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林曉的新工作塵埃落定。
是一家小型設計公司,離家不遠,工作內容是她喜歡的插畫和視覺設計。麵試那天,她緊張得一晚上沒睡好,早上頂著兩個黑眼圈出門,林晚看著又好笑又心疼。結果麵試出奇順利,對方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女人,看了林曉的作品集後當場拍板錄用。
“你的畫很有靈氣,”老闆說,“有一種……經曆過很多、卻依然柔軟的感覺。”
林曉回來複述這句話時,眼眶微微泛紅。林晚知道,那種“經曆過很多”的感覺從何而來,但她什麼也沒說,隻是用力抱了抱妹妹。
“我們家曉曉,以後就是職場人了。”
林曉在她懷裡悶悶地笑:“姐,你能不能彆用這種老母親的口吻說話。”
“怎麼,嫌棄姐姐老了?”
“不是嫌棄,是提醒你,你也才比我大三歲。”
“大三歲也是大。”
江離在旁邊看著她們鬨,嘴角的笑意一直沒散。
三月底,林曉正式入職。第一天上班,她緊張得早飯都沒吃幾口,林晚塞給她一個三明治,把她推出門。晚上回來時,卻是一臉興奮,嘰嘰喳喳地講新同事有多好、辦公環境有多棒、午飯有多好吃。
林晚聽著,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她的妹妹,真的回到正常人的世界了。
四月初,她們出發去看海。
目的地是南方一個海濱小城,距離她們所在的城市坐高鐵四個小時。林曉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做攻略,每天抱著手機研究哪片海灘人少、哪家民宿乾淨、哪家海鮮大排檔正宗。林晚由著她折騰,偶爾在旁邊提點建議,大部分時候隻是笑眯眯地看著她忙碌。
出發那天,天氣晴好。高鐵穿過城市,穿過田野,穿過一個個隧道,窗外的風景從灰撲撲的樓房變成大片大片的綠色,最後,在某個彎道過後,一抹湛藍躍入眼簾。
“海!”林曉整個人貼在車窗上,激動得差點把鼻子擠扁,“姐!我看到海了!”
林晚看著她興奮的樣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江離坐在旁邊,嘴角也是藏不住的笑意。
民宿在海邊的一個小村子裡,推開窗戶就能聞到海風的氣息——鹹腥的、潮濕的、帶著生命力的味道。林曉把行李一扔,拉著林晚就要往外跑。江離無奈地搖搖頭,跟在後麵。
傍晚的海灘,人不多。夕陽把整片海麵染成金紅色,海浪一層層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一道道白色的泡沫。林曉脫了鞋,赤腳踩在沙灘上,感受著那種細膩又冰涼的觸感,發出孩子般的驚呼。
“姐!好涼!但是好舒服!”
林晚也脫了鞋,和她一起踩進海水裡。海浪湧上來,沒過腳踝,又退下去,那種感覺,像是大地在呼吸。
江離站在沙灘上,看著她們在夕陽下追逐海浪的身影,看著她們的笑聲被風吹散,看著那些光落在她們身上,溫柔得像一幅畫。
他拿出手機,悄悄拍了一張。
林曉在海裡玩得不亦樂乎,裙子濕了半截也不在乎,撿了一大堆貝殼,說要帶回去做紀念。林晚坐在沙灘上,看著她瘋,偶爾喊一句“彆跑太遠”,然後繼續笑。
太陽完全沉下去的時候,林曉終於累了,一屁股坐在林晚旁邊,喘著氣說:“姐,大海太棒了。我們以後每年都來吧。”
“好。”林晚說,“每年都來。”
“拉鉤。”
“拉鉤。”
兩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光裡,鄭重地完成了這個約定。
江離走過來,在林晚另一邊坐下。三個人並肩坐著,看著海麵從金紅變成深藍,看著第一顆星星亮起來,看著遠處漁船的燈火在海麵上搖晃。
“江離哥,”林曉忽然說,“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一直陪著我姐。”林曉認真地看著他,“你不知道,我昏迷的時候,是我姐最難的時候。如果不是你一直陪著她,她可能……撐不過來。”
江離沒有說話,隻是轉頭看向林晚。她也正好看向他,眼睛裡映著星光。
“不是我陪著她,”他輕聲說,“是她讓我找到了……應該去的地方。”
林曉看看他,又看看姐姐,嘴角彎起一個促狹的弧度,但這次沒有調侃,隻是笑了笑,然後站起來,拍拍身上的沙子。
“我去那邊走走,你們慢慢聊。”她說著,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林晚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裡,忽然輕聲說:“她真的長大了。”
“嗯。”
“以前總覺得她需要我保護,現在……”她頓了頓,笑了,“現在還是需要保護,但她也開始保護我了。”
江離沒有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肩上,感受著海風,感受著他的溫度,感受著此刻的安寧。
“江離,”她忽然說。
“嗯?”
“我們也會每年都來的,對吧?”
他低頭看她。她的眼睛在星光下,清澈得像海水。
“對。”他說,“每年都來。”
她笑了,那笑容比星光更亮。
遠處,林曉蹲在沙灘上,不知道在找什麼。海浪一層層湧上來,又退下去,像是永不停歇的呼吸。
生活,也會這樣,一直繼續下去吧。
有海浪,有星光,有愛著的人。
還有,永遠的大海。
深夜,她們回到民宿。林曉洗完澡就睡著了,臉上還帶著笑意,手裡攥著白天撿的那把貝殼。林晚給她掖好被角,輕輕帶上門,走到陽台上。
江離也還沒睡,靠在欄杆上,看著海的方向。夜色裡的大海,是一片深沉的墨藍,隻有偶爾的浪花泛著微弱的白光。
“睡不著?”他問。
林晚走過去,和他並肩站著。“太安靜了,反而睡不著。”
“以前不是總想安靜嗎?”
“以前是怕吵,現在是……怕太安靜了會想太多。”
江離轉頭看她。她的側臉在夜色中有些朦朧,但那些曾經的憔悴和緊繃,已經徹底消失了。
“想什麼?”
林晚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想媽媽,想素雲阿姨,想……那個人。想如果他們也能看到現在這樣,該多好。”
江離沒有說話,隻是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微涼,他用自己的溫度包裹著。
“他們看到了。”他說,“一定。”
林晚看著他,眼眶微微發熱,卻沒有流淚。她隻是握緊他的手,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海風輕輕吹過來,帶著鹹澀的氣息。
遠處,海浪聲永不停歇。
生命中的那些黑暗,終於,被這片遼闊的深藍,溫柔地接納了。