高，分出等級，農民才願意把品質做好。”

老周不說話了，使勁蹬車。

青坪鄉的出貨量穩住了。縣果品、市供銷社、省城瑞福祥，三家大渠道把貨分得乾乾淨淨。

小商小販來了，老耿一律擋在門外：“找縣果品拿貨去，我們不對散戶。”

有人罵罵咧咧走了，有人賴在門口不走。

老耿就蹲在門口抽菸，一句話不說，抽完一根又一根，賴到天黑，人也走了。

九月中旬，一封公函送到了青坪鄉政府。

公函是省農業廳轉來的，大意是：漢東省恒通集團，對青坪鄉的特色農產品開發有合作意向，擬派考察組前來調研，請予接待。

馬良辰把公函看了兩遍。“恒通集團？”

李長安接過去看了看。“省裡的大企業，做食品加工的，也做外貿。我聽縣裡說過，資產十幾個億。”

馬良辰端起搪瓷缸子，吹開茶葉沫子。“他們怎麼知道咱們青坪的？”

楊凡說：“省報那篇文章吧。”

馬良辰把缸子放下。“好事，準備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