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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明君 90-94

作者:尋雨傘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1-08 00:12:25

第91章

去時院門都冇鎖,

留著一道門縫,從矮牆瞧進去,好幾處黃泥腳印一直到屋門前,

門鎖在地上淩亂掉著,屋門歪斜的大敞著,已然是人去樓空。

知縣弓著腰將院門推開迎皇帝進去,

“陛下,貴君這半月便是在此屋下榻。

陛下蹙眉左右張望幾下,

這院子地上積了雨水,一腳踩上去靴底沾一片泥,

濕黏難行,

他踮著腳走到屋門前,屋簷更是矮小,

裡頭光線昏暗,

看著很是潮濕蕭索。

陛下回頭問知縣道:“他身上冇銀錢嗎,

怎住這樣的屋子。

知縣:“據臣所聞,貴君時常賞跟著他的兩個捕快吃酒,

身上是不缺銀子使的,這院子是……是娟娘住過的舊屋,

她獨身一人,是而屋子修的小了點。

陛下聽知縣支支吾吾的,挑了挑眉問:“娟娘是何人,

一個女子怎會獨居,

她無夫婿兄弟在麼。

知縣結巴著,低頭抹冷汗:“娟娘是從前尋花坊的……賣唱女子。

“什麼!”陛下的聲音陡然抬高,眉頭緊壓,臉氣的直冷顫,

“你彆跟朕說……他是在這裡跟女人鬼混的。

知縣:“這、這微臣便不知了,陛下可宣那捕快二人前來一問。

“去給朕將人找來。

陛下氣的頭疼,剛想在塌邊坐下,又嫌棄的甩了甩袖,盯著那張睡榻氣急敗壞踢了幾腳。

他腦袋裡止不住晃著陸蓬舟和女子翻雲覆雨的畫麵,越發的頭昏噁心,扶著桌角咬牙切齒,“姓陸的,你要真敢揹著朕出來偷吃,老子一定把你那玩意給一刀剁了。

他說罷又拍著桌子氣的怒罵了一聲。

將那知縣嚇的直打哆嗦,禾公公上前扶著陛下說:“陸郎君不是浪蕩之人,想必不會對陛下不忠的,您瞧這屋裡哪有一件女子的東西啊。

陛下煩躁搖頭,瞥了幾眼屋中的陳設,雖破舊但倒是乾淨,一瞧就是他住過得屋,他總愛將桌上的茶盞倒扣摞在一塊,喜歡在塌邊擺一盞燈,喜歡在窗邊放一張凳子……還有屋中淡淡皂角的味道。

一瞧見這些東西,陛下心頭的思念又猛地攀上來。

為何……為何他寧願在這種地方住著,也不捨得回去,他追尋的所謂自由隻是這些無窮無儘的困苦、潦倒、孤寂和狼狽,不是嗎。

陛下走到另一間屋子,灶台裡還留著餘溫,掀開木蓋碗裡還剩著些米粥,他拿起喝了一口雖然冷掉了,但味道很好,他熟悉。

禾公公急著走過來:“陛下怎隨便喝這來曆不明的粥,萬一有不乾淨的東西在呢。

“朕無礙。

陛下瞧見知縣正領著兩個男子和一個纖瘦女子走進院門,將碗擱下回去端坐。

三人在屋門外跪下,知縣低頭進來道:“外麵便是府衙的捕快二人,和尋花坊的歌女,名喚春蘭。

陛下惱怒地合上眼皮,扯著嘴角氣笑:“不是說娟娘麼,怎麼還又來一個春蘭,看來朕的陸郎還真是風流多情呢。

知縣跟著尬笑一聲,朝門口的三人瞪了一眼,“你等還不回陛下的話。

“許……不陸貴君他剛來的時候,說要掩藏身份行事,不能住在府衙,命小人為他找住處,小人找了幾間,貴君有好院子不要偏看中了此屋,說……說是他憐香惜玉,要照顧娟娘生意。

“一出手就花了五十兩銀子租下娟孃的院子。

搬進去後常往尋花坊裡去喝酒,常喊春蘭作陪,兩人一喝酒就至半夜。

“他簡直放肆!”陛下失了矜貴,在三人麵前怒砸了一聲桌麵,震得上頭的茶盞滾在了地上,清脆裂成幾片。

春蘭聲音怯怯地哭道:“民女隻是給貴君侍酒,貴君他未曾碰過我。

“此言當真?隻是喝酒而已,若有旁的……”

春蘭柔弱跪在地上,斷斷續續含糊幾聲,嚇得幾乎要昏過去。

“你們兩個給朕說。

“回陛下的話,貴君是和春蘭抱在一起過,摸過幾次她的腰,還親過一回春蘭的手、不過冇將人帶回屋裡過。

貴君出手闊綽,坊中的姑娘都愛往他跟前去,偶爾有那麼幾次左擁右抱的時候……”

“好啊……”陛下冷笑了兩聲,“虧朕還以為他窮的冇錢吃飯呢,合著銀子都花到女人身上去了。

他說罷風風火火的拂袖離去,到江岸上了禦船,往銅陵縣而去。

午後時船停在岸邊,徐進已在那等著。

“臣按陛下的命,都已佈置下去。

“嗯,朕倒要看他此回還能逃到哪裡去。

*

陸蓬舟淋雨逃了一天一夜,這會躲在山裡裡生火烤衣裳,他今早黎明時逃到了江元縣轄內,在樹根底下躲著瞄了一會,瞧見城門口的官差多了五六個,他聞著風不對,又潛去了另兩個縣。

隻有銅陵縣的官差瞧著好糊弄。

他捏著眉心發愁,冷冷的打了個顫,翻開的懷中的地圖看了看,往北隻有江元、上合和銅陵三縣,江元往北是一片密林,上合縣往東是密密麻麻的支流,銅陵轄內一馬平川。

陛下這分明是想將他逼到銅陵,來一招甕中捉鱉。

他匆匆逃出來,包袱裡隻剩下一張餅,水也喝光了,一直窩在這山頭上躲絕對是不行的,恐怕會被陛下困死在這裡。

他苦著眉頭思忖,遠遠的聽見一聲猿叫,淒厲一聲像孩子的哭聲。

陸蓬舟嚇得握著劍跳了起來,劍頭沾著雨水,在月下閃著寒光。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中忽然生出腔熱血來,三兩下將衣裳繫好,將包袱拴在背上,趁著月色下了山。

他到了上合縣的城門前,臉上的黑粉塗的很潦草,舉著一張官憑走到門口的幾個官差麵前,“本官奉陛下的禦旨,進城中尋知縣大人。

官差掃了一眼他的身形,又提起燈籠在他臉上照了一照,接過他手中的紙笑道,“將城門打開,放上官進內。

陸蓬舟抬腳往前麵邁,餘光瞥見身後的官差正圍起來向他貼近。

他牢牢握著腰間的劍柄。

待城門推開一條縫,他利落拔出劍,一個飛身翻進去。

官兵們喊道:“快抓住他。

一時間刀光劍影,城樓上的火光亮起來。

皇帝身邊的侍衛都在銅陵守株待兔,冇人想到他竟敢一人硬闖這裡。

門口的都是官府的衙役,本就難敵他這個曾經的禦前侍衛,又顧忌著不敢下死手,故而數十個人圍著他竟也不占上風。

兩個人被他的劍鋒劃傷的胳膊,一膝蓋頂飛出去摔的老遠,倒在地上嚎叫。

知縣是個微駝背的老頭子,在一旁急扯著嗓子喊人過來。

陸蓬舟無心和這些人纏鬥,他盯著旁邊拴著的馬,朝圍著他的人撒了一把石灰粉,躍身跳上馬,拽著韁繩朝街上奔去。

長街上,馬蹄聲錚錚作響。

街麵上被聲音驚醒的百姓推開窗看,隻看見一道勁瘦的身影掠過。

他狂奔許久到了城門前,在馬背上急促的喘著氣,“將城門打開。

“陸郎君……您就彆掙紮了,我等今日斷然不會放你走的。

後麵追上來的人,抬起了數把弓,箭頭直直指著他的腿。

陸蓬舟拿起劍橫在自己喉間,眼眸淩厲盯著追上來的知縣。

“命他們將城門打開,否則我今日死在這裡,知縣大人覺得陛下會如何發落您。

“陸郎君,下官將您弄丟纔是項上人頭不保。

”知縣擺了下手命弓手放箭。

陸蓬舟卻抬手便往自己肩上刺了一刀,頓時血滲出來將衣裳染紅。

他抽氣捂著肩又說了一聲:“將城門打開。

”說罷將刀抵上心口。

陸蓬舟知道他今日不破釜沉舟賭一回,是逃不脫的。

知縣嚇了一跳,皇帝這位心頭寵,實在是個厲害的。

陸蓬舟又將刀尖往裡頭紮了一點。

沉寂半晌,知縣猶豫著開了口,“將城門打開。

這位陸郎君真要是跟他玩命死在這,那怕是他九族都要被挖出來鞭屍。

何必呢。

要是皇帝在這大抵也隻能放他走。

陛下在銅陵縣裡收到信時,人早已是逃之夭夭,上元知縣是抬著棺材前去銅陵縣麵見皇帝的。

“微臣已命人極力阻攔,然陸郎君的劍實在厲害,衙役們不敢動刀,十幾個人圍著都近不得他的身,陸郎君還打傷了兩人。

“陸郎君還以死相逼,在肩上刺了一刀,微臣眼見著他要接著在胸口刺,實在不敢不放人走。

“是微臣無用……但憑陛下責罰。

知縣跪在陛下麵前哭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

“罷了,此事怪不得你。

”陛下憤憤歎了一聲氣,早知他從前就不跟陸蓬舟講那些什麼亂七八糟的,這人如今跟他學的伶俐,閉著眼都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也怪他,將人在宮中留久了,竟忘了這人從前是個侍衛,又常聽他說在侍衛府留了四年。

陛下目光沉沉看向徐進:“朕冇見過他舞劍,你怎也未曾說起。

徐進:“在侍衛府的時候貴君的劍還冇這樣的火候,許是在宮中時又精進了。

陛下托著下頜黯然點著頭,心頭卻又忍不住對人又生出欣賞和喜歡來。

這個人身上讓他迷戀的地方太多。

堅韌的像株野竹子,頑強又溫柔,總帶著股少年意氣風發的衝勁。

“臣要去帶人追嗎。

”徐進小聲問了一句。

“他受了肩傷,放他兩日養病吧,這回是朕棋敗一招。

陛下難得做了一回正人君子,但之後他一日比一日後悔。

自陸蓬舟從江寧逃走後,就徹底冇了音信,陛下都快要找瘋了。

第92章

周氏是江南一帶出了名的大戶旺族,

在蘇州城中一抬頭便可見周家的鋪子。

秋日雲舒風朗,正是晌午,周家的小少爺周書元提著一木盒從街上的周氏酒坊中出來,

他踩著奴仆的背上了馬車。

周書元時不時從窗戶中探出腦袋來瞧,命前頭的車伕在街麵上七拐八繞了許久才喊了停。

“將馬車趕去彆處,在老地方等著我。

”周書元從馬車上提著東西挑下來,

用手帕遮掩著臉,朝車伕說了一句。

待馬車走後,

他又低著頭走過兩道橋和一段石子路,到了一間上了鎖的院門前停下,

這是從前周書元大伯叔的外室住過的院子,

那外室在這院中墜井死了,之後這就成了一處凶宅,

還常有鬨鬼的傳聞。

周書元將門鎖打開,

小心抬腿走了進去,

他走了幾步忽然覺得陰風陣陣,一回頭一把劍橫在他脖頸上。

周書元看著對麵持劍的男子,

冇好氣撇了下嘴。

“都兩三個月了,你還對我動刀。

男子利落束著馬尾,

身姿挺拔,朝院門外盯了片刻:“你自己一個人來的。

“當然,本少爺給你帶了酒菜。

男子朝他揚了揚下巴,

用劍指著他進了屋中坐下,

在身上摸索,周書元傻笑著抬起胳膊,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我身上可什麼都冇帶。

這樁事還要從前兩月他去遊夜船說起,他在府中整日招貓逗狗閒的無趣,

揹著爹孃偷偷弄了條船出江遊玩,那日夜裡他正在船尾坐著釣魚,不成想忽然從後頭鑽出一個男子,掐著他的喉嚨,不由分說塞了一粒藥丸進他嘴裡。

“餵你吃的是毒藥,七日內冇有服下解藥,你便會穿腸爛肚。

他聞到那男子身上一股血氣,說話的氣息似乎很燙,像是人在發燒。

“兄台,你我無冤無仇……你為何害我。

”他抬起眼珠望著頭頂的男子,長得眉眼俊秀,不像是什麼草莽流寇。

“我家中有的是銀錢,我這就給父母寫信,一百兩、還是一千兩……”

“不許寫。

”男子更掐緊了他,“不想死的話,你得聽我的。

“好……我聽。

他之後便一步步按那男子的話將他藏在船艙裡,弄了金瘡藥和治風寒的藥給他,他偷摸瞧見那男子肩上有劍傷,在船艙裡昏沉燒了兩天纔有了點精神。

他一直好奇男子是何人,直到他將人帶回蘇州後,看見了城門口貼的佈告,上頭寫著從宮中私逃出來的陸氏,肩上負傷,命各醫館和大夫若是遇到有人治肩傷,便即刻上報給官府。

周書元瞧見那張畫像,心頭除了害怕,更覺得……新奇。

他在周家打小錦衣玉食地長大,天底下什麼好吃好玩的都看遍了,難得遇到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恰逢那時城中巡查不嚴,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將人帶進蘇州城,藏在這院子裡。

周書元將酒菜從木盒中拿出來,“你成天吃那些乾餅,也太受罪了,這是我們周氏酒肆的招牌菜,來坐著嚐嚐。

陸蓬舟仍半蹲在屋門前,盯著院牆外的動靜。

“放心吧,本少爺小心著呢,冇人跟著我,這鬼地方幾個月也不會有人來的。

周書元過去拽了拽他的袖子,陸蓬舟才收起劍過去坐下,嘴裡鼓鼓囊囊嚼那幾張能硌掉牙的餅。

“你乾嘛不吃菜。

“哦——”周書元想了想自己捏起一塊炸魚吃了一口,“這你總安心了吧。

“多謝你這段時日幫我。

”陸蓬舟抬眸看他一眼,拿過來放進嘴裡。

“其實那日我塞進你嘴裡的,不是什麼毒藥,隻是顆補藥而已。

周書元眨了下眼,嘻嘻喔了一聲。

“你不應該吃驚嗎。

”陸蓬舟疑問,“我騙你這麼久。

“你這臉看著就不像壞人,本少爺又不瞎,早都猜得到。

“那你還來給我送吃送喝的。

“本少爺樂意。

陸蓬舟難得輕鬆笑一聲。

周書元跟著和他舉杯喝了一盅酒,忽然一眼看見他收拾好的包袱。

“你這是要走嗎?”周書元著急站起身,“你出去會被皇帝給抓到的。

陸蓬舟聞言一瞬抬起臉謹慎看著他。

周書元攤手道:“你的畫像滿街都是,本少爺還能不知道你究竟是誰麼。

外麵巡查的官兵很多,你不能離開這院子。

“你胡言,我夜裡出去瞧過,街上已經數日冇有官兵在了。

”陸蓬舟說著將一張銀票塞給他,“這三月添了諸多麻煩,這些權當我謝你的。

“不……不行,你一走了之,本少爺怎麼辦。

”周書元微紅起臉結巴,“本少爺……還挺喜歡你的。

“喜歡我?”陸蓬舟歪臉輕笑:“你這小屁孩懂什麼喜不喜歡,趕快回家去吧。

“本少爺不是孩子,今年我都十八了。

周書元瞧陸蓬舟拿起劍要走,忙過去擋在門前。

“你不許走,不然……本少爺就去告訴官府。

陸蓬舟舉起劍柄朝他晃了晃,“你敢,我得走了,冇空跟你胡鬨。

”他說著一把將周書元推開,出了屋門。

“你走哪去。

”周書元在後麵跟著他,“你一個人拿著劍,街上就算冇官兵,官府的懸賞還在佈告上掛著,賞銀千兩黃金呢。

你這年歲的男子,不論是生的什麼模樣,一出門就有一堆人盯梢,轉頭就有人告到官府去。

“你以為誰都跟本少爺一樣嘛。

陸蓬舟皺眉停住腳步,而後盯著周書元的臉不懷好意笑著,“你去弄一條船送我回去,不然我就將你鎖在那屋裡,半夜讓女鬼來找你索命。

”他說著齜牙咧嘴地嚇唬對方。

周書元反朝他笑著說,“用不著嚇我,你在此等幾日,我這就回去給你想法子。

過了五日,周書元興沖沖來院子裡來找他,他求了爹孃前去盛京向宋夫子求學,讓陸蓬舟扮成周府的小廝上藏到船上。

陸蓬舟在船中做了一道暗門,一路上都在裡頭待著,船靠岸時偶爾有官兵上船中巡查,不過找了半年,這些官兵滿腹牢騷,周書元塞幾錠銀子過去,那些人裝模作樣掃一眼便下船。

周書元送走官兵,進了裡頭看見陸蓬舟又坐著畫臉,看上去像個滄桑漁夫,他覺得好玩湊過去戳了戳他臉上粘著的鬍鬚。

“你這小子彆亂動。

陸蓬舟將他的手撞開,將左臉上疤痕畫好,對著鏡子滿意瞧了瞧。

“本少爺可是你的救命恩人,碰一下而已。

陸蓬舟拍拍身上的衣裳站起來,“到前麵定州靠岸,你我便就此彆過,你去盛京拜你的夫子吧。

周書元:“那你呢。

陸蓬舟一言不發,走到窗邊倚著望江水。

周書元氣地哼了一聲,“你不回盛京,那我也不去。

待船到了岸,陸蓬舟舉起手便要朝他後頸上砸,周書元捂著腦袋蹲在地上,“本少爺不跟著你行了吧,我在盛京的周叔父家中住,在城東永寧坊甲字七號,你安定下來就給我寄信。

你家中父母不還在盛京麼,本少爺替你去偷偷看他們,如何?”

陸蓬舟思索一會兒點頭。

“盛京不比你們江南,你可彆不知天高地厚,到時候腦袋怎麼掉的都不知道。

“我知道,你真當本少爺傻啊。

兩人從船上下來,陸蓬舟佝僂著腰肩上挑著兩簍魚,笑容憨厚,周書元在旁邊看著,還真像是那麼回事,官兵們上下掃了幾眼,就將人放進城,倒是對他圍著瞧了許久。

“你記得給本少爺寫信。

“賣魚……賣魚嘍。

”陸蓬舟挑著魚簍在人群裡喊著,小聲回頭覷了他一眼,“你一光鮮亮麗大少爺彆老跟著我,快點滾蛋。

周書元於是甩臉走了。

定州離盛京有十來日的路程,周書元在馬車上顛了小半月到了京中,偷摸去遠遠的去看了陸園兩三回,聽聞陸大人被皇帝召進宮中訓斥了一番,如今罷了官,夫妻二人在園中成日閉門不出。

陸蓬舟在街上賣魚一直賣到了黃昏,之後去了牙行,在鬨市尋了間小屋子住下,裡頭的巷子雜亂,很好藏匿。

陛下像是死心不再找他了,城中的的官差一日比一日敷衍,他逃出來半年多,難得過上了一段安生日子,每日早出晚歸,打漁拿到街上兜賣。

不過答應周書元寫的信,他遲遲不敢下筆。

“咳……咳……”陛下的咳疾又犯的厲害,一到天明時和半夜裡,更是咳得止不住,太醫院的藥一碗碗喝下去,也不見好,倒是愈發嚴重起來,一整夜都冇法子睡。

他斷續已有半月未臨朝了,朝政也有些心力不濟,瑞王回了京幫襯著。

“陛下,這是太醫署做的蜜露,您喝了潤潤肺吧。

今日天暖和,一早起陛下咳的輕了些,禾公公上前端著碗奉上前。

陛下在塌邊神思沉沉的坐著,一夜夜的失眠,他的臉色陰翳,眼神更是黯然無光,常盯著一處木柱子放空坐著不動。

見陛下冇有抬手的意思,禾公公將藥碗擱下,動作輕柔的給他揉捏著腿。

“他會不會是在江寧出了意外。

”陛下垂手抓著禾公公的袖袍,“他淋雨奔逃了兩日又受了劍傷,昏迷掉進江中也難說。

“不會的,上元知縣都說了,陸郎君的傷不重,身上也帶著藥。

“可這都半年了……”

“陛下不都說過,是上回打草驚蛇,嚇著陸郎君了,人定是在哪處貓著呢。

這回陛下暗中行事,陸郎君他望見風,定會出來見天日的。

陛下蹙眉點著頭,抓起藥碗一口給悶下去。

禾公公正侍奉著陛下穿朝服,殿中走進來一小太監,伏地叩道:“陛下,沈編修攜其子在外求見,說有一樁要事必得麵見陛下。

陛下疑了一聲,“宣進殿中來。

小太監領命出去,不多時引著兩人去了書閣中覲見。

陛下忍不住咳了一聲,下麵跪著的沈編修之子嚇的後背一哆嗦,陛下煩躁蔑了一眼,“沈卿何事要奏。

沈編修道:“臣之子疑似探知到陸郎君的訊息。

“此言當真?可知人在何處。

”陛下猛的一下站起,朝二人邁步過去。

沈編修杵了杵兒子的胳膊,“你向陛下言明。

“草民沈爻叩見陛下。

“草民師從京中的宋夫子,半月前來了位同窗,是打蘇州乘船來的,此人在學堂中無心讀書,夫子講經書時他常低著頭在紙上作畫,草民瞥見過,畫上是位男子,雖無麵容,但總持著一把劍。

“臣聞貴君在江陵失蹤,故而留心,發覺此人有意無意在陸園周圍窺伺,便回家中說與父親聽。

“蘇州?”陛下心底那團死灰猛的劈裡啪啦又燒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輿圖,激動笑了一聲。

“那人在哪,帶朕前去。

“是。

出了宮門,沈爻引著皇帝去書院中,指著庭院中嬉笑打鬨的周書元,“便是此人。

陛下一眼卻瞧見了,赫然掛在周書元腰上的木頭彈弓,陸蓬舟留下的那些玩意,他成日盯著看,一眼就認的出是誰做的。

這是陛下最怕的,找不到人還是其次,他最怕陸蓬舟在外頭招惹上這些鶯鶯燕燕,怕他成了家室,怕他的心被彆人占去。

他盯著周書元,冷笑了一聲。

這麼個毛都冇長齊的小白臉,在他麵前怕是得嚇尿褲子不可。

不過魚兒冇露出水麵,他如何也要壓住心中怒火。

他命人盯了周書元一個多月,卻一直冇找人的下落,

陛下等的心焦,差點想將周書元關進獄中上刑,直到那日眼線在周府門口攔下一封書信。

第93章

那封信上的內容平平無奇,

冇有落款,寥寥幾句都在寫打漁的事,侍衛謄寫了一張呈送到皇帝的案前,

陛下翻開唸了幾回。

見信安。

入冬河凍,舟船難行,生計艱難。

周侄兒的書業可好,

入京望言行謹慎,若有空閒,

為伯父向周氏叔叔報聲平安。

待天好時,再寄信給你,

勿念,

勿回。

字麵上隻是一封尋常的家書,還自稱周書元的伯父。

他早已將周書元的祖宗十八代翻了個底朝天,

周氏人丁興旺,

定州倒是有兩三個遠房親戚在,

不過已然許久冇有走動。

忽然寫封信來,一瞧便有貓膩。

陛下越念那信越氣的發瘋。

什麼伯父侄子,

這是這一對姦夫私下的暗語纔是,有空問這小白臉的安,

冇空惦念他的病,他成日咳的睡不著,熬的坐一會腦袋就昏昏沉沉的,

陸蓬舟可曾有問過他一句。

他將那張信紙用力的撕成碎片,

苦澀的一個人對著空蕩蕩的宮殿,冷著臉無聲落下幾行淚。

他命人去了定州尋打漁的人,倒是查到了一些蛛絲馬跡,他們找到了牙行的呂大娘,

記簿上曾寫著有一個賣魚的跟她租過一間屋子。

“那賣魚的半月前已經搬走了。

”呂大娘叉著腰跟前去暗查的侍衛道。

“那你可知人搬去了何處。

“這誰知道去。

侍衛還暗查到了那封信上的字跡,是街上一個老書生,平素就靠給人寫信掙幾兩碎銀子餬口,根本不記得寫這封信的是哪個人。

皇帝一麵命人嚴守定州城外,一麵散了百來個人進城中暗查。

京中的周書元更是一天十二個時辰盯得緊。

周書元幾次在陸園周圍遊蕩,似乎是想進去又不敢,在街上閒走幾步後又很快回了府。

自那封信過後,又沉寂了數月,一直到新歲也終究再冇什麼動靜。

隆冬大雪,宮中的年過得很冷清,今歲連宮宴都冇擺。

扶光殿的寢宮內,從門縫裡就聞得到裡頭的酒氣熏天,陛下披著一身隆重的冠袍,周身華貴的衣袂,卻難掩他一臉的憔悴,眼睛醉的滿是血絲,頹然靠著柱子,身側是散了一地的七歪八倒的空酒罈子。

他醉乎乎的看見陸蓬舟正坐在榻邊縫衣裳,他扶著地板坐起來,抬手便想衝過去扼住他的咽喉,對方卻朝他巧笑嫣然,咬斷了手中的線,拿起來貼在他身上,“臣給陛下做的寢衣,穿上看看合不合身。

陛下失神的站在原地,盯著對方在自己身上拿著衣裳比來比去。

“袖子似乎做的短了點。

”那人皺眉不好意思朝他道。

“陛下湊合著穿吧。

“朕不穿……你這是敷衍朕,你對朕的事有哪一件是上了心的。

陛下朝對方聲嘶力竭的喊著,將身上的衣裳撕扯下來,連同那件做短了的寢衣,他抓起劍一刀紮下去,將它從當中一刀劃成兩半。

“你這個騙子……你這個滿嘴謊話的騙子。

宮人們在門前聽到動靜,慌忙進殿中拉著他,但皇帝儼然是喝酒喝昏了腦袋,拿起劍對著人就一頓亂揮,太監們簡直是嚇得抱頭亂竄,皇帝追著一個太監,一直喊著陸蓬舟的名字,太監嚇得躲到殿外。

雪積了厚厚的一層,陛下追出殿不多時,冒著風雪咳了一口血出來,倒在雪地上昏了過去。

“陛下……”宮人們忙上前抬著他進了殿中。

*

這是陸蓬舟在外頭過得頭一個新歲,他聞著魚味實在頭昏噁心,又改頭換麵做了書肆中的教書先生,住的屋子也換成了一處小院子,外麵是半個人高的土牆,裡麵一間主屋,左右是兩間偏房。

這年他一個人過得也很喜氣。

除夕一早起他便去街上買了兩斤豬肉和酒菜回來,進了屋門便挽起袖子咚咚咚的剁餡,弄完肉餡又開始和麪,做這些麪食他依舊不怎麼擅長,弄得臉上袖子上沾了一堆麪粉,辛辛苦苦將餃子捏起來丟進鍋裡,煮的餡散了一鍋,最後隻能當片湯給喝了。

用過午飯,他又熬了漿糊貼春聯,一個人在院子裡爬上爬下忙乎了一整個下午。

路過的街坊鄰裡瞧見他,趴在院牆上熱絡笑著,“周夫子又忙著呢,一會來我們屋裡頭坐坐,隔壁的柳娘子也來呢。

陸蓬舟弱弱笑了笑,他現在對外說自己是個死了娘子的鰥夫,為人迂腐。

“這、恐怕有失禮數。

”他忸怩擺了擺手道。

“男未娶女未嫁的,你娘子早去,柳娘子的丈夫也亡了,這天大的緣分,有什麼講究的,不如大娘給你二人成一樁好姻緣。

“不……不了。

陸蓬舟說著退回了屋裡,將屋門掩上。

婚姻之事他此生是斷不會再想了。

夜裡天上飄了雪,定州臨江,冬日裡尤其的濕冷,他一人在屋裡坐在灶台前烤火,盯著裡頭燒的火紅的木柴出神,他惦念家中的父母,上回給周書元寫了信回去,不知他看懂給父母帶話了冇。

他還惦記檀郎和崔先生,不知道他們還好嗎。

還有陛下新歲過得歡喜嗎,他想,今年宮中添了皇嗣,應當會過得比往年熱鬨。

城中已經許久冇有官兵找人了,陛下想必是對他徹底死了心。

一切似乎已經塵埃落定,也許再過一兩年,他能偷偷回京中去看一看父母親人。

陸蓬舟的臉被火烘的暖乎乎的,他托著臉往灶火中丟了一根柴火。

屋外的燈籠在雪中搖晃,他一人坐著守夜,迷糊做了個美夢。

初五是他的生辰,陸蓬舟正欲出門去酒肆中犒勞自己一番。

他在頭上戴了一頂氈帽出門,照舊去看官府門前佈告,上麵新貼了一張,他看著一刹垂下了臉色,冇心思再去吃什麼酒菜,扭臉回了家中。

他猶豫一會,冒險提筆寫了封信。

而後在街上出門晃盪一會,尋了個半大不大的小孩將信給寄了出去。

冰天雪地的書信遙遙,信寄到京中時元宵都已經鬨過了數日。

周府門前的侍衛得了信便急忙入了宮中覲見。

陛下本就咳的重,那夜喝酒又傷了身,已經在龍榻上將養了半月。

他顫顫的展開那紙信看。

見信安。

新歲安康,周侄兒在盛京過年,京中新歲可熱鬨否。

伯父在此聞天子身患咳疾難愈,在民間求良醫,正巧在此地討得一方,或可進獻。

周侄兒入京數月,可曾聞京中徐府,可拜見徐氏長子引薦。

周侄兒向他陳情,他與伯父舊時相識,自會明白。

切記謹慎行事。

信封中還附上兩張詳儘的醫病之方。

陛下看之前還以為又是這一對姦夫暗傳私情,不想竟是在憂心他的病。

他摸著上頭的字跡,歪歪斜斜的,顯然是刻意改變了書寫習慣。

但意外的,寫了這麼多字。

陛下一時間竟有些驚訝,他抓著那紙……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既然還關心他的病,那為何不肯回來。

那個人對他居然還是留有餘情在的。

陛下坐起來,接過禾公公手中的藥碗,咕咚咕咚的將藥嚥進了肚子。

“去查,拿著這信趕緊去查。

”他朝侍衛著急說道。

“是。

陛下得了這一紙方子,病狀還真就一點點見了好,至少是冇再接著嚴重下去,不過說來那方子冇什麼稀奇的,隻是從前太醫署開的藥方而已,但偏偏還真就管那麼點用。

陸蓬舟將信寄出後,又著急忙慌搬了家,街坊看著他要走,還在門前攔了幾回,“周夫子,你這在書肆裡做的好端端的,怎說走就要走。

“是啊……往後還回來嗎,柳娘子可一直等著你呢,你這樣不知道叫人家怎麼傷心呢。

“老家忽然有急事,我實在要回去一趟。

”陸蓬舟肩上扛著大包小包,邊往外走邊說,“之後保不齊會回來的。

“唉呀……周夫子……”

他在幾人的歎聲,灰溜溜一路跑了出去,之後輾轉幾縣,又扮成了一賣胭脂的貨郎,陛下的侍衛按照那封信在附近暗查,四月份時有人悄悄盯上了他。

幾個侍衛暗中看過,都不敢篤定就是這個人,因為那張臉實在不像,那貨郎的神情也跟他們見過的陸郎君完全不一樣。

盯上他隻是因為他來的時間湊巧,且在屋子裡從來都不開窗。

訊息傳回京中,陛下一路騎馬奔馳,趕了六七日的路程到了定州。

“人在哪呢。

”到了城門口,他氣都不來不及喘的便翻身下來。

“還在街上擺攤子吆喝賣胭脂呢。

”侍衛迎上來,“七八人正盯著。

“帶朕去看。

陛下穿的衣袍相當老舊,帶著一頂鬥笠遮臉。

侍衛帶著他去了一家酒樓上,推開點窗縫,視線望向左側那條街。

“就那個賣胭脂的,臣等實在認不出,不知是不是……”

“是。

”陛下目光一動未動,用力抓緊了窗框,指尖都刺進去幾根木刺,他的聲音顫抖又堅定,“就是他,他就是化成灰朕也認的出。

陛下盯著那張臉,正在和鋪子前的女子口若懸河的說話,快一年了……一年了,這張臉他朝思暮想的一年,他曾經害怕過此生再也見不到這個人了。

這一年對他太過痛苦和漫長,他的記憶彷彿還停留在那雨日的親吻中,這一年像是突然間斷裂的,是一場突兀的暫停。

他的胸腔在抖,他恨不得現在就衝過去,站在他麵前,死死的按住他的咽喉。

問他為何要走,問他為何忍心對他這般冷漠和殘忍。

問他這一年過得歡喜嗎,問他心頭有冇有過半分歉意,問他見到自己出現在他麵前……感覺如何。

他欠陸蓬舟的已經一筆筆還乾淨。

如今該到陸蓬舟還債的時候了。

第94章

陸蓬舟被轟隆一聲悶雷聲嚇得醒過來。

他這兩夜跟著了什麼邪一樣,

在榻上一閤眼就做些亂七八糟的夢。

都是從前和陛下的舊事,不知怎的,最近忽然時常夢見他,

眼皮也愛一驚一驚的跳。

他今兒又夢見陛下纏綿病榻,蓋著厚重的的被子形容枯槁的躺著,兩隻眼珠空洞洞的盯著他,

病的話都說不出,咳出一大口鮮血來。

他的心一抽恍然間坐起來,

滿額頭的冷汗,幸好隻是一場夢。

陛下的病也不知究竟如何,

官府的佈告欄上那張求醫的告示已經破舊發黃。

應當是好些了吧,

他揉著眉心坐起,哀歎了聲氣想著。

他下了榻推開窗框向外頭瞧了瞧,

天陰沉沉的,

遠處積著一大片黑雲,

響著幾聲悶雷,看樣子是要下一場大雨了。

正好今日他冇打算出門賣胭脂,

攤開包袱又將屋裡的物件拾掇起來。

這裡住的不踏實,他昨夜想好了要離開定州,

往西去彆的州縣住幾月。

陛下在遠處的樓上盯著那間小院,見屋門遲遲不開,回頭看了一眼案上燃著的香,

“他今兒怎還不出門,

尋常這會該去買燒餅吃了。

“該不會是又偷跑了吧。

”他一下子慌張起來問身側的徐進。

“不會,一整夜都有人盯著,十幾雙眼睛就是飛過隻鳥都看的見。

“想來是天陰下雨,陸郎君不出來擺攤子。

陛下的眉弓緊壓,

陸篷舟身上藏刀帶劍,還有毒藥,若再跟上回似的以命相挾,他便無可奈何,故這一回他一定要做好萬全之策。

院牆四周已經布好了天羅地網,唯獨還缺幾個弓手遲遲未到。

“已經三日了,人呢。

”陛下惱火拍了一下窗框,陰側側盯了徐進一眼,“徐卿莫不是陽奉陰違,趁著朕無暇過問,故意拖延朕的命。

徐進藏不住心事,一時心虛低下頭:“臣不敢。

陛下抬腿便惡狠狠踹了徐進一腳,正張口要發落,院子的屋門忽然推開,他又慌忙隻顧著回頭去看。

陸蓬舟拿著一把紙傘出門,在院門上掛了一把大鎖,彎腰拍了拍衣襬後拐去街上買東西,他打算買頭驢回來,屋裡的東西多他一人拿不走,總不能回回都扔了不要,另外還得囤些乾糧和零碎東西。

他逛了一上午鋪子,草草在酒肆裡吃了頓飯,正欲回去時轟隆幾聲驚雷,天下起了瓢潑大雨,他隻好躲在酒肆中避了半日,傍晚時雨稍小了些,他牽著買來的驢低頭往回走。

他手中的紙傘被風吹得直往後倒,在雨裡撲了一臉的泥水,臉上畫的粉脂花掉了大半,陸蓬舟急得氣喘,偏偏馬上到院門前,那頭驢倔在原地一步都不肯往前邁。

“走啊。

”陸蓬舟拽著繩子,彎腰駝背地吭哧趕了它好久,纔算到了院門前。

他在腰間摸索著鑰匙,低著頭去開門時,目光盯著空蕩蕩的門縫,動作一僵,他出門前在門縫中塞了兩片樹葉,現在卻不見了。

這院子四周這麼死寂,隻有雨聲,他竟冇有早發覺。

陸蓬舟後背微晃,抓著鎖的那隻手一抽一抽的抖,他閉眼吐了一口氣,將鎖打開,抬手將院門輕輕地向裡推開。

院中,白慘慘的月色夾著雨絲,四周是黑陰陰的院牆,讓他一刹汗毛倒豎。

“跟我進院子裡去。

”他回頭走到那頭驢跟前,故作不經意在後麵的車板上摸索,噌一聲抽出一把劍來。

他四週一刹跟著響起沉重又整齊的腳步聲,前後的院牆上鑽出來不知有多少人,身上都披著重甲,拿著長矛,雨夜中黑壓壓的一片,很快將他裡三重外三重的圍住。

陸蓬舟握著劍茫然四顧,驚恐地胡亂舞著劍,做著垂死掙紮。

但隻是徒勞,那些人拿著長矛,很快將他手中的劍挑落在地。

“你們彆過來,敢靠近我就一刀刺進去。

”他抽出藏在袖中的短刀抵在自己喉嚨上,喘息聲急促,害怕的紅了眼眶。

噠——噠——幾聲清脆的馬蹄聲從窄巷中傳過來。

馬背上直挺坐著一人,在雨幕中握著韁繩而來,他的臉上帶著笑意,居高臨下盯著陸蓬舟的濕漉狼狽的臉,傾身嗬嗬一笑。

“陸郎,你可真是叫朕好找。

陸蓬舟失神看著他,知道他今夜是徹底完了。

陛下身形單薄許多,麵色乾巴巴的暗黃,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一縷魂似的憔悴,全然跟從前兩種模樣。

他走這一年,陛下過得似乎並算不上好。

陸蓬舟心潮洶湧,亂做一團,已然說不清他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陛下翻身下了馬,朝他一步一停的走過來,陸蓬舟下意識握住了手中的刀,向自己的脖頸壓上去,“彆過來……你不要過來。

陛下:“你真的要死嗎,朕不信你真捨得下刀。

“我放下刀,不也是死路一條麼,不如自己求個痛快。

陸蓬舟說著在喉嚨上壓出一條血痕,陛下一動不動站著並冇有攔他的意思。

“看樣子陸郎去意已決,那朕就跟著你一起死,反正冇了你朕遲早也要病死。

陸蓬舟一頓,輕眨了下眼眸。

陛下看著他院門上的一根生鏽的長釘,將自己的袖袍拉起來,上麵的齒痕已經結了兩道很深的傷疤。

“這是朕還你肩上那道疤的。

陸蓬舟睜圓了眼,聞言遲疑呃了一聲。

“還我?這是陛下自己咬的嗎。

“當然,你走時給朕留的信,不是說朕從前虧欠了你嗎。

不光這一道傷疤,其餘的朕也都補上了,朕將自己也在東暖閣關了一個月,朕將你身上受過的痛也還在了自己身上,現在還剩最初朕踹你那一腳了。

“朕今日也還你。

他說罷一躍身將後背直直朝門上的長釘撞過去。

“陛下——”陸蓬舟驚慌大喊了一聲,丟下手中的劍撲過去拽他的胳膊。

陛下卻向他狡黠一笑,一晃身過來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從袖中掏出一個鐐銬來噹啷一聲鎖住。

陸蓬舟一臉懵的盯著他行雲流水的動作錯愕。

“你他孃的還知道心疼朕呢,很好……朕可以抵去你的一點罪過。

陛下一隻手掌緊握著他的脖頸,用力一壓按在地上,身後的重甲很快抓著他的腳腕,也鎖上了鐐銬。

陸蓬舟仰麵倒在地上,雨水打的他睜不開眼睛,他用力扭著腰掙紮。

“安分點,等把你栓牢了,朕就帶你回去。

”陛下又攀上另一隻手來掐著他的下頜,蘸著雨水將他臉上殘留的粉洗去。

“好好的一張臉,弄這些礙事的東西來做什麼,以為朕認不出你嗎。

“真是狗東西。

陛下在他頭頂肆意笑著。

不一會陸蓬舟被黑布蒙著眼睛塞進了馬車裡,他的臉在發抖,剋製不住的流淚,摸黑一個人躲在角落,直到車框一晃,另一隻腳邁進馬車裡。

他嚇得連淚都冇了,扭臉向後背過去。

“你還知道害怕呀。

”陛下的湊在他臉邊輕笑著,下一秒卻粗暴的掰過他的臉,猛烈的將他嘴巴堵住,毫無章法的索取。

他雙手雙腳都被鎖著,想躲都動不了一下。

“不要……我不要這樣。

他掙紮晃著腿,被陛下扯著分開坐在他腰上。

“你哭小聲點,彆讓彆人以為朕在這兒就要了你。

“陛下究竟想怎樣,你從來都這樣一次次踐踏我的臉麵。

“臉麵?你還跟朕要臉麵!朕給了你名分,賜了你皇嗣,讓你執掌後宮,許你後位,朕抬舉到不能抬舉你了,是你不知好歹,喜歡犯賤。

陸蓬舟:“我又不想要這些。

“你冇資格跟朕辯駁這些。

陛下說罷扯下他身上的濕衣裳,在他的咽喉上咬了幾下,而後又按著他的後頸窒息的強吻,失控的、錯亂的、漆黑一片的吻。

陸蓬舟看不見,陛下的手掌在肌膚上的每一點細微動作都被放大,不像是在親熱,隻是在他身上發瘋泄憤而已。

連同陛下的淚也濕乎乎的留在他身上。

馬車行了許久停住,陸蓬舟根本不知身在何處,便被拽進屋中丟在一張床榻上,之後的事可想而知,一年未見,他疼的差點昏過去。

“見到朕,感覺如何。

陛下故意握著他的腰不動,強迫著他轉過臉來對視。

陸蓬舟麵色素白,眼睫上沾著淚,仰起脖頸不願在他麵前哭出來。

“你跟你那個小白臉親過冇有,你們怎麼認識的,跟朕……說。

“我不知道陛下說的是誰。

陛下冷笑著將一個木彈弓丟在他麵前。

“你知道嗎?那小子一見著朕就嚇哭了,卻口口聲聲還跟朕說喜歡你呢。

他說著自顧自氣急敗壞發作起來,陸蓬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斷續嗚嚥著。

他時醒時昏的,像掉進了一個如何也爬不起來的泥潭。

難得一回睜開眼,陛下冇壓著他。

鬢邊的髮絲半乾不濕的黏在臉上,他不舒服的蹭了下臉,陛下立刻坐起來盯著他看,繫上褲腰,下榻拿了帕子給他擦。

天微微亮,光線照進一點來,陸蓬舟疲倦睜著眼,看見陛下背上一大片淤青,他鬼使神差探出指尖摸了一下。

“你乾什麼。

陸蓬舟怯怯問:“這傷是怎麼弄得。

“朕說了,還你的。

“還我……弄成這樣,何必呢。

”陸蓬舟垂眸,一副有點可憐心疼他的模樣,“我說了,我走後便和陛下恩怨兩消。

陛下捏著他的兩腮,“你的恩怨消了,朕的還長著呢。

他說著又俯身下來,勾上他的唇舔咬,陸蓬舟的嘴邊都被他叼破了皮。

“不要了,真的很痛。

陛下顯然無心憐憫他的抗拒,扯開他身上的被子,又胡亂親咬著。

陸蓬舟被他折騰兩日,免不得發起低燒來,皇帝嘴上說著要他難受一回,不多時還是宣了大夫進來。

一進屋大夫被裡頭的味道,弄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的。

禾公公也跟著蹙起眉頭。

看了病陛下一刻不許外人多待,將人轟出去,親自照顧陸蓬舟喝藥。

不出意料的,禾公公在門外聽見摔了藥碗的聲音,歎了聲氣。

“給朕嚥下去。

”陛下捏著他的下巴將半碗藥罐進嘴裡。

陸蓬舟嗆的伏在榻邊咳,“我說了一會自己喝。

“現在身上很痛、我隻想睡一會。

他的脊背露在外麵,白皙又清瘦,可瞧得見肌膚下的骨節。

“你少裝的一副楚楚可憐的樣,朕不會再信你。

陸蓬舟隻好接過碗一口喝下去,倔臉掃了他一眼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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