歇戰兩日,兩軍仍是對峙。
賀韜韜如往常一樣登上城樓高處巡視城外動向,除了肅殺的風聲,再無其它動向。對麵的敵軍在離城數裡,巍然不動,遠看隻剩下一小簇黑點。
她盯著遠處飛過的群鳥,心中的擔憂一層接著一層,又是好幾日過去,尉三一點動靜都沒有,連阿鷲也沒有回來。
她不敢往最壞處去想,可現實冰冷殘酷,熬一日擔心一日。
鷹擊長空,坐鎮敵軍營帳的鐵弗驍似乎感受到來自對麵城樓的恨意,他掀開營帳簾子,視線遠眺,倚在冷冷的風中站了一會兒,才招呼來斛律撻。
“馮黎可有動靜?”
斛律撻答:“一直駐紮在仙居山的斜風穀不曾動過。”
鐵弗驍默然點頭。
“特勤,前方的哨探來報,石方城並未派人前往幽州求援,咱們是不是過於小心了,一座孤城而已,又和中原王朝沒關係,幽州的怎麼可能會來支援他們?”
鐵弗驍看向他:“我之前喊你熟讀中原的兵書你是不是一直沒看過?”
斛律撻心虛地低下頭。
“石方城在,中原和希契、烏丸就還有緩衝的地帶,倘若沒了這塊地方,你覺得中原朝廷會甘心讓咱們在他家門口設一座哨台嗎?”
“他們朝廷願意,幽州會願意嗎?不出一天的功夫,就能從石方城閃電突擊幽薊二地,在河北兵馬道的地界上撕開一條口子,換你,你敢賭嗎?”
斛律撻作恍然狀:“原來如此,特勤深謀遠慮,屬下佩服!”
“那這麼說來,石壽山要是沒死,石方城早就不費一兵一卒就是我們的了,說來說去還是怪...”
斛律撻意識到什麼,立刻閉嘴不言。
鐵弗驍沒說話,目光有些虛無,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隔了一會兒,他吩咐道:“把東西拿過來。”
斛律撻愣住,隨即反應過來,小跑下去隔了一會捧了個巴掌大小的盒子來,開啟,正是尉三帶著象牙扳指的半截大拇指,已過了許多時日,那截爛肉呈現出死灰白的顏色,散發著一股接一股的惡臭。
鐵弗驍恍若未聞,從懷裏取出隨身攜帶的帕子,和裏麪包裹著的木釵。
斛律撻憨愣地問:“要放進去嗎?”
鐵弗驍掀起眼皮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斛律撻被這味兒熏得有些受不了,兀自反應過來,砰地蓋上盒子。
鐵弗驍定了會兒,重新又將帕子和木釵揣回胸口,他終究還是捨不得將這東西還回去。
“就把手指頭送過去,老叫她擔心也不是個事兒。”
斛律撻:“?”
“怎麼?”
斛律撻猶豫開口:“這算是挑釁了,特勤不怕那位生氣嗎?”
鐵弗驍揪起眉頭,似有不解,好一會兒反問道:“你是說,他會為了尉三生我的氣?”
斛律撻一噎,默然點頭,不打算再說什麼:“屬下這就派人去送。”
傍晚時分,賀韜韜正在同幾人議事,有士兵來捧了個盒子來稟:“都統,敵軍遣人送來了個盒子,點名要送到都統手裏。”
賀韜韜目光定在那個不大不小的盒子上,心中咯噔一下:“給我的?”
她伸手接過,盒子在手裏不過巴掌大小,輕輕晃了晃,裏麵有東西。
賀韜韜心中暗自猜測,能給自己送東西來,先不管裏麵是什麼,能做這個舉動的人肯定不會是石鏘。
應該是那個人沒跑了。
許是心裏仇恨歸仇恨,但仍抱有一絲錯誤幻想,按照昔年相處多年的作風,料想那人也不會對自己使出什麼陰險詭計,賀韜韜這般想著,自然而然地開啟了盒子。
然,在開啟盒子的一瞬,在場所有人的臉色唰地白了。
賀韜韜的瞳仁瞬時睜圓,在看到盒子裏麵放著的東西時,雙手不由顫抖起來。
是一根斷指。
一根灰白乾枯的斷指,比那指頭上帶著的白玉扳指還蒼白,周圍還有暗褐色的血跡,想來脫離肉身太久,切口邊緣已經微微腐爛,散發著陣陣惡臭。
成旌認出來,啞聲喊道:“這、這扳指...是尉三爺的。”
尉三...
賀韜韜的心“砰”得一聲沉入穀底,對麵的人敢在這個節骨眼送來一節斷指,興許明日便能送來頭顱。
失蹤了數十日的尉三隻怕是...凶多吉少。
賀韜韜強忍住心中的徹骨的恨意,問道:“對方沒有帶話嗎?”
那小兵垂著頭,沒人看清他的眼珠子轉了轉,很小聲回答了句:“有的,對方送東西的人約都統亥時在西城門外的小柳林見一麵,說是...說是...”
那小兵欲言又止,急的趙孔南朝他吼:“你倒是說呀?磨嘰什麼?”
小兵聲音更小了:“說是與都統敘箇舊。”
趙孔南和成旌麵麵相覷,都在對方眼裏都看到了不解:石鏘這小子約都統敘舊做什麼?
他與都統有什麼舊可敘?有舊的明明是石城主…
莫不是找錯了人?
隻有賀韜韜心裏一清二楚,這個又送東西又帶話之人絕非石鏘。
戌時二刻,天已黑透,正適合夜行。
西城門外的小柳林不遠,打城門出去,策馬繞一座小山坡就到了。
賀韜韜罩了一件黑色鬥篷,遮住了頭臉,攜談翎一起從西城門出去,身後緊跟了十來個小兵。
談翎將銀槍背在背上,一臉的擔憂,總覺得這事另有隱情,道:“都統,要不咱們還是別去了。”
賀韜韜沒回答,慢悠悠地策馬前行。
準備繞過小山坡的時候,山坡的樹後躲著行蹤鬼祟的人,見賀韜韜等人一步一步走進事先埋伏好的小柳林,貓著身子趕回石鏘身邊回話。
石鏘帶了數十來個人蹲在小柳林的半山坡伏擊,這一片地形他太熟悉,從石方城過來必定會經過這裏。
他早已命人挖好了坑,坑裏放置了削尖的竹尖,坑上麵還鋪了一層枯葉,隻待賀韜韜等人過來,便可以將人神不知鬼不覺的一網打盡。
自那日,石鏘和馮黎暗中接上頭後,便對鐵弗驍有了異樣的心思,私下沒少找烏丸人打聽鐵弗驍的訊息,暗中更是悄悄監視起鐵弗驍的動向。
每個人的心裏都藏著算計,各自為營。
午後時分,石鏘碰到斛律撻從鐵弗驍的帳子裏出來,行時步履匆匆,等斛律撻再次折返的時候,手上揣了一樣東西。
他不想放棄任何一個能藉機抓住鐵弗驍把柄的機會,隻為自己將來在馮黎麵前能多一些談判的籌碼。
他一路尾隨跟蹤,暗中偷窺,見到鐵弗驍讓斛律撻將盒狀東西送到對麵的石方城裏某人手裏,二人交談的神情和語氣很是蹊蹺。
他要交給誰?
聯想到最近這一係列反常的舉動,石鏘不免心中生疑。
結合最近他私底下打聽來的訊息,石鏘直覺這個人是賀韜韜,至於這二人之間的恩怨情仇,也順道被他猜了個七七八八。
這世間之事大抵逃不開情、冤、恨、債四個字。
他料想鐵弗驍自詡將一切隱藏的夠深,殊不知,凡是有情孽,皆有跡可循。
“倒是有趣。”石鏘對此嗤之以鼻。
既然有把柄,那就好辦多了。
他在石方城中還藏著不少眼線暗樁,在最短時間內,他很快指定部署了一條利用鐵弗驍剷除掉賀韜韜的計劃!
夜深沉,噠噠的馬蹄聲正由遠而近的過來,石鏘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之情,一想到賀韜韜馬上就要掉入自己事先埋伏好的陷阱裡,任自己百般拿捏,就好像看到了石方城已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一般雀躍。
屆時,曾經折辱過自己的人,石鏘都要一一雪恥前仇。
他們一行人暗中蟄伏,已經能看到對麵影影綽綽的身影了。
“準備!”他抬手壓低聲音,隨時準備雷霆一擊。
漆黑的小柳林萬籟俱靜,隻有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石鏘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來了。
這一次他做了十足十的準備,隻要這邊的賀韜韜落入陷阱,他一聲令下,成千上萬支帶著火光的箭雨就會射入石方城中,城裏城外兩邊同時進行,任對方有三頭六臂也休想破自己這天衣無縫的死局。
然,馬蹄聲忽然停住。
周圍靜的可怕,窒息感縈繞身側。
忽然,對麵發出了一聲乾脆響亮的口哨,擾亂石鏘視聽,石鏘不明所以,手下忍不住問他:“怎麼辦?”
石鏘猶豫了會兒:“等等,先別動。”
林中鬼一般的安靜,周遭靜的可怕,像是連風聲都靜止了。
“不好,他們發現我們了,追!”
石鏘爬地而起,咒罵一聲:“一個活口都別放過,給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