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是反賊 第197章

石方城，醜時二刻，雞叫三聲。

賀韜韜從淺眠中驚醒，額角有汗。

她剛剛夢魘了，夢裏光怪陸離的場景讓人心慌，一會是驚天火海，一會又是焦土上的刀光劍影，虛實之間和昔日的驚風十二堂滅門之時的慘狀重疊在一起，讓人生出恍惚之感。

她垂著頭冷靜了一會，夢裏那些場景又漸漸模糊起來，她長長撥出一口氣，直到又一聲雞叫聲響起。

她忽然驚起，這不是夢。

賀韜韜翻身下床，順手拿起床邊的外衣，邊穿邊高聲喊成旌、趙孔南二人，很快有小兵神色慌張地跑過來回來：“都統，出事了。”

“地牢走水了！”

賀韜韜腦子一緊，她將城中所有的重心都放在了糧倉、水源以及城門處，卻唯獨忽略了地牢！

半夜雞莫叫，啼叫不為好。果然應驗了！

賀韜韜道：“救火要緊，但糧倉、城門、府衙依然不可鬆懈，趙孔南他們人呢？”

“趙將軍和成將軍聽到訊息就趕過去了！”

賀韜韜二話沒說，跟著小兵往地牢去，剛出府衙，隻見地牢所在的東北方火光衝天，濃煙滾滾，城中的潛火隊推著水車往過趕。

賀韜韜心中感到蹊蹺，好端端的地牢怎麼會在深夜莫名其妙的走水？

事出反常必有妖，隻怕是城中依然潛伏著不少敵探，想趁著地牢走水製造混亂，此時這麼多人去救地牢，城門處的防守必然不能鬆懈，顧此失彼。

倒是想什麼來什麼，不遠處人聲鼎沸伴著馬蹄噠噠，談翎提槍策馬飛馳而來，衝著賀韜韜大聲喊：“都統，西城門有敵夜襲！”

賀韜韜拳頭都捏緊了，既然地牢已有趙孔南和成旌等人在施救，城門被攻，防守纔是重中之重，她立刻掉頭，牽過邊上的馬吩咐道：“去西城門！”

城外黑甲壓陣，初春乍寒之際，連刮來的風都是冰冷的鐵鏽味。

城樓下方火光簇簇，敵軍如潮水般湧來，攀雲梯、射火箭，殺喊聲震天。

賀韜韜現在不清楚對麵敵軍中坐鎮的是誰，隻覺得這次敵軍進攻的陣仗明顯和上次不一樣，更訓練有素，也更給人窒息的壓迫感。

在這樣極具壓迫感的氣勢之下，賀韜韜這邊沒有選擇退縮。城樓上的守軍利用早就修好的防禦工事拚死抵抗，奈何敵軍一波接著一波，前麵有人倒下就立馬有新的人補上。

用油潑、用火罐燒，殺傷無數。

城外殺聲震天，城內火海一片。

有敵軍爬上城樓，兩方短兵相接，拚的就是戰鬥力和意誌力。

賀韜韜手下有五千精銳，經過小半年的訓練，這些原先的流兵散將近身肉搏，手持三尺長的竹竿槍和腰刀殺紅了眼。

天際露白時，雙方終於歇戰，一度沒有決出勝負。

對麵的敵軍在一聲令下之後，回撤退兵，似乎不打算再耗時強攻。

賀韜韜同樣命令鳴金收兵，重鑄城防工事，對麵的人半夜突襲，像是佯攻一場，那這麼做的目的又是什麼？

城中的兵士受傷者不計其數，還留在城中的百姓目睹了戰事的慘烈，趁著歇戰的功夫，百姓們探頭出來張望，瞧見了滿城的瘡痍，大家都知道這是石方城在經歷浩劫，疫病初散，人心都有浮動。

賀韜韜麵上帶灰，長期的精神緊繃和身體負荷讓她整個人消瘦了一圈，原先緊緻的麵板如今累到凹陷，雙眼卻亮的嚇人。

“大家都看到了，城中如今不太平，城外有敵軍虎視眈眈，我無意讓諸位鄉親父老陪我們一起死守，待斥候從城外探明敵軍向後，我們會有序地組織大家離開石方城避禍。”

百姓們麵麵相覷，一時間竟都無言。

一位大娘從人群中擠出來，從手腕上提著的竹筐裡拿出兩塊餅顫顫巍巍地遞給賀韜韜：“沒啥好吃的，將就吃兩口吧！”

賀韜韜明顯一愣，伸手接餅的動作慢了兩步，大娘兀自把餅塞到她手裏，又去竹籃裡摸索，給大傢夥挨個發著。

“都是些年輕的後生，吃吧吃吧！一晚上都沒閤眼，都餓壞了吧！”

有了大娘起了頭，陸陸續續有人從屋舍裡提著自家的竹筐，裝著水和胡餅來到各處城門慰問前線戰士。

賀韜韜吃不下，把餅揣進懷裏，對談翎和張弛說：“叫大家都吃，別辜負老人的心意。回頭你和成旌把各家各戶都統計一下，儘早將人安全送出城去。”

地牢的火已滅，趙孔南和成旌為防止地牢裏的那群人再生事端，將人用鎖鏈腳鏈串起，帶到城樓下，幾十個犯人裡有的目露凶光，有的嚇破了膽，但被鎖在一起，跑也跑不掉，倒也不至於太擔心。

“都統，查清楚了。是地牢裏有兩個刺頭，不知道從哪搞來的火石，點燃了地牢裏的乾草，要不是看守的獄卒發現及時，這群人早就燒毀木門跑掉了！”

賀韜韜目光掃視一圈，鎖定在犯人最後方趴在地上苟延殘喘的石泰身上，個把月沒見，這人已蒼老的不像人形。

賀韜韜疲累至極，簡言意駭道：“你兒子來救你？”

石泰沒說話，眼神滿是怨毒。

賀韜韜嘖了一聲：“怕是還沒把你救出去，你人都要燒死在裏麵了，走又走不了，你指望生死關頭誰給你賣命嗎？”

她的目光一一掠過其他犯人，聲音含怒地問：“誰？站出來！對方開什麼價錢給你們？我賀韜韜出雙倍！”

犯人群裡交頭接耳議論起來，好一會兒後，有幾個凶神惡煞的刺頭冒死開口：“老子不要錢，老子要活命！你要是能讓老子活，老子就聽你的！”

賀韜韜朝身後的小兵勾了勾手，很快小兵拿了一把竹竿槍扔在囚犯麵前：“城門外是在邊境線犯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異族蠻子，這樣，你殺他十個，我就放你自由，殺二十個，我贈金十兩給你當盤纏！”

“怎麼樣？這買賣你是做還是不做？”

此話一出，人群中瞬時沸騰起來，還有這等好事？

這群人本就是流竄各地的蟊賊，誰身上沒都背過幾件案子？如今在地牢裏管著，本來就是沒多少活頭的臨死之徒，哪曾想臨到了了還能博一把活路！

為首的一個刀疤臉撿起地上的竹竿槍，聲音粗獷豪邁：“我叫朱廣見，江湖人稱豬臉八，這交易我接了！”

賀韜韜給成旌使了個眼色，成旌過去解開了豬臉八手上的鎖。

豬臉八罵罵咧咧地起身，走到石泰麵前啐了一口濃痰在他臉上：“呸！狗老兒不早說，老子還以為喊我救你的是你兒子，沒成想是給外族蠻子遞刀子，差點沒把老子幾個燒死！”

石泰瑟縮成一團，不敢反駁。

豬臉八轉身在人群後方的小兵裡瞧來瞧去，很快鎖定在一個眼神閃躲的小兵身上，指著他說：“就他，昨夜裏來地牢給我了些火石，讓我放火點燃地牢，順便把那個瘸腿的給揹出去！”

被豬臉八指到的小兵嚇得渾身一哆嗦，雙腿一抖跪在了地上。

成旌和趙孔南氣急敗壞地將人拖走法辦。

賀韜韜看向豬臉八，問他：“那人許諾給你多少錢？”

豬臉八哼了一聲，伸出一根手指。

賀韜韜笑了，朝談翎伸手，談翎會意，從腰包裡取了兩張銀票遞給賀韜韜。

“滄州匯通錢莊隨取隨用，先給你兩張銀票當做誠意定金，殺夠本了姑奶奶我再賞！”

豬臉八樂開了花，麵前的賀韜韜說話有分量，做事有擔當，這讓豬臉八心甘情願地上陣殺敵。

有了豬臉八的一馬當先，很快其他的一些犯人也自告奮勇起來，隻要殺敵就能獲得自由，還有錢拿，誰不幹誰是傻子！

才一會兒功夫，犯人堆裡除了有幾個特別貪生怕死的不敢答應，其餘的全都加入守護石方城的隊伍裡來，石泰當然不算，畢竟他是個廢人。

特殊時期特殊手段，這些犯了事的人本就是亡命之徒，還不如趁這個機會讓他們發揮自己的價值，多一個人興許就能多殺一個敵人，怎麼想都是賺的。

後半夜，賀韜韜帶著巡防陸續檢查了其餘幾個城門，以及士兵手上的兵器，封郎中也沒閑著，給受傷的士兵換藥包紮傷口。

賀韜韜見城中每個人都在發揮著自己的所長，力所能及的保護這座城池，心中千滔萬浪湧過，當年驚風十二堂已經被碾碎在烏丸鐵騎的彎刀下，如今的石方城堅決不容有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