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青溪鎮的冬天如約而至。
河麵結了薄冰,田野裡覆蓋著白霜,遠處的山巒在晨霧中若隱若現。那棵老桂花樹的葉子落得精光,隻剩下遒勁的枝乾指向天空,像一位沉默的老人。那棵叫“春水”的小樹也落了葉,但枝乾比去年粗了不少,穩穩地紮在河邊的泥土裡,像個正在長大的少年。
林念雲站在樹下,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樹皮。她想起三年前的春天,她和阿木一起種下這棵樹的時候,它還那麼小,那麼矮,要靠著木牌才能讓人注意到。現在,它已經不需要木牌了。誰路過都知道,這是一棵桂花樹,是林老師種的,叫“春水”。
“姐,”她轉頭對正在院子裡掃落葉的林晚說,“今年冬至,多包點餃子。”
林晚抬起頭,“怎麼,又有新朋友要請?”
林念雲笑了,“嗯。請春水。它三歲了,該吃頓好的。”
林晚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好。給它也包一份。”
冬至那天,老院子格外熱鬨。
阿木從縣城回來了,小月一家來了,鎮上幾個老鄰居也來了。大家圍坐在一起,包餃子、聊家常、看窗外的雪。今年的雪下得早,院子裡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白茫茫的,映著屋裡暖黃的燈光,好看極了。
林念雲係著圍裙,手忙腳亂地擀皮,臉上沾著麵粉,像隻小花貓。阿木在旁邊幫忙包餡,包得又快又好,引來一陣讚歎。小月負責擺盤,把餃子碼得整整齊齊,像一朵朵小花。
“林老師,”阿木忽然說,“我美術聯考過了。”
林念雲手裡的擀麵杖停了。
“過了?過了是什麼意思?”
阿木笑了,“過了就是過了。全省第三名。”
整個屋子安靜了一秒,然後炸開了鍋。林晚第一個衝過來,一把抱住阿木,“好孩子!我就說你可以的!”小月也跑過來,拉著阿木的袖子,仰著頭問:“阿木哥哥,你是不是要當大畫家了?”阿木摸摸她的頭,“還要考文化課呢。考上了纔算。”
林念雲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眼眶紅了。她沒有說話,隻是走過去,輕輕抱了抱阿木。“好孩子。”她說,聲音有些啞。
阿木低下頭,“林老師,謝謝您。”
林念雲搖搖頭,“是你自己努力。”
餃子煮好了,熱氣騰騰的。林念雲挑出幾個最漂亮的,放在一個盤子裡,端到河邊。雪還在下,細細密密的,落在她的頭發上、肩膀上。她站在那棵叫“春水”的桂花樹下,把盤子放在樹根旁邊。
“春水,吃餃子了。”她輕聲說,“今天是你三歲生日。豬肉白菜餡的,你肯定喜歡。”
風吹過來,樹枝輕輕搖晃,雪簌簌落下,像是在回應。她站在那裡,看著那棵小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春天。那時候,她還不知道阿木能考全省第三,不知道“念雲居”能這麼熱鬨,不知道這條河、這個鎮子,會成為她一生的牽掛。她隻知道,她想種一棵樹,種一棵有名字的樹,讓它替她們守著這條河。
現在,這棵樹已經長得比她高了。
林晚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冷不冷?”
林念雲搖搖頭,笑了。“不冷。心裡熱乎著呢。”
她們站在河邊,看著那棵小樹。雪越下越大,河麵已經結了一層冰,白茫茫的,像一條銀色的絲帶。遠處的山看不清了,鎮子裡的燈一盞盞亮起來,在雪中朦朦朧朧的,像天上的星星。
“姐,”林念雲忽然說,“你說很多年以後,還會有人記得春水嗎?”
林晚想了想,“會的。就像我們記得姑姥姥一樣。”
林念雲點點頭,靠在她肩上。“那到時候,會有人給它過生日嗎?”
林晚笑了,“會的。也許是小月的孩子,也許是阿木的學生,也許是哪個我們不認識的人。但他們一定會記得,這棵樹叫春水,是一個叫林念雲的老師種的。”
林念雲也笑了,閉上眼睛。
雪落在她們身上,細細密密的,像春天的柳絮。遠處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熱鬨得很。有人在喊:“過年了!過年了!”
林念雲睜開眼,看著那棵小樹。雪花落在它的枝乾上,積了薄薄一層,像是給它穿了一件白棉襖。它在雪中靜靜地立著,不聲不響,卻讓人覺得特彆踏實。
“春水,新年快樂。”她輕聲說,“明年我再來看你。”
她轉身,和林晚一起走回院子。身後,那棵小樹在雪中輕輕搖晃,像是在說再見。
年夜飯開始了。大家圍坐在一起,熱熱鬨鬨的。阿木站起來,舉著杯子說:“林老師,我敬您一杯。謝謝您教我畫畫,謝謝您讓我知道,畫畫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
林念雲站起來,和他碰了碰杯。“阿木,你以後的路還長。不管走到哪裡,都不要忘記,你從哪裡來。”
阿木用力點點頭,一口乾了杯裡的飲料。小月也站起來,舉著杯子說:“林老師,我也敬您一杯。我以後也要像阿木哥哥一樣,考第一名。”
大家都笑了,笑聲傳得很遠很遠,傳到河對岸,傳到山那邊,傳到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零點,新年的鐘聲敲響。所有人站起來,舉著杯子,互相祝福。林念雲走到院子裡,對著夜空揮揮手。
“姑姥姥!媽媽!婉清姨!國秀姨!艾琳奶奶!新年快樂!”
林晚和江離也站起來,一起對著夜空揮手。阿木、小月、還有那些孩子們,也跟著揮手,喊著“新年快樂”。聲音傳得很遠很遠,傳到河對岸,傳到山那邊,傳到那些看不見的地方。
雪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露出臉來,又圓又亮。那棵老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披著一身銀白。那棵叫“春水”的小樹也在月光下站著,和這棵老樹遙遙相望,像是在說著什麼。
林念雲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兩棵樹,心裡忽然很滿。
她想起姑姥姥說過的話——“樹比人耐得住。人走了,樹還在。樹走了,根還在。隻要根還在,就還有希望。”
她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那裡埋著姑姥姥的骨灰,埋著國秀姨留下的那幅畫,埋著這些年落下的桂花。泥土是鬆軟的,踩上去微微下陷,像是踩在記憶上。
但她知道,春天來了,這裡又會長出新的草,開出新的花。那棵叫“春水”的桂花樹,會抽出新的芽,長出新的葉,開出新的花。一年又一年,一春又一春。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看著她們,在這個小小的鎮子裡,過著平凡而溫暖的日子。而那些新生的,會在這片泥土裡,生根,發芽,開花。
——年年歲歲,歲歲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