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陸蓬舟睡了半日醒來。
陛下正在他麵前疲倦合著眼,
半個身子環抱框著他,呼吸並不平穩。
看到對方這樣憔悴的模樣,他皺了皺鼻尖,
心頭一陣酸楚。
他是個在愛裡浸著長大的人,對於陛下的愛他不吝惜,也從不相信。
如今他有些信了。
陛下對他不是一時興起,
也許會真的一輩子喜歡他。
堂堂天子偏他鐘情一人,這種荒唐的念頭他頭一回在他腦袋裡當真。
他小心抬頭看了下陛下後背的淤青,
看樣子傷了有段日子了。
這個人都不給自己敷藥的嗎。
陸蓬舟不安心挪著腰身去夠他的衣裳,裡麵的口袋裡他藏了傷藥在。
陛下昨夜鬆開了他的一隻手腕,
他辛苦探了好一會,
纔將衣裳扯過來,
找出裡麵的一小盒藥膏,
輕輕塗在陛下的背上。
陛下忽的醒來,
一把拽著他的手,
奪過藥膏摔在地上。
“你還藏著東西,心思真是不淺。
”
“隻是藥而已,
陛下的傷不疼嗎。
”
陛下冷笑:“有空在這裝模作樣的可憐朕,不如心疼一下你自己。
”他說罷拽著他下地,
“病好了是吧,那就給朕下來。
”
“去哪……衣裳還冇穿呢。
”陸蓬舟光腳在地板上趔趄幾步,他的身上痠痛,
兩條腿更是一陣陣的發麻。
陛下回過頭扯了件他的外袍遮在陸蓬舟身上,
之後便按著他在案前坐下,點起了一盞油燈。
那件衣袍隻堪堪掛在陸蓬舟的身上,陛下冇給他繫好,一坐下大半條腿都露在外麵,
他拘謹萬分,盯著陛下問:“天亮著呢,點燈做什麼。
”
陛下沉默著握起他的腳腕,不知從哪拿起一根細銀針來,在火上燒了燒,而後刺上他的腳踝。
“好疼……”陸蓬舟一下子疼出眼淚,嘶聲掙紮著腿,“陛下這要做什麼?”
“你要是再亂動,朕就把字刺到你大腿上去。
”
“刺字……為什麼。
”
陛下啟唇笑了笑:“當然是怕陸郎以後再丟一回,有了這字,縱使丟了朕也好找你。
”
陸蓬舟哀聲求著他:“不要,我往後不走就是了。
”
陛下冇聽見他的聲音似的,低頭繼續手中的動作,他腳腕細薄的皮膚上很快滲出小血珠,才畫了小小一筆,是陛下的名字。
陸蓬舟疼的嗚嗚直哭,掙紮背過身,膝蓋半跪在地板上,埋頭咬著坐墊。
“你拿刀刺自己的時候冇見你喊疼,現在才這麼一點就受不住了?”
“腳腕上……真的很痛。
”
陛下冷冰冰的掃了他一眼,不過到底這字也冇刺完,隻弄了半個“行”字。
陸蓬舟出屋門上馬車的時候,隻能一直踮著腳走路。
陛下拉扯著他的衣襟上了轎攆,“裝什麼柔弱,朕又不是把你弄瘸了。
”
陸蓬舟捂著腳腕揉,懶得再說什麼。
馬車一行匆匆往京中趕,陛下舟車勞頓,著了夜風又時不時咳起來。
陸蓬舟怯怯在角落裡和他說話:“歇兩天再走,陛下喝碗藥吧。
”
“要你多管,彆當朕不知你的心思。
”
“我真隻是憂心陛下的病而已。
”陸蓬舟抬眸看著他,“聽禾公公說,陛下大年夜下喝了幾大壇酒,咳了血出來,這不是小事情。
”
“先瞧瞧大夫吧。
”
陸蓬舟向他挪了挪,拍著他的後背。
“少在這裡假惺惺。
”陛下剜了他一眼,“滾到邊上坐著,少來擾朕。
”
陸蓬舟悻悻的坐了回去。
又趕了兩日天明時回了盛京,陸蓬舟從馬車中跳下來,一切如舊,看著闊彆已久的宮門,萬般思緒一湧而上,最後隻疲倦的呼了一口氣。
他終究是又回來了。
“又看什麼,給朕走。
”
陛下凶神惡煞的扯著他手腕上的鐐銬,在膝蓋上踹了他一腳催促。
進了扶光殿,陸蓬舟瞧見從前的宮人都已經不見了,都是生臉。
他不敢問從前的太監去哪了,想必不是死了就是被陛下打發到什麼地方吃苦去了。
殿中擺著的儘是陛下的東西,他像個囚犯一樣被鎖在地栓上。
宮人們一個個低頭忙碌,他獨自在那裡安靜坐著,陛下忙著去打理朝政,來回耽擱半月,剛纔一回來瑞王就火急火燎將他請走。
如今外頭百姓也多有怨言,罵他是個耽於男色的昏君,看樣子朝中的政事也是一堆爛攤子。
他從前以為他走後,陛下會當回曾經那個意氣風發的天子,朝中會歸於安寧,江山萬代由陛下的子孫一朝朝傳下去。
可如今連陛下都病的難以臨朝了。
子孫的事更是扯淡。
一切竟還不如他從前在的時候。
一年前,他害怕自己落下禍國殃民的罪名,害怕留在宮中陛下有朝一日厭棄他,他會淒苦老死在宮中。
眼下看來他似乎都想錯了。
還有……還有他對陛下從前的怨恨,在他看到陛下胳膊上那條傷痕,看到他背上的淤青,看到他消瘦憔悴的那張臉時……他已經原諒了對方。
縱使他還是對做男寵這回事心有微詞,但他更想要陛下平安康健,他留在身邊,才能讓陛下長命百歲活下去。
和陛下的命比起來,他隻能捨棄自己的自由。
他想的正出神,陛下悄然無聲站在他麵前,彎著腰解他腕上的鐐銬。
陸蓬舟高興他不拴著自己,抬臉望著他說,“陛下不是去忙政事了嗎……我這次真的不會走了,放我去給陛下煎藥吧。
”
陛下抬眸掃了他一眼,不屑笑了一聲。
他將鐐銬丟在地上,轉頭卻又箍了一個鐵環在他手腕上,環上連著一根又細又長的鏈子,一直連到另一隻鐵環上。
陛下將那隻圈在了自己的腕骨上。
陸蓬舟懵懵的:“陛下這又是弄得哪一齣。
”
“走。
”陛下短促命了一聲,便在前頭邁著大步走,陸蓬舟腳上的鐐銬還冇鬆,艱難走了幾步被他扯著踉蹌,鏈條上的小銅鈴悶悶響起來。
“能不能走慢點。
”他在後麵抱怨了聲。
陛下仍是一步邁的老遠,陸蓬舟出殿門時,被門檻絆了一下,摔的倒在地上。
“你磨蹭什麼。
”
陸蓬舟被他凶了一聲,灰溜溜的爬起來跟著他去了乾清殿中。
大庭廣眾之下丟人已經不算什麼了。
進了乾清宮,陛下在外麵書閣中見朝臣,他在隔著一道門在後麵坐著,稍微一動,連著的銅鈴便響,陛下會立刻站起來,當著朝臣的麵推開門縫,凶煞罵他幾句。
他隻能在後麵木頭樁子似的坐著,不敢動一下。
政事實在繁瑣,朝臣們一直不走,他坐了兩個時辰,實在忍不住搖晃站了起來。
陛下走進來道:“你能不能安分點。
”
陸蓬舟難為情抓著他的褲腿,“我想……去更衣。
”
陛下低下頭,拍了拍他的臉蛋,“難受啊,不會尿褲子了吧。
”
陸蓬舟尷尬說:“外麵有人在呢,彆說這個。
”
“給朕憋著。
”
“誒——”
陛下對他的戲弄實在是花樣百出,陸蓬舟回宮幾日,一瞧見他就發怵。
夜裡就更不必說了。
陛下在帳中臉皮上笑著,聲音卻聽著陰冷。
“許上官在尋花坊中怎麼摟著春蘭姑孃的,現在也來抱一下朕。
”
“冇……冇有。
”陸蓬舟害怕的跪在床尾,“我隻不過逢場作戲而已。
”
“真的冇有,藥涼了,臣侍奉陛下喝藥吧。
”他說著跳下了榻,相當害怕。
陛下將鏈子一扯,將他拽回了懷裡。
“許大人好冇良心,春蘭姑娘陪了你那麼久,你還親過人家的一雙玉手呢,怎轉頭就將人家給忘了。
”
陸蓬舟乾笑:“有嗎?臣真不記得了。
”他邊說邊低頭討好似的親了親陛下的手背。
陛下皺眉嫌了一聲:“噁心。
”
“那喝藥吧……來。
”陸蓬舟端著藥喂到他嘴邊。
“滾一邊去。
”
“來吧,陛下您就是生氣也要喝藥。
”
陛下盯著他老實巴交的臉,才張嘴喝了一口,又忽然變了臉,將藥碗砸到地上。
“你又想哄騙朕信你是不是。
”
陸蓬舟被他壓在被麵上,握著咽喉,二話不說的粗暴親吻上來,陛下冇有從前的半分溫柔憐愛,一上來就要他痛的出了哭聲才滿意。
像咬獵物一樣,時刻都要扼著他的脖頸。
陸蓬舟隻能承受他的這些怨恨,偏頭哭的紅了眼睛,麵頰冷清冇有一絲該有的紅暈,烏髮散亂在枕邊,目光所及,是二人緊纏在一起的手指。
“你跟姓周的那個做過冇有,在一起三個多月,不會什麼都冇有吧。
”
陸蓬舟倔著臉不言語。
“給朕說話。
”陛下湊在他臉邊,“彆跟朕說清白,你明知道他喜歡你,你還做彈弓給他乾什麼,給他做的那麼精細,給朕的就敷衍了事,你對那小白臉動心了是不是,看著他年輕,你嫌朕年紀大了,是不是。
”
“那隻是我謝他幫我而已,冇有他救我,我早死了,我隻拿他當個冇長大的孩子看。
”
“我心裡惦念陛下還少嗎,想必我寄回京的信,陛下看過。
我一直惦念陛下的病,要不是那封信,陛下也不會找到我吧。
”
陸蓬舟委屈的朝他說著。
“哼——”陛下捧著他的臉難得輕柔的吻,“朕勉強信你一回。
”
陸蓬舟伸手抱了抱他,陛下動作一怔,低頭枕在他肩上閤眼睡過去。
翌日上朝時他被陛下給推了一把醒過來。
“起來。
朕要去上朝。
”
陸蓬舟聲音倦倦:“陛下去吧,臣困,想再睡一會。
”
陛下扯著鏈子硬將他拽起來。
出殿門時陸蓬舟在地上叩頭求他:“陛下,此事萬萬不可。
”
“朕冇工夫跟你磨蹭。
”陛下不管不顧的往前走,陸蓬舟在後麵被鏈子扯的一跌一撞。
太和殿的玉階上,擋了幾張寬大的屏風,將上麵的龍椅遮的嚴實。
太監喊了一聲陛下駕到。
朝臣們紛紛跪下迎接,隻聽得到沉沉的腳步聲,中間突兀的夾著幾聲銅鈴的聲響,悶悶的一顫一顫,在寂靜的朝殿中迴盪。
陸蓬舟麵容蒼白的跟著陛下走上階,在他旁邊的木椅上坐下。
他害怕隻低頭盯著黑亮的地磚,陛下為了時刻看著他,竟連上朝都要帶著他。
這個人簡直是太瘋了。
他用餘光瞥了陛下一眼,他倒是雲淡風輕的很。
在殿中坐的他滿頭是冷汗,一回去乾清宮,殿門還冇合上,他便膝蓋一彎跪在陛下麵前。
“臣願意待在陛下身邊,臣對陛下有感情,絕不會再走了。
”
“陛下彆在這樣栓著我,臣求您,臣往後和陛下好好過日子。
”
“好不好。
”陸蓬舟眼神清澈的望著他。
陛下微狹著眼眸,低頭注視著他。
“陛下您當個明君,臣便做您的賢郎,如何……好嗎?”
陛下溫柔撫摸著他的臉,低頭與他輕吻,卻又猛的仰起臉。
“朕不會再信你的一字半句。
”
“朕會一輩子將你鎖在身邊,到死了,你也彆想摘下來。
”
陸蓬舟眼眸輕垂,抬手與他擁抱,陛下的背直挺許久,彎腰回抱了他。
作者有話說:寫到這裡應該就是一個小小的完結,在寫幾個甜甜的番外,還想寫他兩現代的,嗚嗚,我不想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