籃球落地彈了兩下,滾到台階邊上。
南慕彎腰把那顆球撿起來,放到旁邊的器材筐裡,轉身拉住還在沖球場方向瞪眼的夏攸寧:“攸寧,走了。”
夏攸寧被她拉著往回走了幾步,走到球場邊那排石階旁才停下來。
她沒再罵,但嘴裡還在嘀咕著“什麼人啊”“長得帥了不起”,然後突然轉過身,一把抓住南慕的肩膀,把她整個人從頭到腳翻來覆去地檢查。
袖子被扯起來看有沒有擦傷,手腕被擡起轉了兩圈,連頭髮絲都沒放過。夏攸寧彎著腰仔仔細細把她被球蹭到的袖口翻了好幾遍,恨不得在她身上瞧出個洞來。
“有沒有砸到?疼不疼?他砸到你骨頭了沒?你動一下那隻手給我看看……對,就這隻。”
南慕被她拽著手臂擡起來,順著她的力道動了動胳膊,輕聲說:“沒砸到,擦了一下。”
但夏攸寧好像根本沒聽見,把她的手臂翻來覆去地看,嘴裡的話像連珠炮一樣往外蹦:“我真的是瞎了眼,之前還說那個溫澈帥。帥個屁!一個男生長得好看了不起嗎?人品這麼差!長得帥就能亂砸人?砸了人連句道歉都沒有,他是不是覺得全世界都得慣著他?!”
她越罵越氣,聲音又拔高了半度:“下次再讓我碰見那幫人,我非讓他們當麵跟你道歉不可!一個都別想跑!那個溫澈,還有那個拉架的,什麼顧亦辰,一個砸人一個攔人,都tm是狗東西來的!”
南慕被她翻來翻去地檢查,手臂被她輕輕拽著,袖口被她翻了又翻,有些不適應,卻沒有往後退半步。
她站在那兒,任由夏攸寧把她當成了易碎品一樣反覆確認。
頭頂的樹影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斑從她肩膀滑到夏攸寧發頂,又從夏攸寧發頂落回她手背上。
她想起了以前。
在京城的時候,她也被人欺負過。比如一些活動的名單上沒有她的名字,比如唐詩語來了後,每次無論做什麼都會超絕不經意假裝剛剛發現她這個人,超絕不經意漏了她,次數多了以後其他人也漸漸地把南慕遺忘在圈子外。那時候薑恬恬也在旁邊,也著急過,也替她說過話,但薑恬恬脾氣軟,被人一拉就走了。
沒有人像攸寧這樣,氣紅了眼,攥緊她的手,說“下次我非讓他們當麵跟你道歉不可”。
原來被人無條件維護是這樣的感覺。不是“算了吧”,不是“下次注意”,是“我幫你去討回來”,是“你等著,我去找他們”。
就像是有人替你點了一盞燈,明明你自己都已經習慣了黑暗,她卻非要把光往你麵前送,一邊送一邊罵:你這裡怎麼這麼冷,你怎麼可以這麼委屈你自己。
她往前傾了傾,伸出手臂,輕輕地抱住了夏攸寧。
夏攸寧愣在原地。被南慕輕輕抱住的那一刻,她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嘴裡的髒話卡成半截,手臂還懸在空氣裡,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這是南慕第一次主動抱她。
在她印象裡,南慕永遠是那個溫溫柔柔卻不怎麼跟人肢體接觸的人。
一起逛街的時候挽她的胳膊,她不會拒絕,但也很少主動伸手。一起分吃一支雪糕她會遞勺子,但不會靠太近。
夏攸寧早就習慣了這種距離,她知道南慕不是不喜歡她,隻是不習慣跟人太近。所以此時此刻,南慕的手臂環著她的肩膀,下巴輕輕擱在她肩窩裡,像一隻終於放下戒備的貓,主動把腦袋蹭進了人掌心。
她終於開始學著依賴別人了。
夏攸寧鼻子一酸,伸手把南慕緊緊抱住。
她抱得很用力,把南慕整個人往懷裡摁,下巴壓在南慕肩膀上,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沒出息的哽咽:“你以前被欺負的時候也這樣不吭聲嗎?被砸了也不喊?被人明裡暗裡算計也不罵人?你以前到底怎麼過的?這種人很多是不是?你都不說的?你都不跟我們說的?”
南慕的下巴還抵在夏攸寧肩膀上,沒掙開,也沒回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拍了拍夏攸寧的後背,聲音不大,但很認真:“真的沒事。”
夏攸寧把她抱得更緊了。“你不知道,”她悶聲說,“你長這麼好看,成績又那麼好,又不會跟人計較,這種人最容易被人欺負。你以為你忍忍就過去了,那些人隻會覺得你好欺負,下次還來。”
她把鼻子抵在南慕肩頭上,聲音甕聲甕氣的,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以前不知道就算了,從今往後誰想動你一下,先來問問我同不同意。”
“南慕”,很少見到夏攸寧這麼認真的神情和穩重的語氣,
“以後我會守護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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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慕把臉埋在她肩膀裡,好一會兒沒說話。然後她收緊了手臂。
沒有說好,也沒有說謝謝,隻是把那個擁抱收得更緊了一點,輕得幾乎察覺不到。
喬朗就是在這個時候打完球跑過來的。
他剛被隊友從場上換下來,滿頭大汗,護腕歪在一邊,運動飲料喝得嘴邊一圈水漬還沒擦。
遠遠看見兩個女生抱在一起,愣了一下,小跑著衝過來,一疊聲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們在哭嗎?!”
沒人回答他。
他繞著兩個人轉了一圈,又湊近了一點,確認她們沒在哭,但表情還是很警惕:“你們在幹嘛呢?背著我偷偷搞什麼儀式?”
夏攸寧鬆開南慕,用手背抹了一把眼角,轉頭瞪他:“你誰?不認識你。”
喬朗受到了巨大的傷害,指著自己的鼻子,滿臉不可置信:“你剛才還叫我傻狗,現在就不認識我了?你們倆在這邊偷偷抱在一起,我跑得命都快沒了,結果你們抱都不帶我?”
“你有點良心行不行?以前是誰給你們買水?”他越說越委屈,把護腕摘下來往旁邊一拍,“明明你們都先認識的我,怎麼你們倆現在交情比跟我還好?你們是不是要排擠我?”
南慕直起身,嘴唇動了動。喬朗沒等她開口就往前張開了手臂,表情理所當然:“我也要抱。”
夏攸寧擡起手,一巴掌蓋在他臉上把他推開了。“臟不臟,一身汗。”
“我說你們交情好吧,”喬朗被推開也不氣餒,嘴裡還在唸叨,“鐵三角的鐵是什麼意思,就是我。要不是我把你們倆湊一塊兒,你們現在能抱在一起嗎?我纔是這個三角裡最重要的那個角。望謹記!!”
“你再唸叨一句,我就把你踢出群聊。”
“你試試看,慕姐肯定捨不得。”他回頭看南慕,想找同盟,發現她低頭笑了一下。
那笑意輕輕淺淺的,唇角彎起來的弧度不大,但是壓也壓不住。
南慕直起身,看了看喬朗,又看了看夏攸寧。
喬朗還在那邊絮絮叨叨地控訴“你們排擠我”,攸寧伸手去捂他的嘴,兩個人又吵成一團。
她被他們夾在中間,肩膀時不時被喬朗的手肘蹭到,耳邊是攸寧熟悉的嗓門和喬朗誇張的哀嚎。
風從球場那邊吹過來,把她額前的碎發撩起來,她沒有伸手去攏。
有多久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從習慣性地說出“不用了”變成了“好”,從一個人走在人群最邊上變成了被兩個人理所當然地拽進熱鬧中央。
她習慣了安靜,習慣了什麼事都自己扛,習慣了把委屈悶在心裡,不讓人看見。
可當有人不管不顧地護著她,把她藏在心底那些疊得整整齊齊的委屈一件件翻出來,抖落乾淨,告訴她:你值得被捧在手心,無需這麼委屈自己。
她封閉了很久的心門,終於被風吹開了一條縫。
從前不理解她的人覺得她孤僻、自持,可此刻他們卻讀懂了她的沉默,守護了她的不安。
她不再是一株隻長根不長葉的植物了。她開始擡起頭,努力地觸碰陽光。
“你們兩個。”她開口,聲音不大,喬朗和攸寧同時停下來看她。
“以後買水,三個人一起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嘴角還掛著剛才那個淺淺的弧度,眼眶卻有點熱。
喬朗那個傻狗還沒反應過來,夏攸寧已經一把勾住南慕的脖子把她拉進懷裡,另一隻手順勢拽過喬朗的袖子,把他也扯了過來。
三個人肩膀挨著肩膀,擠成一團。
喬朗“哎”了一聲,掙紮了兩下,又放棄了,嘴裡嘟囔著“熱死了”。
南慕被他們夾在中間,聽著頭頂傳來的又一陣陣鬥嘴聲,閉上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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