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天又一次回到青溪鎮。
雪化了,河開了,田野裡的油菜花又開了,金燦燦的一片,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地的陽光。那棵桂花樹又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春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說:我還在,我一直都在。
林念雲站在樹下,仰頭看著那些新芽,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她穿著那件舊毛衣,頭發隨意地紮著,和往年一模一樣。
但今年,有些不一樣。
“姐,”她轉頭對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的林晚說,“下週我去挪威,你真的不陪我?”
林晚晾完最後一件衣服,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不陪了。”她笑著說,“你長大了,可以自己飛了。”
林念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也是。我都這麼大的人了。”
林晚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去了好好給艾琳奶奶上柱香。替我們也上一柱。”
林念雲點點頭。
“嗯,我知道。”
出發那天,林晚和江離送她去機場。
機場裡人來人往,廣播聲此起彼伏。林念雲拖著行李箱,站在安檢口前,回頭看著姐姐和江離。
“姐,我走了。”
林晚點點頭,眼眶有些紅。
“路上小心。”
“嗯。”
“到了給我打電話。”
“嗯。”
“彆太累。”
“嗯。”
林念雲忽然放下行李箱,衝過來,一把抱住她。
“姐,我會想你的。”
林晚抱著她,眼淚終於落下來。
“我也會想你。”
抱了很久,林念雲才鬆開,擦擦眼淚,笑了。
“等我回來。”
她轉身,拖著行李箱走進安檢口。
林晚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很久很久,她才轉身離開。
江離走過來,輕輕握住她的手。
“走吧,回家。”
林晚點點頭,靠在他肩上。
飛機起飛的聲音在頭頂轟鳴。
她知道,妹妹正在飛向她的遠方。
而她,會在家裡,等她回來。
挪威的春天,比青溪鎮冷得多。
阿爾塔小鎮還覆蓋著厚厚的雪,峽灣裡飄著浮冰,遠處的雪山在陽光下泛著刺眼的白光。林念雲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站在那棟紅色的小木屋前,看了很久很久。
艾琳在門口等她。看到林念雲,她笑著迎上來。
“念雲老師,歡迎你來。”
林念雲握著她的手,眼眶有些熱。
“艾琳,謝謝你邀請我。”
她們進了屋。小木屋裡還是老樣子,壁爐裡燒著柴火,暖烘烘的。牆上掛著艾琳奶奶的照片,還是那個慈祥的笑容。
林念雲站在照片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奶奶,我來看您了。謝謝您送我的顏料,我一直在用。謝謝您讓我想起,畫畫是一件多麼美好的事。”
她從包裡拿出那盒顏料,放在照片旁邊。
“您看,我把它們帶來了。以後,我會繼續畫下去的。”
艾琳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奶奶會很高興的。”
那天下午,艾琳帶她去了奶奶的墓地。墓地在鎮外的小山坡上,能看見整個峽灣。墓碑很簡單,隻刻著名字和生卒年月。
林念雲在墓前放了一束花——是從青溪鎮帶來的臘梅,曬乾了,用紙包著。她蹲下來,輕聲說:“奶奶,這是我從老家帶來的。我們那兒的臘梅,很香。您聞聞。”
風吹過來,帶著雪的氣息和遠山的味道。
她在那站了很久很久。
離開阿爾塔之前,林念雲在那棟紅色小木屋前畫了一幅畫。畫的是峽灣,雪山,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還有站在門口朝她揮手的艾琳。
畫完後,她把畫送給艾琳。
“謝謝你照顧奶奶那麼多年。”她說,“以後,我會經常來的。”
艾琳接過畫,眼眶紅了。
“念雲老師,你也是我的老師。”
林念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我們互相學習。”
四月初,林念雲回到青溪鎮。
老院子的桂花樹又綠了,院子裡開著幾株不知名的野花。林晚正在院子裡晾衣服,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念雲!”
林念雲扔下行李箱,衝過來,一把抱住她。
“姐!我回來了!”
林晚抱著她,又哭又笑。
“瘦了。”
“沒有,還是那麼胖。”
“黑了。”
“挪威的太陽曬的。”
“想我了沒?”
“想了,天天想。”
姐妹倆抱在一起,像兩棵相依為命的樹。
江離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那天晚上,林念雲講了很久挪威的故事——講艾琳奶奶的墓地,講那棟紅色的小木屋,講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講艾琳最後說的那句話。
林晚聽著,眼眶紅紅的,但一直笑著。
“姐,”林念雲最後說,“我想把挪威畫成一本新書。”
林晚轉頭看她。
“畫艾琳奶奶的故事,畫那個小木屋,畫那些永遠不會落下的太陽。”林念雲的眼睛亮亮的,“讓更多人知道,這個世界上,有個地方,有個人,用一生愛著畫畫。”
林晚看著她認真的臉,笑了。
“好。我支援你。”
五月,林念雲開始動筆畫新書。
書名就叫《永不落下的太陽》。畫的都是挪威的風景——峽灣,雪山,極光,還有那棟紅色的小木屋。每一幅畫旁邊,都配著一段文字,寫艾琳奶奶的故事,寫那個用一生愛著畫畫的老人。
畫到動情處,她會停下筆,看著窗外發呆。林晚有時候會悄悄去看她,看到她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帶著笑。
“畫得怎麼樣了?”林晚問。
林念雲回過神,指著一幅草圖給她看。
“姐,你看,這是艾琳奶奶年輕時候的樣子,像嗎?”
林晚看著那幅畫,畫上的女孩站在峽灣邊上,手裡拿著畫筆,對著遠處的雪山畫畫。雖然從未見過,但她覺得,那就是艾琳奶奶該有的樣子。
“像。”她說,“很像。”
林念雲笑了,低頭繼續畫畫。
六月,新書畫完了。
林念雲把書稿寄給出版社,長長地舒了口氣。她站在桂花樹下,仰頭看著那些茂密的葉子,心裡忽然很感慨。
“姐,”她對正在院子裡喝茶的林晚說,“你說艾琳奶奶會喜歡嗎?”
林晚想了想,笑了。
“會的。她一定會的。”
所有的經驗都來自長久的準備
林念雲點點頭,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姐,謝謝你一直陪著我。”
林晚轉頭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傻丫頭,我們是姐妹啊。”
林念雲笑了,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和夏天的暖意。
遠處的河邊,那棵桂花樹靜靜地立著,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回應。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
看著她們,在這個小小的鎮子裡,繼續畫著那些溫暖的故事。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