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盛夏。
這座城市進入了最熱烈的季節。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下來,把梧桐樹的葉子曬得發亮,把整座城市變成一座巨大的溫室。蟬鳴從早到晚響個不停,像一場永不停歇的合唱。
林念雲的動畫專案進入了中期製作階段,她不再需要頻繁開會,但每週還是會去工作室看看進度。回來的時候,總要拉著林晚講半天——講這一集的畫麵有多美,講配音演員的聲音有多貼合角色,講導演又加了什麼巧妙的細節。
林晚每次都認真聽,偶爾提點建議,更多的是為她高興。
“姐,你說動畫明年能上映嗎?”林念雲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應該能吧。”林晚說,“到時候我們一起去看。”
“還要帶上江離哥,帶上姑姥姥。”林念雲掰著手指頭數,“如果姑姥姥身體允許,就接她來城裡看首映。”
林晚笑了:“好,都帶上。”
江離在旁邊聽著,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九月,林念雲開始正式動筆創作《青溪鎮》。
她把畫室重新佈置了一番,牆上貼滿了從青溪鎮帶回來的寫生稿,桌上擺著各種參考資料,還有一個小本本專門記錄老婦人講過的那些故事。每天早上,她泡一杯茶,坐在畫板前,一畫就是一整天。
林晚有時候會悄悄去看她。看到她專注的側臉,看到她偶爾停下思考的樣子,看到她畫完一頁後滿足的笑容,心裡就湧起一股暖流。
她的妹妹,真的找到了屬於她的世界。
十月,老婦人病了。
電話是鄰居打來的,說老婦人這幾天一直咳嗽,吃什麼吐什麼,人瘦了一大圈。林念雲接到電話時正在畫畫,聽完後手裡的畫筆“啪”地掉在地上。
“姐!”她衝出來,眼眶紅紅的,“姑姥姥病了,我們得回去!”
林晚二話不說,立刻請假訂票。江離也調開了工作,陪著她們一起。
那天晚上,他們趕到青溪鎮。老院子還是老樣子,但屋裡的燈亮著,透出一股讓人心安的氣息。老婦人躺在床上,看到她們,愣了一下,然後臉上綻開了笑容。
“哎呀,怎麼又回來了?”
林念雲撲過去,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姑姥姥,您生病了怎麼不告訴我們?”
老婦人拍拍她的手,笑著說:“小毛病,沒事的,過幾天就好了。”
但林晚看到老婦人的臉色,心裡一沉。那不是“小毛病”該有的臉色。
她們在青溪鎮待了一個星期,帶老婦人去鎮醫院檢查,又去縣醫院做了全麵檢查。結果出來那天,醫生把林晚叫到辦公室,臉色凝重。
“老人家年紀大了,身體機能衰退得厲害。加上這次是肺炎,雖然控製住了,但……”醫生頓了頓,“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撐不了多久了。”
林晚站在那裡,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怎麼走出醫生辦公室的,隻知道林念雲在外麵等著,看到她出來,眼睛紅紅的,卻什麼都沒問。
“姐,我們回家吧。”她隻說了一句。
林晚點點頭,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她們三個人坐在老院子裡,誰也沒有說話。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葉子沙沙作響。
“姐,”林念雲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想多陪陪姑姥姥。”
林晚看著她,點點頭。
“好。我陪你。”
江離在旁邊,輕輕握住林晚的手。
十一月,林晚和林念雲輪流請假,在青溪鎮和城市之間往返。老婦人的身體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坐起來吃幾口飯,壞的時候整天昏睡。
但每次醒來,看到她們,她都會笑。
“你們在,我就高興。”她說。
林念雲每天在老婦人床邊畫畫,畫窗外的桂花樹,畫院子裡曬太陽的貓,畫老婦人睡著時的樣子。老婦人醒著的時候,她就一張張拿給她看,聽她講那些畫背後的故事。
有一次,老婦人指著一幅畫,說:“這個畫得好,這棵樹,我小時候就在了。”
林念雲愣了一下:“姑姥姥,您小時候就在了?”
“是啊,我爺爺種的,一百多年了。”老婦人眯著眼看著窗外那棵桂花樹,“它看著我們一家人,一代一代,走了多少人,來了多少人……”
林念雲聽著,眼眶紅了。
十二月,老婦人的病情突然惡化。
那天晚上,她們接到鄰居的電話,連夜趕到青溪鎮。老婦人躺在病床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眼睛還是亮亮的,看到她們,笑了。
“來了?”她的聲音很輕,像風中的落葉。
林念雲撲過去,握住她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
“姑姥姥……”
老婦人拍拍她的手,看著林晚,又看著江離,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
“好孩子,你們都是好孩子。”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婉雲……婉雲有福氣……”
林晚跪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淚流滿麵。
“姑姥姥,您彆走……”
老婦人笑了,那笑容蒼老卻溫暖。
“人老了,總要走的。”她看著窗外,月亮正圓,“婉雲……婉清……在那邊等我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林念雲伏在她身上,失聲痛哭。林晚抱著她,眼淚無聲地滑落。江離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老婦人走得很安詳,臉上還帶著淡淡的笑意。
窗外,桂花樹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葉子沙沙作響,像是在送彆。
老婦人的後事,是林晚和林念雲親手操辦的。
按老婦人的遺願,骨灰撒在了那棵桂花樹下。她說,要陪著這棵樹,陪著這個院子,陪著青溪鎮一輩又一輩的人。
下葬那天,天氣很好。陽光透過桂花樹的枝葉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念雲跪在樹下,把那本《姑姥姥的故事》埋在了樹根旁邊。
“姑姥姥,您不會孤單的。”她輕聲說,“有書陪著您,有樹陪著您,還有媽媽和婉清姨,也在那邊等著您。”
林晚站在她身後,抬頭看著那棵桂花樹。陽光在樹葉間跳躍,像無數顆閃閃發光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母親日記裡的一句話:
“人死了,會變成星星嗎?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們會變成我們心裡的光,永遠亮著。”
林念雲站起來,轉過身,抱住她。
“姐,我們以後每年都來看姑姥姥,好不好?”
林晚點頭,把她抱得更緊。
“好。每年都來。”
江離走過來,輕輕攬住她們倆。
三個人站在桂花樹下,陽光灑下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回城的火車上,林念雲靠著窗,一直沒說話。林晚知道她在想什麼,隻是輕輕握著她的手。
快到站時,林念雲忽然開口。
“姐,我想把《青溪鎮》畫完。”她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畫姑姥姥,畫媽媽,畫婉清姨,畫所有的人和事。讓她們的故事,一直傳下去。”
林晚看著她,眼眶熱了,卻笑了。
“好。我陪你。”
林念雲也笑了,那笑容裡,有悲傷,有不捨,但更多的是堅定和溫暖。
火車駛入站台,陽光透過車窗灑進來,落在她們身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像無數顆落在地上的星星。
那些逝去的人,會變成星星,在天上看著她們。
而她們,會帶著這些光,繼續走下去。
——永遠,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