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青溪鎮的河水漲了起來。連著下了幾天的雨,不大,綿密密的,像誰在天上篩麵粉。河麵寬了不少,水流也急了,嘩啦啦的,日夜不停。那兩棵桂花樹被洗得發亮,葉子綠得能滴出油來。老樹的枝乾上長滿了青苔,毛茸茸的,摸上去軟軟的。小樹的樹乾還光滑著,但根部的泥土被水泡得鬆軟,有些根須已經露了出來,細細的,白白的,像老人的胡須。
林念雲蹲在河邊,看著那些露出來的根須,有些擔心。“姐,春水不會被衝走吧?”
林晚走過來,看了看,“不會。它的根紮得深著呢。”
“可是根都露出來了。”
“露出來的隻是須根,主根還在土裡。”林晚指著樹乾底部,“你看,這裡,粗的那根,紮得多深。”
林念雲湊近了看,果然,一根粗壯的根從樹乾底部斜斜地紮進泥土裡,紋絲不動。她鬆了口氣,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
“那就好。我還怕它被水衝跑了。”
林晚笑了,“它又不是紙糊的。”
她們站在河邊,看著那棵小樹。雨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河麵上,濺起一圈圈漣漪。小樹的葉子被雨打得輕輕搖晃,但樹乾紋絲不動,穩穩地紮在泥土裡。
“姐,”林念雲忽然說,“你說春水能活多少年?”
林晚想了想,“也許一百年,也許更久。”
“那它會記得我們嗎?”
林晚笑了,“會的。它看著我們長大,看著我們老去,看著我們的孩子再來樹下畫畫。它會記得的。”
林念雲點點頭,伸手摸了摸樹乾。“春水,你要好好長。替我們守著這條河,守著這個鎮子。”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答應她。
下午,雨停了。太陽從雲層裡露出臉來,照在河麵上,亮閃閃的。孩子們放了學,跑到“念雲居”來畫畫。小月畫的是雨後的河,水漲了,河麵寬了,遠處的山朦朦朧朧的。小海畫的是那兩棵桂花樹,一棵老,一棵小,並肩站著,根部的泥土被水衝開了,露出了細細的根須。
林念雲看著小海的畫,笑了。“你觀察得真仔細。”
小海有些不好意思,“我怕春水被衝走,就去看了看它的根。”
“那你看到了什麼?”
“看到它的根紮得很深,”小海認真地說,“衝不走的。”
林念雲揉了揉他的頭發,“對,衝不走的。”
那天晚上,林念雲坐在院子裡,看著天空。雨後的夜空特彆清澈,星星一顆一顆的,亮得像剛洗過。那棵老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葉子上的水珠還掛著,亮晶晶的。那棵叫春水的小樹也是,水珠從葉尖滴下來,一滴一滴,落在河麵上,叮咚叮咚的。
林晚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想什麼呢?”
林念雲靠在她肩上,輕聲說:“在想姑姥姥。她說過,河水流啊流,人走了,河還在。河乾了,河道還在。隻要河道在,總有一天,水還會流回來。”
林晚點點頭,“嗯,她說過。”
“姐,”林念雲忽然說,“你說春水會看到那一天嗎?”
“哪一天?”
“水再流回來的那一天。”
林晚想了想,笑了。“會的。它一定會看到的。”
她們坐在那裡,看著那兩棵桂花樹,聽著河水流淌的聲音。水聲嘩啦啦的,不急不緩,像是在講一個很長很長的故事。講了很多年,還在講。
六月,天氣熱了。河麵又寬了一些,但水勢緩了,不像春天那麼急了。孩子們放了暑假,天天往“念雲居”跑。畫室裡擠滿了人,有的在畫畫,有的在調色,有的在互相點評。林念雲忙得腳不沾地,但臉上一直帶著笑。
有一天,小月忽然問:“林老師,河水會流到哪裡去?”
林念雲想了想,“流到江裡,江流到海裡。”
“海很遠嗎?”
“很遠。但水不怕遠,它一直流,總有一天會流到的。”
小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低頭繼續畫畫。
那天晚上,林念雲坐在河邊,看著那兩棵桂花樹。月光灑在河麵上,銀閃閃的。河水嘩啦啦地流著,像是從來不會疲倦。她想起姑姥姥的話——“河水流啊流,人走了,河還在。”
她伸手摸了摸小樹的樹乾。樹皮有些粗糙了,不像小時候那麼光滑。但摸上去很踏實,像是能感覺到它的心跳。
“春水,”她輕聲說,“你聽到了嗎?河水在唱歌。”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說:聽到了,聽到了。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看著這條河,看著這兩棵樹,看著這個小小的鎮子。而河水會一直流下去,一年又一年,一春又一春。流到江裡,流到海裡,流到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七月,一場罕見的大暴雨突襲了青溪鎮。河水瘋狂上漲,像一頭憤怒的野獸,咆哮著衝上岸來。“念雲居”也被淹了,孩子們的畫作被水浸濕,顏料暈染開來,像是一幅抽象的悲傷之畫。那兩棵桂花樹在洪水中搖搖欲墜,小樹春水的根須被衝得七零八落。林念雲和林晚守在河邊,心急如焚。
洪水退去後,青溪鎮一片狼藉。那棵老桂花樹雖然還立著,但枝葉凋零,傷痕累累。而小樹春水,竟被連根拔起,橫躺在河邊。林念雲看著春水,淚水奪眶而出。
然而,就在大家都以為春水沒救的時候,奇跡發生了。幾天後,春水的樹乾上竟冒出了嫩綠的新芽。原來,它的主根在洪水衝擊時紮進了更深的土裡,儲存了生機。
從此,青溪鎮的人們更加珍惜這兩棵桂花樹。而林念雲知道,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河水會繼續流淌,生命也會像春水一樣,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