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雨如絲。
青溪鎮籠罩在一片濛濛細雨之中,遠處的山、近處的河,都像是蒙上了一層輕紗。那棵老桂花樹在雨中靜靜地立著,枝葉被洗得發亮,偶爾有雨滴從葉尖滑落,滴在樹根旁邊的泥土裡。
林念雲站在工作室的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雨,手裡捧著一杯熱茶。這間畫室她取名叫“念雲居”,是她自己寫的匾額,掛在門口。字寫得一般,但林晚說,很有味道。
“姐,你說今天會有人來嗎?”她轉頭問正在旁邊整理畫具的林晚。
林晚抬頭看了看窗外,笑了。
“下這麼大雨,估計懸。”
林念雲歎了口氣,正要說話,門忽然被敲響了。
她愣了一下,跑去開門。
門外站著三個孩子,兩個女孩一個男孩,都穿著雨衣,雨衣上還在滴水。最小的那個女孩手裡抱著一遝皺巴巴的畫紙,怯生生地看著她。
“林老師,我們能來畫畫嗎?”
林念雲的心瞬間被融化了。
“快進來快進來!”她趕緊招呼他們進屋,“怎麼下雨天還跑出來?淋濕了怎麼辦?”
最大的女孩——看起來十來歲的樣子——認真地說:“我們等了三天了,今天實在等不及了。”
林念雲哭笑不得,讓林晚幫忙拿毛巾給他們擦頭發、擦衣服。她自己則去倒熱茶,一人一杯塞進他們手裡。
“先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三個孩子捧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卻一直往畫室裡瞟。牆上掛著林念雲的各種作品,桌上擺著各種畫具,對他們來說,這裡就像一個童話世界。
“林老師,”最小的那個女孩——叫小月,是鎮上張裁縫的孫女——小心翼翼地問,“我們能畫畫嗎?”
林念雲笑了,指著畫室中央的大桌子。
“當然能。今天想畫什麼?”
三個孩子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說:“桂花樹!”
林念雲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好,就畫桂花樹。”
那個下午,畫室裡充滿了孩子們的歡笑聲。林念雲教他們怎麼構圖,怎麼調色,怎麼把心裡的想法畫到紙上。林晚在旁邊幫忙遞顏料、洗畫筆,看著妹妹和孩子們一起畫畫的樣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她的妹妹,真的成了老師。
畫完畫,三個孩子把自己的作品小心翼翼地捲起來,說要拿回家給爸爸媽媽看。臨走時,小月忽然跑回來,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塞進林念雲手裡。
“林老師,這個送給您。”
那是一顆小小的、被雨水洗得發亮的鵝卵石,圓圓的,很光滑。
林念雲看著那顆石頭,眼眶有些熱。
“謝謝你,小月。”
小月害羞地笑了,轉身跑進雨裡。
林念雲站在門口,看著三個小小的身影漸漸消失在雨幕中,手裡緊緊握著那顆石頭。
林晚走過來,站在她旁邊。
“怎麼了?”
林念雲低頭看著那顆石頭,輕聲說:“姐,我想起我小時候了。”
林晚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攬著她的肩膀。
“那時候我也是這樣,喜歡畫畫,喜歡把心裡的想法畫出來。但沒有老師教我,我隻能自己瞎畫。”林念雲的聲音有些哽咽,“現在,我能教彆人了。”
林晚把她攬得更緊。
“是啊,你能教彆人了。”
那天晚上,林念雲把那顆石頭放在窗台上,和姑姥姥的老照片、挪威老人的顏料盒放在一起。
“這是小月送我的。”她對著照片輕聲說,“姑姥姥,您看,我也有學生了。”
風吹進來,照片微微晃動,像是姑姥姥在回應。
四月,天氣漸漸暖了。
來“念雲居”畫畫的孩子越來越多。一開始是鎮上那幾個,後來隔壁村也來了,再後來,縣城裡的家長也開車送孩子過來。每個週末,畫室裡都擠滿了人,熱鬨得像趕集。
林念雲一個人忙不過來,林晚就辭了城裡的工作,回來幫她。江離也辭了顧問的工作,在鎮上找了份清閒的差事,平時幫忙打理畫室,偶爾也客串一下美術老師——雖然他畫得實在不怎麼樣,但孩子們都喜歡他。
有一天,林念雲忽然說:“姐,我想辦個畫展。”
林晚正在整理畫具,聽到這話,抬起頭。
“畫展?在這裡?”
“嗯。”林念雲的眼睛亮亮的,“不是我的畫展,是孩子們的畫展。把他們畫的青溪鎮,掛出來給全鎮的人看。”
林晚看著她認真的臉,笑了。
“好。我們一起辦。”
於是,她們開始籌備“青溪鎮的孩子們”畫展。林念雲負責選畫、裝裱,林晚負責聯係場地、做宣傳,江離負責跑腿、乾體力活。忙了一個多月,終於準備就緒。
畫展定在六一兒童節那天。
場地就在鎮上的老戲台,平時空著,正好借用。牆上掛滿了孩子們的畫——有畫桂花樹的,有畫那條河的,有畫老房子的,有畫自己家的貓的。每一幅都稚嫩卻真誠,充滿了童真和想象力。
開幕那天,來了好多人。不僅有孩子的家長,還有鎮上幾乎所有的居民,連縣長都來了。
林念雲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看著那些舉著自己作品、滿臉驕傲的孩子,眼眶紅了。
“謝謝大家今天來。”她的聲音有些哽咽,“這些孩子,教會了我很多東西。他們讓我明白,畫畫不是為了出名,不是為了獲獎,而是為了表達心裡的熱愛和美好。”
她頓了頓,看向站在人群中的林晚。
“我還要謝謝我姐姐。是她一直陪著我,支援我,讓我能走到今天。沒有她,就沒有我,也沒有‘念雲居’。”
林晚在台下,眼眶也紅了。
江離在旁邊遞給她紙巾。
那天晚上,她們三個人坐在老院子的桂花樹下。月亮很圓,月光灑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淡淡的銀色。
林念雲靠在林晚肩上,忽然說:“姐,我好幸福。”
林晚低頭看她。
“怎麼突然說這個?”
林念雲想了想,說:“就是覺得,以前那些苦,都值得了。因為有今天。”
林晚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
“傻丫頭。”
林念雲笑了,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夜風吹過來,帶著桂花的香氣。
遠處的河邊,那棵桂花樹靜靜地立著,在月光下投下長長的影子。
那些逝去的,都在天上看著吧。
看著她們,終於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