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走後,日子好像空了一角。
林念雲常常會在畫著畫時忽然停下筆,盯著窗外發呆。林晚知道她在想什麼,也不打擾,隻是默默給她倒杯熱茶,放在手邊。
有時候林念雲會忽然開口:“姐,你說姑姥姥現在在做什麼?”
林晚想了想,輕聲說:“可能在和媽媽聊天吧。告訴她,她的外甥女現在可厲害了,畫的書都出版了呢。”
林念雲笑了,那笑容裡有一點淚光,但更多的是溫暖。
“那婉清姨呢?也在聽嗎?”
“當然在。她們三個,一定在一起。”
林念雲點點頭,重新拿起畫筆,繼續畫。
窗外,冬天的風呼呼地吹,但屋裡,很暖。
春節臨近,這是第一次沒有老婦人的春節。
林晚和江離商量了很久,最後決定,還是回青溪鎮過年。雖然老婦人走了,但那個院子還在,那棵桂花樹還在,那些回憶還在。回去,就像是回去看她一樣。
林念雲知道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點頭。
“好。回去看看。”
除夕那天,她們又踏上了去青溪鎮的路。
火車穿過城市、田野、山川,窗外的風景從灰撲撲的冬天變成偶爾的雪色。林念雲靠著窗,一直沒說話,但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到了青溪鎮,天已經快黑了。她們沿著那條熟悉的小路走到柳樹巷。十七號的門虛掩著,和以前一樣。
林晚輕輕推開門。
院子裡,那棵桂花樹靜靜地立著,枝丫上掛著幾個紅燈籠——是鄰居幫掛的,說過年要有過年的樣子。樹下,老婦人常坐的那把藤椅還在,隻是空空的。
林念雲走過去,在藤椅上坐下,閉上眼睛,彷彿還能感受到老婦人留下的溫度。
林晚站在她身後,沒有說話。江離提著行李先進屋,開始收拾。
年夜飯是林晚做的,就在老院子的小廚房裡。灶台是老式的,燒柴火的那種,林念雲主動攬了燒火的活,把臉熏得黑一塊白一塊,卻一直笑著。
菜端上桌的時候,林念雲愣了一會兒。
“姐,這……”
桌上,擺著的都是老婦人常做的那些菜——炒青菜、蒸臘肉、燉豆腐,還有一碗紫菜蛋花湯。
林晚在她旁邊坐下,輕聲說:“過年嘛,還是要吃這些。”
林念雲低下頭,夾了一筷子臘肉,放進嘴裡,眼淚就下來了。
林晚沒有說話,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
江離在旁邊默默給她們倒茶。
吃完飯,她們坐在桂花樹下。夜很靜,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月亮很圓,月光灑下來,把整個院子染成淡淡的銀色。
林念雲靠在林晚肩上,忽然說:“姐,你說姑姥姥現在在做什麼?”
林晚想了想,笑了。
“可能在包餃子吧。和媽媽一起,和婉清姨一起。包好多種餡的,有肉的,有菜的,還有糖的——就像小時候她給我們包的那樣。”
林念雲也笑了,靠在她肩上,閉上眼睛。
“那她們一定很開心。”
“嗯,一定。”
江離在旁邊,看著她們,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零點,新年的鐘聲敲響。
遠處傳來鞭炮聲,劈裡啪啦,熱鬨得很。林念雲抬起頭,看著夜空中偶爾綻放的煙花,眼睛亮亮的。
“姐,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念雲。”
江離也輕輕說:“新年快樂。”
三個人相視而笑。
那一夜,她們睡在老院子裡。林念雲睡在老婦人以前的房間,抱著老婦人留下的那床被子,聞著那股熟悉的味道,睡得很安穩。
林晚和江離睡在另一間,聽著遠處偶爾傳來的鞭炮聲,手輕輕握在一起。
“江離,”林晚輕聲說,“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們。”
江離轉頭看她,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我還要陪你們很久。”他說,“一輩子。”
林晚笑了,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第二天一早,她們去了桂花樹下。
林念雲從包裡拿出那本《青溪鎮》的樣書——已經畫完了,隻差最後的排版印刷。她把書放在樹根旁邊,用一塊石頭壓住。
“姑姥姥,我畫完了。”她輕聲說,“畫了您,畫了媽媽,畫了婉清姨,畫了這個院子,畫了那條河,畫了所有的人和事。您在天上,一定要看啊。”
風吹過來,桂花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老婦人在回應。
林晚蹲下來,把那枚光滑的星星吊墜的影印件——原件還在母親墓前——也放在樹下。
“媽,姑姥姥,婉清姨,你們三個在一起,要好好的。”她輕聲說,“我們也會好好的。”
江離站在她們身後,靜靜地看著。
陽光從樹葉間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她們身上,落在書上,落在吊墜上,落在一切溫柔的角落裡。
春天,快要來了。
回城後,林念雲開始全力投入《青溪鎮》的收尾工作。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連飯都顧不上吃。林晚心疼她,每天給她送飯,逼著她按時吃飯。
“姐,我知道了,你不用天天來。”林念雲一邊扒飯一邊說。
林晚坐在她對麵,看著她狼吞虎嚥的樣子,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我不來,你能按時吃?”
林念雲嘿嘿笑了,算是預設。
三月,《青溪鎮》正式出版。
首發式選在了一個小書店,不大,但很溫馨。牆上掛滿了林念雲的畫稿,桌上擺著新書,還有老婦人留下的那封信的影印件。
那天來的人不少——有讀者,有同行,有記者,還有從青溪鎮趕來的幾個老鄰居。林念雲站在台上,看著台下那些熟悉和不熟悉的麵孔,眼眶微微發熱。
她講了很久,講老婦人的故事,講青溪鎮的故事,講那些已經離開但從未被遺忘的人。講到動情處,聲音有些哽咽,但還是堅持講完了。
最後,她說:“這本書,是獻給我姑姥姥的。也是獻給我媽媽,獻給我從未謀麵的婉清姨,獻給我那個……曾經走錯路但最後清醒過來的爸爸。謝謝你們,讓我成為今天的我。”
台下響起掌聲。
林晚坐在第三排,拚命鼓掌,眼眶紅紅的。
江離在旁邊遞給她紙巾。
簽售的時候,隊伍排得很長。林念雲一本本地簽,偶爾抬頭和讀者聊幾句。簽到最後一個,是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拄著柺杖,由孫女扶著。
“小姑娘,我認識你姑姥姥。”老人說,聲音有些顫,“年輕的時候,我們是一個村的。她是個好人,心善,愛幫人。”
林念雲愣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
她站起來,握住老人的手。
“謝謝您,謝謝您記得她。”
老人拍拍她的手,笑了。
“好孩子,你要好好的。你姑姥姥在天上,看著你呢。”
林念雲用力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那天晚上,林念雲抱著那本簽滿名字的書,坐在陽台上發呆。
林晚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林念雲靠在她肩上,輕聲說:“在想姑姥姥。在想那些記得她的人。在想……原來一個人走了,還有人記得她,是這麼溫暖的事。”
林晚點點頭,輕輕攬著她。
“所以我們要好好活著,替她們活著。替她們看更多的風景,做更多的事,愛更多的人。”
林念雲抬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姐,我發現你現在說話越來越像哲學家了。”
林晚笑了,拍她的腦袋。
“那是被你熏陶的。”
林念雲嘿嘿笑了,靠在她肩上,看著遠處的燈火。
夜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暖意。
四月,清明節。
她們又去了青溪鎮。
先去河邊,在那棵桂花樹下燒了紙錢,放了花。然後去老院子,在樹下坐了一會兒。最後,她們去了那片公墓——母親的墓前。
白色的雛菊已經開了,在春風中輕輕搖曳。林晚蹲下來,把一束新的雛菊放在墓碑前。
“媽,我們來看你了。”她輕聲說,“念雲的新書出版了,叫《青溪鎮》。畫的是您長大的地方,畫的是姑姥姥,畫的是婉清姨。您在天上,一定要看啊。”
林念雲在旁邊,把那本書放在墓碑前。
“媽,我給您帶來了。您慢慢看,不著急。”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笑著,“我和姐姐都很好,江離哥也很好。您放心吧。”
風吹過來,墓碑前的雛菊輕輕搖晃,像是母親在回應。
離開前,她們又去了城郊那個公墓。
那塊隻有編號的水泥板前,也放了一束白色的雛菊。
林晚蹲下來,輕輕拂去上麵的落葉。
“爸,我們也來看你了。”她輕聲說,“念雲現在是大畫家了,她的書出版了好幾本。我們都很好。你……也要好好的。”
林念雲在旁邊,把那枚光滑的星星吊墜的影印件——原件還留在母親墓前——放在水泥板上。
“爸,謝謝你最後那一刻醒過來。”她輕聲說,“謝謝你叫媽媽的名字。謝謝你……讓我知道,你心裡還是有我們的。”
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氣息。
她們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沒有名字的地方,然後轉身,並肩走下山坡。
江離在路口等著她們。看到她們走過來,他伸手,一邊一個,輕輕攬了攬她們的肩。
“走吧。”
“嗯。”
三個人並肩走下山坡。
山坡下,春天的花開得正好。黃的迎春,粉的桃花,白的梨花,一簇一簇,熱鬨得很。
那些逝去的,都成了星星。
而活著的,會帶著這些光,繼續走下去。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